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第 22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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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宏成的眼皮快速眨了幾下,心中若有所動,可他沒來得及深想,一個電話進來打斷他的思路。若是其他電話,他早扔開不管了,可那是他派去協助簡宏圖看賬的稅務專家。

稅務專家電話裏明確告訴簡宏成:“我仔細查了買賣雙方的收發貨流程,宏圖公司這邊的發貨或許還可以蒙混過去,但理論上收貨的那家公司,原材料倉庫就在車間,一個月來有無收到貨物,收到多少,分別是什麽貨物,所有工人心裏都有一本明細賬,只要稅務人員去那家公司真查徹查,那家公司完全無法統一那麽多人的口徑,必然被查出虛開。因此原定的AB方案都無法施行。除非……稅務機關不查。”

簡宏成眉頭緊鎖,“那麽說,我是不是該準備一筆罰款,替我弟請一位律師了?”

“這兩年經濟不景氣,每年的稅收任務完成不易,稅務局抓偷漏稅本來就積極得很。完全不可以有任何僥幸心理。”

簡宏成嘆了一聲氣,腦袋裏再也顧不得風花雪月。他拿出手機翻查在老家的各種關系。

可簡宏圖很快氣急敗壞地來電:“哥,稅務老爺到我朋友公司了。怎麽辦?”

簡宏成不由得看一眼手表,都還沒到下午上班時間呢,可見稅務稽查對此事之重視。但他沒把這麽嚴重的情況告訴簡宏圖,只是道:“你朋友在場接待嗎?”

“在。他本來想下午出去避避風頭,不想飯還沒吃完就讓稅務老爺堵在食堂了。”

“你電話他,讓他好好接待,不要有抵觸反抗。”

“稅務老爺上門,誰敢說個不啊。哥,我問的是我怎麽辦,是不是該洗個澡,吃頓飽的,換套松緊衣服,等著坐號子?”

簡宏成毫不猶豫地道:“你帶上出納,立刻把公司賬上所有現金轉走,你自己賬上的現金也轉走。完了後你別回公司,讓朋友幫忙開個房間住下,再讓朋友給你買只手機卡。我必須千方百計不讓你坐牢,拘留也不。你安心。你立刻行動,一刻也不要耽誤。”

“好!”

“出門直奔銀行,不許拐彎進飯店。”說話時候,簡宏成滿臉不樂意。

簡宏圖忍不住大喊起來:“哥,誰是你親弟弟啊,你幹嘛護著那無賴?我一定要揍寧恕,很快,不會耽誤。反正稅務老爺都上門了,留著他沒用了。”

簡宏成只得大喝一聲:“有用!你少給我再惹事,我沒空總給你揩屁股。”

簡宏圖雖然相當不服,走出公司進自己車子之前還忍不住沖寧恕在的那飯店揮拳頭,卻終究是沒越雷池一步。

幾乎是簡宏圖的車子剛走,簡宏成的車子就到了。簡宏成一到就直奔助理指點的那家飯店。那一桌兩個人誰都沒看到簡宏成來,助理正安心對付一只魚頭,而寧恕則是直著眼睛看著助理對付魚頭。

簡宏成本來是鎮定的,可看見寧恕,尤其是看見那張五官立體可以看出寧宥影子的臉,一下子火氣上湧,雙手握拳大步直沖過去。

二十二

寧宥與媽媽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吃中飯。桌上擺了幾色醬菜和炒青菜,兩人面前的則是剛煮出來的白粥。本是母女倆最愛的素凈吃法,可誰都沒胃口,四只眼睛更多的時候還是落在桌面的兩只手機上。

雖然兩只手機都定了鬧鐘,可寧蕙兒終於忍不住了,拿起手機按亮屏幕看時間,自言自語地道:“該有一個小時了吧。”

寧宥索性直接撥通寧恕的電話,電話一通,她就打開免提,問:“沒事吧?”

寧蕙兒立刻扔下自己的手機,費力地爬到桌上的手機面前,也搶著問:“你在做什麽?”

寧恕強打精神,道:“吃飯,等人。沒事。你……”

可沒等寧恕說完,他忽然被人劈胸抓住,一把從座位拎了起來。寧恕猝不及防,自覺得兩肋生風,完全沒反抗地被叼小雞似的抓起,他站立不穩,驚恐地看到簡宏成的臉在他面前放大,前所未有的兇神惡煞,兩眼如吃人一樣盯著他。他一時腦袋一片空白,手機不由自主地掉到椅子上。

這邊,聽得寧恕話說一半,卻在一陣嘈雜後“噗”地一聲悶響,便只剩飯店悠揚的背景音樂輕輕傳遞了。寧蕙兒一下子臉色煞白,哀叫一聲,整個人軟軟地沿著桌子滑下去。寧宥嚇得趕緊撲過去將媽媽扶住,哪裏還有心思管寧恕。可寧蕙兒掙紮著用所有的力氣道:“聽……聽……”

