凡煙小說

第35章 第 35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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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昕兒不知道這一夜是怎麽過的,她覺得自己沒睡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熱出一身臭汗,沒等手機鬧鐘叫喚,她已早早起床。顛三倒四地收拾了自己,勉強吃口泡飯果腹,陳昕兒耷拉著腦袋出門上班。她是真不想出門,尤其今天是周六,合該休息的日子,可是不上班就沒飯吃,這是最嚴重的制約,她不想上也得上。

才剛下樓走出門洞,迎面便見到田景野叉腰站在正對面。陳昕兒眼睛一亮,撲了過去,“你找我?小地瓜,小地瓜怎麽樣了?”

田景野為了早早截住陳昕兒,沒睡足,睡眼朦朧的,因此一看陳昕兒撲來,毫不猶豫斜刺裏逃走,等一步跨出去才清醒過來,連忙站住。但見陳昕兒撲到他原來所站處後面一米來高的黃楊樹綠籬上,他心裏有暗自慶幸幸好反應迅速。只是夏天都穿得少,田景野不便去扶陳昕兒,就背手站一邊道:“別急,昨晚就解決了,只是打不進你手機,我只好一大早來門口等你。現在大概小地瓜已經醒了吧,他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他爸,簡宏成昨晚連夜趕回家了。你手機怎麽了?”

陳昕兒狼狽地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尷尬地借口道:“剛樓梯口沒看清臺階,腳崴了一下。小地瓜後來沒哭?”

田景野避重就輕,“小孩子嘛,哭幾下就完了。你手機怎麽了?”

“噢,哭幾下就完了,還好……還好。”說到第二個“還好”,陳昕兒嗚咽起來。

田景野沒勸,只是道:“你給我車庫鑰匙,我替你把自行車推出來。”

陳昕兒哭著將手中鑰匙甩給田景野,任由田景野推出她的自行車,扛到車後備箱擱好了,她只一味地發呆流淚。

田景野過來道:“走,我送你上班。”

陳昕兒搖頭,“昨晚小地瓜哭著要媽媽,媽媽不在,他沒再要嗎?有沒有再提起我?”

田景野道:“我不清楚,反正不哭了。”

陳昕兒茫然若失,“小地瓜不在乎媽媽了嗎?他會不會慢慢忘了我?”

田景野只是道:“你手機給我,我看看是不是要修。你跟我上車哭去,外面人來人往不好看。”

陳昕兒機械地跟著田景野走,心裏想著小地瓜找不到媽媽也竟然不在乎了,沒有媽媽在身邊竟然哭幾下就算了,難道真的這麽快就忘了媽媽?陳昕兒心如刀割,眼淚越來越多,還得田景野幫忙才能坐進車裏。

田景野上車後不由分說將借口修手機拿到手的陳昕兒手機拿來開蓋,自作主張替她換了新卡。然後遞給陳昕兒,“給你換了個本地移動卡,選的套餐是每月本地通話30分鐘,上網流量50M,我給你支付了兩個月的費用。你先用著,等以後你經濟寬裕了再選擇換套餐。系好安全帶,我開車了。”可陳昕兒完全是失魂落魄,田景野只得幫她將手機塞進包裏。他不便也不願替陳昕兒系安全帶,只好忍著嘀嘀嘀的提示聲將車開了出去。

陳昕兒只是一個勁兒地反反覆覆地哭問:“小地瓜不要媽媽了嗎,小地瓜不要媽媽了嗎……”問到後來忽然想起手機已經能用,連忙掏出手機對田景野道:“我要小地瓜,我要給簡宏成打電話。”

田景野沒吱聲,自顧自地開車。

陳昕兒楞楞地看了會兒田景野的反應,又喊一聲:“我要給簡宏成打電話。”

田景野這才道:“現在給他打電話最多是暴露你的新號碼,方便他拉黑而已。”

陳昕兒激動地喊:“可是小地瓜想媽媽,再見不到媽媽他會忘記我。你們可憐可憐小地瓜。”