寧宥只得一手扶著老娘,一手費力摸到桌上的手機,放到老娘懷裏。可手機裏依然只有很輕很輕的背景音樂,完全抵不過寧蕙兒痛苦的喘息聲,其他什麽聲音都沒有。兩人都不知寧恕那兒發生了什麽,但毫無疑問的是,寧恕現在必定是受到別人控制,因此連招呼一聲的時間都沒有。

寧蕙兒強撐著睜著眼睛,不讓自己暈過去,胸膛起伏得如暴風降臨海灣,頂得手機時不時滑下。但她盡力控制自己呼吸的聲音,免得壓過手機裏傳出的任何可疑的聲音。她甚至阻止寧宥扶她上沙發去,她寧願地上躺著,先等寧恕的消息最要緊。

而在飯店裏,簡宏成拎著寧恕,兩眼如充血一般,死死盯著寧恕,劇烈的呼吸直噴寧恕臉上。他的臉色如此可怖,連他的助理都站著不敢伸手,驚恐地看著他。

此時,寧恕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原來簡宏成阻止簡宏圖,是為了親手收拾他。他怔怔地回視,都忘了掙紮這回事。

簡宏成的左手握拳,拳頭都硬得跟石頭一樣了,上面布滿爆綻的青筋。可這只拳頭擡起,又放下,擡起,又放下,終究是沒有動作。反而,右手一推,松掉對寧恕的掌握,悶喝一聲“滾”。

寧恕完全沒有料到,他身不由己地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手軟腳軟卻趕緊抓住旁邊的椅子站起來,楞楞地站著看簡宏成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來,連忙拔腿就逃,跌跌撞撞逃出飯店而去。

簡宏成一動不動站著,只有眼睛狠狠盯著寧恕,隨著寧恕的背影移動,直到寧恕不見了,他才悶哼一聲,一屁股坐在寧恕原來坐的椅子上。坐上就感覺屁股下面有異物,簡宏成摸出來一看,是手機,而這手機還在通話中,手機屏幕顯示,電話的那一頭正是寧宥,那個表態支持親弟弟的寧宥。

簡宏成一言不發,板著臉盯著手機,激動得呼吸“呼呼”作響。

那一邊,寧宥似乎感覺到異常,趴下身去湊近擱在媽媽懷裏的手機,仔細辨別手機裏傳出的細微聲響。

兩邊,都是死死地盯著手機,什麽都不說,什麽都聽不見,可仿佛又意識到什麽。

終於,簡宏成掄起手機,狠狠將手機摔在地上。

手機四分五裂。

隨著一聲巨響沖出寧宥的手機,頃刻,手機裏傳來斷線的蜂鳴聲。寧蕙兒驚得眼睛一翻,再度暈倒。

寧宥拿起手機呼叫120,完了後看著手機,試圖撥打簡宏成的電話,可始終沒動手,最終長呼一口氣,將手機揣進包裏。不問,既然媽媽沒有逼著,她就不問寧恕的下落。寧恕的罪有應得。

簡宏成盯著四分五裂的手機發了一小會兒呆,可眼下事情緊迫得他完全沒時間發呆,他很快收起眼光,看向還呆立在一旁的助理。“你結賬。我約了朋友幫忙,立刻過去。”

助理跳起來,招呼服務員。可忍不住提醒:“那人還沒跑遠,簡總您反悔還來得及。”

“稅務稽查都已經到對方公司查半小時了,檢舉的是些什麽還能不全撂出來?還留著他有什麽用。”

“這種人……也沒必要這麽痛快放了他。”

簡宏成聞言,滿臉皺成一團,好不容易才咬牙切齒地道:“不想……計較。”

助理一邊說一邊付錢。簡宏成看著道:“不用找了。走。”

助理伶俐地搶前一步,先走到門邊替簡宏成開門。兩人上了車,司機小心地看一眼簡宏成,忙坐端正了,唯恐惹無妄之災。

可助理還是忍不住,道:“幹嘛放過瘋子。我們一不算限制人身自由,不怕犯法,二即算是強制了,可還沒到二十四小時呢。那種人,說什麽都要讓他吃足苦頭,讓他心有忌憚。放哪兒我們都說得響,理直氣壯。”

簡宏成咬著嘴唇,什麽都不說。對,他即使揍寧恕一頓,他見到寧宥照樣理直氣壯,誰讓姐弟一起表明立場。可想到這兒,一小時前車上被電話打斷的思路去而覆返。以寧宥的聰明狡猾,明知弟弟面臨險境,應該是放出柔絲萬千牽絆他簡宏成的手腳,讓他對寧恕的出手有所收斂才是,可寧宥的短信實際作用不是反而解脫他的顧慮,讓他放手對付寧恕嗎?寧宥有這麽傻嗎?簡宏成死也不信。