田景野在陳昕兒反反覆覆的叫喊中沈默了會兒,道:“有一條路,我看是你唯一能走的路。你好好工作,修身養性,等哪天你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不再今天割腕明天跳樓後天失蹤,能靠工作收入養活自己,能堂堂正正做人不仰賴別人提供食宿行,那時候即使你不要求,我估計簡宏成也會主動放小地瓜來見你。”

陳昕兒激憤,“不,即便我討飯睡大街,小地瓜還是我的兒子,我是小地瓜的媽,我有權要回我兒子。”

田景野道:“又沒人否認你是小地瓜媽。”

“可你們為什麽不讓小地瓜見我,為什麽?昨晚為什麽掛斷我的電話?你們為什麽不讓小地瓜跟我說話?為什麽,為什麽?”陳昕兒越來越激動,想到兒子的嚎哭,陳昕兒幾乎是沖著田景野大吼。

田景野委屈地道:“別你們你們的,我只是……”

“可你憑什麽說我只有掙工資了才能見小地瓜?你憑什麽?我才是小地瓜的媽,你不是,你憑什麽?”

田景野不跟陳昕兒爭辯,閉嘴不語。但在陳昕兒的責問聲裏,他的腮幫子慢慢鼓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陳昕兒見田景野不理他,更加生氣,大聲尖叫:“我要小地瓜!我要小地瓜!……”

田景野煩得根本無法再開車,不得不找個地方將車停下,逃出車外,等陳昕兒安靜下來。可陳昕兒滿腔憤怒悶了一夜,正無處發洩,怎麽能放過田景野,追著田景野下車繼續尖叫。田景野發現根本沒法跟陳昕兒理智談問題,也可能他說話說錯,不該觸犯一個偉大母親的母性,他只得被陳昕兒追著繞著車子跑,偷偷趁機把陳昕兒的自行車扛下他的車,然後趁陳昕兒不註意,他趕緊跳進車裏一個地板油逃走。逃出兩個街口,田景野才敢松一口氣。

等靜下心來,田景野後悔得要死,知道自己今早的事是多此一舉,活該被陳昕兒責怪。可他還是給簡寧兩位發去陳昕兒的新號碼,讓兩位有所防備。簡宏成拿到號碼毫不猶豫就送入黑名單。寧宥卻是打電話問田景野:“你替她辦的?”

田景野郁悶地道:“對。她沒錢,一個單身女人手頭沒個電話不方便。”

寧宥卻問:“是不是碰壁了?”

“你怎麽知道?”

“你聲音不對啊。田景野,這件事你別代入,你前妻每個月只讓你見一次兒子,你心裏不快,沒必要跟陳昕兒同理心,你們不是同一種情況。我要開會,回頭再跟你說,你得冷靜抽身。對陳昕兒的關心幫助我們只要做到底線就行,做多了,比如送電話卡這種事,反而妨礙陳昕兒的獨立。她現在搖擺得很,你不能提供依靠給他。哎呀,我到會議室了,回頭說。”

田景野卻是捏著手機好一陣子放不下來,恍然大悟。他當然不會去騷擾已經進會議室的寧宥,他發去一條短信,“可見人有朋友是多要緊,尤其是知根知底站我一邊替我著想的朋友。我醒悟了,你不用再管我。”

田景野長吸幾口氣,抹一把臉,開車去找鄭偉崗。他經過一個多月的努力,已經將鄭偉崗的秘密資金配置停當,開始向鄭偉崗匯報收益。鄭偉崗如今見到田景野不知多親熱,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鄭偉崗看到田景野的能力與實力。等田景野走進兩人約好的鄭家名下偏僻產業,鄭偉崗起身迎上田景野,笑道:“等會兒阿陸也過來。你昨晚說想約見翺翔趙董,我替你約了,趙董大概中飯時候能到。”

“喲,這麽快?我還以為起碼得排到下禮拜什麽的。”

鄭偉崗得意地一笑,那意思就是看誰約啦。田景野大笑,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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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宏成連夜趕回上海,累得稀泥一樣睡在小地瓜身邊。保姆似乎在他耳邊說什麽,可他只聽見幾個字,大約小地瓜睡著後寧宥母子才離開。雖然保姆的言語中有“寧工”兩個字,可簡宏成對“寧工”太陌生,不如“寧宥”兩個字對他有強心針似的作用,他睡得很沈很沈。直到小地瓜先於他醒來,小心地爬開幾步,像看個陌生人一樣地看著他,然後才確認無害,又慢慢地小心地爬回來他的身邊,雙手輕拍,想把他喚醒。大概簡宏成的皮肉拍起來頗有肉感,小地瓜拍得愛不釋手,越拍越來勁,拍出了力度,拍出了節奏。終於把睡得死沈的簡宏成拍醒。

小地瓜意識到不妙,前面的龐然大物似乎動起來,而且壓了過來,多麽可怕。他立刻毫不猶豫地鉆進毯子裏躲避。只是,圓圓的小屁股高高地翹在毯子外面。

簡宏成醒來翻身,很有不知此身在何處的感覺,轉身看見高聳的小屁股才想起昨晚回上海的家了。他看著兒子的屁股,笑了起來,一把連毯子帶人地抱進懷裏。“小地瓜,叫爸爸。”

小地瓜乖乖地叫了,但是文靜得令簡宏成有點兒不舒服,“想爸爸了嗎?”

小地瓜小心地輕聲說:“想媽媽。我昨天找到媽媽了。”

簡宏成早有準備,幹脆利落地道:“保姆阿姨跟我說了,你那是做夢夢見。”

小地瓜在爸爸懷裏呆了會兒,適應了爸爸的存在,安心起來,就肯多說了。“可是我昨天跟她說話了,電話說。”

簡宏成道:“怎麽會,她手機早停了。”他說著拿來自己的手機打開,“你試試看。”

小地瓜滿懷希望地伸出小手按媽媽的手機號,可接通後,電話裏傳來的是“對不起,您撥的電話已停機”。小地瓜楞了,再度伸手撥打,可還是那個聲音。

簡宏成看著,不容小地瓜多想,立即道:“爸爸今天還得出差,你跟爸爸一起去。爸爸出差很辛苦,經常會很晚才吃飯,很晚睡覺。小地瓜跟著爸爸會很累,但只要你一想爸爸就能看到爸爸,不會像昨天一樣哭半天爸爸都不在你跟前。跟嗎?”

小地瓜剛想說“想媽媽”之類的話,可他都來不及悲悲切切,就被爸爸的提議吸引了過去,一想到可以跟著爸爸隨時可以看見爸爸,立刻重重點頭,“跟。”

簡宏成滿意地笑了,他懂怎麽哄小孩了。昨晚寧宥從小地瓜身邊出來後,他接到寧宥的電話,打開就是“您好,我叫郝聿懷,我媽媽是寧工,我媽媽在開車,我幫她拿著手機,開著免提,媽媽要跟您說話”,當時簡宏成就笑了,道:“好,謝謝你。但你媽媽不是寧總工嗎?”

寧宥立刻插進來道:“小地瓜睡了,你放心。不過今天我只是拿其他好玩的事引開他註意力,根本問題並沒有解決。小孩子身邊離不開爸爸媽媽,你們再忙,總得有一個陪他身邊,要不然小孩子沒安全感。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你得千方百計地用行動和語言一起告訴他你愛他,尤其是小地瓜現在,你們一個已經忽然不見了,另一個如果也經常見不到,他會覺得沒人愛他了,他心裏的不安全感越來越重,會影響性格發育。對小孩子的愛不是靠送禮物能送出來,你得拿出時間和耐心,要無微不至和察言觀色的關心,要讓他體會到。你以為孩子都是風一吹就長的嗎,都是靠捧在手心裏才平平安安養大的。”

郝聿懷聽著不禁“wow”了一聲,小聲道:“幸好我很乖,很省事。”寧宥本來是特意一本正經跟簡宏成說話,聽了兒子自詡很乖,忍不住笑出來。幸好簡宏成隔著電話,聽不見。

而簡宏成被教訓得連連點頭:“是,我這就回上海。寧可明天再趕過來,我在老家有點事要處理。”

“對了,做父母的隨時要有這個自覺,為孩子而辛苦是必須。我專心開車,不說啦。”

簡宏成不失時機地道:“好,今晚辛苦你和小郝,謝謝你,也謝謝小郝。小郝啊,我小時候也很喜歡參與大人們做事,比你更小的時候就很喜歡幫爸爸撥電話,我記性好,我爸管我叫電話簿。比你大點兒時候,我爸做生意就帶上了我,特意帶上,讓我旁邊聽著學著,還讓我幫他算賬。我當時一邊要讀書一邊要幫我爸,雖然很忙,可心裏特別有動力。因為我可以跟著大人學到書本裏學不到的,小夥伴們夠不著的知識,又可以幫到大人,我心裏很有成就感。像你今天能幫媽媽做事,路上還能保護媽媽,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郝聿懷胸膛一挺,得意地道:“是的!這是我應該的。”

寧宥本來不願簡宏成與郝聿懷接觸,但聽了簡宏成說的這些,她就不吱聲了,任由簡宏成說話。

簡宏成繼續道:“你這麽想就對了。你可以問問你媽媽,我在高中一直做了我們班三年班長,而且至今同學聚會大家還是脫口叫我班長,因為我有以事實說話的權威。我為什麽讓你媽還有田景野他們心服口服?”

“因為你老早就跟著大人做事了。”郝聿懷積極回答。

“對,我比同學懂事,我能跟大人一樣管理好整個班級,沒人能替代我,老師都不能撤換我。”

寧宥心中一動,看向兒子,果然郝聿懷聽得很是專心。

郝聿懷道:“班長叔叔,如果你爸爸……你爸爸不好了,老師會撤換你嗎?”

簡宏成道:“不會。我是理所當然的班長,我的能力與同學拉開一大截距離,由不得老師。”

郝聿懷若有所思,點頭道:“我知道了。”

簡宏成道:“你可以從過幾天跟你媽媽出國做起,你要把‘跟你媽媽’變成‘和你媽媽’,別看只有一個字的區別,卻是本質上不同,意味著你像大人一樣地做事了。你可以事先想好帶什麽行李,列出明細單,跟媽媽商量確定最後方案,然後再想怎麽去機場,什麽時間去,用什麽交通工具等。大人解決問題就是這麽具體而細碎,但每一個細小的環節都考驗你思考問題的前瞻性與周全性。有興趣和媽媽一起出國嗎?”

“Yes,Sir。”郝聿懷答得氣壯山河。又忍不住慷慨激昂地補充道:“班長叔叔,我下學期可能不能做班長了,但我會爭取做回來,而且是無可爭議地做回來,做個理所當然的班長。”

寧宥聽著滿臉欣慰地笑了,她擔心兒子被剝奪班長競選權之後想不開,本來連替兒子轉學的心都有了。簡宏成也笑道:“路最終都靠自己走,你走對了路,而且是不屈不撓堅持走對路,誰都不能長久埋沒你。班長叔叔等你下下學期的好消息。”

“謝謝你,班長。”寧宥由衷地開口了。

“互幫互助。”簡宏成滿意地結束通話,而且心裏一直滿意到現在,尤其是發現他現學現賣能很好地照料小地瓜。他一把抱起小地瓜,兩人一起起床,但起床後他發了一個不足五秒鐘的呆:是把小地瓜交給保姆洗漱,還是他親手做?五秒鐘之後,他把小地瓜扔進浴缸。雖然他笨手笨腳洗得小地瓜沒頭沒腦還嗆了水,可似乎小地瓜很樂意。簡宏成覺得自己又做對了。

他是把保姆留家裏,一個人帶著小T恤穿反的小地瓜出門的。他們從高速公路離開上海,一路說著話,快到終點時,正是陳昕兒尖叫了半天沒人理,終於自己安靜下來,發現大事不妙,已經遲到,趕緊騎車飛奔去公司之時。他們擦肩而過,一個在高架上,一個在地面公路,誰都沒看見誰,也不會想到往對方的世界去看一眼。

簡宏成抱著小地瓜先來到簡敏敏家。簡宏圖早到了,可即使外面太陽火辣辣,他也寧願樹蔭下躲著,不願進去裏面。等見了哥哥才敢竄出來。

姐弟仨見面沒有寒暄,簡敏敏這回的囂張氣焰被打掉不少,不用簡宏成說,自覺喝退了兩條大狗,讓保姆牽出去遛跶。

簡宏成等狗出門了,才敢放下手中的兒子,放松著抱酸了的雙臂,對簡敏敏道:“氣色好不少。”

簡敏敏“嗯哼”一聲。

簡宏成問:“戰鬥力恢覆沒有?”

簡宏成此話問得意外,簡敏敏與簡宏圖一齊瞪大了眼睛,簡敏敏警惕地道:“什麽意思。”

簡宏成道:“我做了個計劃,試圖一個月之內把寧恕逼得狗急跳墻。我需要我們家派個強有力的人出面給他們施加壓力,只有你稱職。你不用動手,只需要叫上幾個壯漢到他們家門口去轉轉,敲敲門,就行了。”

簡敏敏依然警惕地道:“你把計劃告訴我,別想拿我當猴耍。”

簡宏成不應,只是道:“這幾天他們都有送簡明集團的每周報告給你,看得懂嗎?有沒有疑問?有沒有反對意見?”

簡敏敏臉部僵著,道:“看了,還行。但不知道你們是不是說一套做一套。”

簡宏成道:“經歷這麽多事,你還看不出我為人?行,你慢慢看,假裝信我。向寧家施壓的事反正你正好出門散散心,有點事做,又不會犯錯,也不會累著你。就這麽定。宏圖你不要跟去,你還是給我收斂著點兒,別吸引寧恕的眼光,你是我的軟肋。知道嗎?”

“到底要做什麽?”簡敏敏問。

簡宏圖道:“聽我的,不會吃虧。律師再過幾分鐘到,我旁邊看著,你安心。你上去換一下衣服。”

簡敏敏還想反抗一下,但一看自己穿的是居家服,對兩個弟弟倒也罷了,面對律師可不好,只得上樓去換。簡宏成趁機追上一句:“今天下去就去寧家敲一下門。”

簡敏敏哼了一聲。簡宏圖等她聲音去遠了,請問:“她會去?”

簡宏成哈哈一笑,“你看著,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她要是下午五點還沒去,你來報告我。我今天都在簡明集團。”

寧蕙兒這陣子做人一直惴惴不安。尤其兒子更忙碌,更沒時間回家,她以前還能支著眼皮做個粥什麽的等兒子半夜回家,她坐旁邊說兩句閑話。最近身體明顯吃不消了,兒子還沒回家她就不放心地睡了,等早上醒來,只夠看兒子的身影飛一般地進出洗手間然後飛出門去,她都逮不到說話的時間。她又怕保釋出來估計正恨著寧家的簡敏敏找上門來,一直不敢出門,連平日裏與鄰居淡淡地寒暄幾句的機會都沒了,她悶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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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悶在家裏好幾天差點兒悶出鳥來的簡敏敏,即使死鴨子嘴硬,可終於獲得簡宏成允許可以出門練幾下散手,她歡欣鼓舞得很,等律師一走,便召集過往狐朋狗友一起吃飯,辣辣地吃了一頓川菜,一行才開了兩輛車,殺奔寧家。

寧蕙兒所在那種老小區安保不嚴,對行人進出或許還註目觀察一下,對車輛進出基本上是放任不管。簡敏敏一行全都戴著墨鏡,輕車熟路,直奔寧家樓下,浩浩蕩蕩肆無忌憚地上了樓。簡敏敏走在中間,但到了寧家門口,她大馬金刀地站到門鏡正對面,不怕寧蕙兒看見,唯恐寧蕙兒認不出。她冷笑一下,按手讓大家噤聲,便用手中遮陽傘柄敲響寧家的門。

寧蕙兒中飯後無聊地睡午覺,聽到敲門聲,剛想應一聲,忽然想到最近非常時期,必須謹言慎行。她穿上拖鞋,輕輕地走去大門,幾乎落地無聲,輕功一流。對著門鏡一瞧,門外被墨鏡遮住半邊臉的中年婦女她看著熟,雖然一時沒反應過來是誰,可一顆心已經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似乎外面女子熟得令人心悸。

在外面的簡敏敏見到從門鏡透出的亮光一暗,便知有人在後面窺看,她當即很配合地將輕蔑地笑著,將墨鏡摘了下來,一張臉正對著門鏡,瞪眼慢慢靠近,直至一只眼睛幾乎貼在門鏡上。

那眼睛通過門鏡放大,猶如鬼怪,仿佛可以穿透防盜門鐵皮門板。已經認出這是簡敏敏的寧蕙兒嚇得連連倒退,又感覺似乎能被簡敏敏的眼睛從門鏡看見她的行蹤,仿佛那眼睛就此能攝了魂魄。她強提著一口真氣,如木偶一樣挪到靠樓梯的墻邊,緊緊貼著墻壁站住,不敢喘氣,更別說吱聲,驚恐得腦子一片空白。

下午時分,樓道寂靜,外面男男女女的聲音透過墻壁傳進來。

“裏面有人,剛才門鏡暗了一下又亮了。”

“有人怎麽不開門?”

“怕唄,殺人犯一家子做賊心虛。”

“裏面不開門怎麽辦?”

“他們總不能一輩子不出來做縮頭烏龜。”

“哈哈,要不往鑰匙孔裏灌點兒蠟,不敢出來索性別出來了。”

“這種門別看是鐵皮,男人踢幾腳就踢進去了,你們要不要讓我試試。”

“呵呵,他們兒子現在上班,等他們兒子回來再一網打盡。樓道裏這麽悶熱啊,我們樓下守著去。”

寧蕙兒在屋裏嚇得面無人色,死死捂住胸口,似乎是不讓胸口的心跳聲洩漏出來。她聽著外面的人“嗵嗵”地踩著樓梯下去,那些人似乎腳底很是用力,傳來的震動一直從樓梯延伸到墻壁,再延伸到寧蕙兒身上,震得寧蕙兒心跳加速,差點兒喘不過起來。

好不容易,那些聲音遠了,聽不見了,寧蕙兒也一口真氣洩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動彈不得,滿頭滿臉都是冷汗。她什麽都不想幹,只想坐著發會兒呆,可她不知道這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整一個多小時裏她的腦袋一片空白。

等好不容易有了力氣,寧蕙兒扶著一切能扶的東西,慢慢摸進臥室,從枕頭下拿出手機來,軟綿綿地靠在床頭給兒子打電話。她仿佛盼救星一樣地等著兒子將電話接起,寧蕙兒從來就愛聽兒子的聲音,這會兒兒子的聲音從電話那端響起時,更是充滿了光和熱,給她力量和溫暖。可兒子“媽,你等等”之後便在電話那端不知跟誰說話,很急促,打算盤子一般。寧蕙兒只好耐心地等,才一會兒,她持著手機的手臂就仿佛吃不消那沈重,微微顫抖起來。不過既然已經接通了兒子,她的心穩了。

寧恕那邊吩咐完事,立刻道:“媽,晚上我有應酬,不能回家吃飯。”

寧蕙兒攢足力氣盡量平常地道:“嗯,知道你沒時間。剛才簡敏敏敲門,把我嚇壞了。”

寧恕聽得一驚,原本翻著鼠標的手停了下來,也不再一心兩用看電腦,“簡敏敏?不會看錯?”

“沒看錯。”

“除了敲門還做什麽?”

“只有敲門。”

寧恕放下心來,道:“媽,你放心,她現在不敢亂來,她取保候審呢。她稍微犯點兒事就得再回去坐牢。”

寧蕙兒心裏有不滿緩緩升起,“他們來了好幾個。”

好幾個?寧恕也是心裏一顫,想到那個夜晚,好幾個人包圍了他們的家,他正好沒手機,而電話線被外面的人切斷。他現在想起來還後怕,可今天不一樣,“媽,不怕,不怕,你立刻手機打110啊,派出所就在不遠,警察很快過來的。媽,遇到這種事要鎮定,你其實不是怕外面的人,而是從來怕簡敏敏怕慣了,一看見她就什麽都嚇忘了,其實不用怕,有危險找警察,手機一撥就行。”

寧蕙兒心裏更是失望,道:“我當然懂,可年紀大了不中用,指望不來啦。你晚上就別回家了,那些人說等你回來一網打盡什麽的,太危險了。”

寧恕聽得毛骨悚然,脫口而出:“行,我晚上開個房間。媽,你千萬別開門,哪兒都別去。再有人敲門,你要麽打我電話,要麽110。記住了?”

“記住了。”寧蕙兒沒再說,掛了電話。抹了一把臉,也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滿手的水。她一直等兒子說出他過來看看這種話,卻一直沒等到,她很失望。她唯有自己替兒子解釋,他忙,走不開。

寧恕並沒閑著,他立刻一只電話掛給寧宥。

寧宥看著寧恕的號碼,遲疑了會兒,硬是讓鈴聲響了四遍,才接了起來,“什麽事?”

寧恕道:“簡敏敏帶一幫人敲家裏的門,家裏只有媽媽在,她很害怕。你知道一下。”

“什麽?”寧宥一聽懵了,心裏冒出許多想法,最先一條自然是簡宏成答應不傷及她媽的。可寧宥很快從許多想法中撈出一條,扔給寧恕:“我知道了。你有空勸媽媽來上海住,但別指望你拉了屎我替你擦。我知道一下?讓我知道一下找簡宏成吧?你可真卑鄙。”

姐弟倆幾乎是同時將電話掛斷,寧宥生氣,而寧恕的心思正好被寧宥戳中,寧宥太清楚弟弟有幾根肚腸。但寧宥既然知道了家裏的事,又怎能不急。然而她終究沒有聯絡簡宏成,她信任簡宏成的分寸。

寧恕氣呼呼地掛了姐姐的電話,坐椅子上轉了幾下,匆匆起身趕回家去。他在小區門口叫上一個保安,可驅車到自家樓下,沒見有閑雜人等,從停在路邊的幾輛車子看進去也都是空車,寧恕松口氣,保安的嘴巴嘮叨起來,“我說沒事嘛,我們有監控,沒見有壞人。”

“還監控呢,上回害得我燒床單示警,警察都來了,也沒見你們從監控裏看到什麽。你跟我上去。”

保安聽了訕訕的,跟著寧恕上去,一邊繼續大聲說話壯膽:“不會有人的,白天跟晚上不一樣。你看,有人沒?”

寧恕其實也心慌,但他沒說話,小心地走在前面,每個轉彎處看準了沒人才繼續上行,很快到了家門口。果然沒人。但他指著地上的煙頭道:“三個……四個煙頭,看見沒?你們每天打掃的樓梯,哪來的煙頭?”

保安一看果然有四只新鮮的煙頭,就不響了。主動繼續上樓查看有沒有人。

裏面寧蕙兒聽得是兒子的聲音,那喜悅簡直翻天了,原來兒子沒有甜言蜜語,卻是行動來表示對她這個做媽的愛護。她原本一直只是怕,極度的害怕,害怕得冷汗滿面,可見到了兒子,人立刻輕松下來,眼淚代替了冷汗,流得滿臉都是。

寧恕心疼,“媽,立刻去上海吧。我讓人送你過去。”

如果是半個小時前有人勸寧蕙兒去上海,寧蕙兒可能很動搖,可能沖動之下果然去了。可這會兒兒子特意為了她趕回來,她不怕了,即使怕,可她更想更兒子在一起,尤其是她在這兒,還能幫兒子分擔簡家射來的火力,她走不得。“不用,你教我的話很對,不開門,他們敲急了就報警,他們總歸怕警察的,我幹嘛還害怕呢。我不要去上海,以後你別再跟我說啦。”

寧恕想到寧宥剛才的態度,這會兒如果真送老媽過去,少不得聽寧宥奚落。既然媽媽不肯走,而且媽媽已經有了經驗,懂得對付,那麽他就放下了此事。

正說話著,又有敲門聲響起。寧家母子都是渾身一震,寧恕走到門邊看出去,見是一個穿同城快遞黃汗衫,曬得黝黑的男子。他這才開門,簽字收貨。那快遞男子也轉身就走了。

寧恕掏出鑰匙刮開封箱帶。寧蕙兒一看就道:“家裏有刀子有剪刀,拿鑰匙掛幹嘛。”一邊說著一邊進廚房拿剪刀。

寧恕卻早三下兩下將封箱帶割開,打開一看,手中箱子差點兒滑落,裏面是一只不知死了多久的老鼠。他忙將箱子合上,佯笑著對剛取了剪刀出來的媽媽道:“是給我的,呵呵。媽,以後再有快遞來,我如果不在,你一定要問清楚是什麽快遞公司,誰寄來,寄給誰,要問得清清楚楚才能開門。如果沒問清楚千萬別開,寧可快遞不要了。”

“知道,知道。唉,現在要你們教我了。”

“家裏吃的呢?”

“都有,這你放心。你來過我就好了,你忙去,晚上別回來。”

寧恕答應著走了。他很不放心,尤其是看著媽媽蒼白的臉色更不放心。可他只能走了,他必須工作,他相信自己的策略,他相信主動應戰才是最好的防禦。他走得一步三回頭,都忘了自己眼下可能面臨的來自簡敏敏的襲擊。他心裏的壓力更大。

走到樓下,他找隱蔽處忍著惡心翻看裝死老鼠的盒子,什麽線索都沒有。他將盒子扔了,但他堅信,這一定是簡家所為。看來從昨天下午簡宏成找他面談威脅後,簡家新一輪的攻勢發動了。

不怕!寧恕握緊拳頭,全身如緊繃的弓,蓄勢待發。

鄭偉崗的家裏。趙雅娟是沖著陸行長而來。鄭偉崗並未透露他是為田景野而約趙雅娟,只在見面時他稍微介紹一下,以後就任田景野坐一邊微笑觀察。

等四個人在飯桌邊坐下,田景野作為在座最年輕的,起身替大家倒酒。趙雅娟見鄭偉崗與陸行長都對田景野很客氣,以雙手扶杯,她也照做。

田景野坐下後,端起酒杯向趙雅娟敬酒,“我是小輩,該我先敬酒。謝謝趙總向我們一中捐獻教學樓。”

趙雅娟微笑碰杯,“噢,你是一中的?”

田景野見問先嘻嘻笑了出來,“是啊。因為真找不出什麽健康活潑的理由向趙總敬酒,哈哈,只好搬出一中。”

大家聽了都笑,鄭偉崗笑道:“趙總是有名的才女,敬酒還真難找詞兒,我一向怕她心裏笑我大老粗。”

“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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