想到這兒,簡宏成的眉頭慢慢舒展了開來。他不禁輕輕哼出兩聲,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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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卻一眼看見在路上快速行走的寧恕,他輕蔑地追蹤著寧恕的身影,但謹慎地道:“寧恕的大小行李包括手包都在我車上,我們的計劃是請他去北京呆著別回來,可這下他走不了啦。”

簡宏成扭頭看向人行道上的寧恕,又是哼了一聲,“你讓人開你那車跟來,行李放到我車後面,我回上海交給他至親去。”

助理很職業地拿出一只Pad,調出記錄,“嗯,他姐公司離我近,回頭我拐過去一下,順路。”

簡宏成扭頭看向一本正經的助理,不禁噗嗤笑出來,“他姐是我高中同學,他姐要是……他姐要我手下留情的話,他可能已經到北京了。”

助理一楞,這得多大交情,忙道:“我對寧恕沒太過分吧?”

簡宏成道:“他姐也看不下去了,要我給他點兒苦頭吃。可你說,如果他姐直接來跟我講:寧恕不是東西,你該怎麽樣就怎麽樣。你說我看他姐這麽向著我,我還好意思下手嗎?那麽寧恕此時也可能已經到北京了。”

助理力持一本正經聆聽狀,心裏卻鬼鬼祟祟地想,老板怎麽字字賤兮兮啊。

簡宏成意猶未盡,自顧自道:“所以,要麽是笨,考慮不到別人的反應;要麽是奸猾虛偽,明著表現為傾向我,實際是柔性壓迫我放手,不僅看不起我,也對不起我。這分寸真難,真難抓,真是藝術,毫厘不差,藝術。”

連司機都忍不住偷偷與助理交換了一下眼色,都覺得有鬼,可都不肯出聲,默默聽簡宏成實在忍不住需要兩個聽眾的自言自語。

可簡宏成終究還是個有自覺地,很快便將心中澎湃的情緒壓下去,因眼下有更急迫的大事需要加急處理。簡宏成沈默了會兒,便克制住了自己,一本正經地對助理道:“等會兒你跟我進去見同學,為了不讓我同學太為難,我們務必統一口徑:宏圖不是故意,錯誤是無知導致,我們誠懇認錯,甘願認罰,但希望從寬,也希望不要擴大稅務稽查範圍,必須避免宏圖坐牢。你旁邊聽著,我如果有偏離,或者我同學有偏離,你提醒我。”

但助理還是盡責提醒道:“寧恕留在本市是禍害。再說他現在手機摔壞,我們聯系不到他,更無法控制他。不知會不會我們在加緊彌補,他卻加緊破壞,他……可能認定您不會傷害他,有恃無恐。”

簡宏成臉一沈。即使車子已經在停車場停下,他也沒挪動的意思。過了會兒,他打開車門下車,“他手機被我摔壞,比我更急的是他家人……他姐會處理好。”

助理跟著下車,卻有點兒摸不著頭腦,這兩句話前後是怎麽邏輯關聯的?

簡宏圖帶著司機與出納,完全照著簡宏成的吩咐飛快辦完所有挪移,已是日近黃昏。他讓司機將車開走,請朋友用朋友的身份證開個套房,他老老實實地躲了起來。簡宏圖是個活潑愛玩的人,尋常那是一刻都關不住的,可此時也只能自縛手腳拔出手機卡關在房間裏看電視,玩電子游戲,甚至都不敢叫他的咪咪瞄瞄等女友上門。

完全與外界斷絕聯絡,即使電視開得山響,簡宏圖還是覺得煩悶。他滿懷心事,倒有大半時間站在窗前發呆,直到看著夕陽西下,華燈初上。

終於,簡宏成的電話進來,無聊又驚慌到了極點的簡宏圖趕緊抓著電話匯報工作,“哥,我把錢都回到你那兒,現在已經到賬了,安全了……”

但簡宏成果斷打斷:“嗯,知道了。你自己吃飯,叫送餐到房間,不要出去。早點睡覺。”

簡宏圖老實答應,“哥,我朋友怎麽樣了?你有沒有跑關系?對了,寧恕那賊種到底告了些什麽?”

簡宏成道:“你那朋友被監視居住,暫時沒坐牢。安心,有我在。”

“是,是,哥。要不你把寧恕交給我,我盯著,我不信問不出他究竟舉報了些什麽內容。”

“稽查已經進入程序,寧恕告的內容已經揭盅,留著他也沒意思了,再說搞不好容易被他反攀非法拘禁……”

“你放了他?”簡宏圖跳了起來,“該不會你都沒動他一根手指頭?嗷!”簡宏圖在屋裏張牙舞爪,憤怒異常,“你怎麽能便宜那賊種,哥,起碼讓我……嗷……罰稅啊,五倍,多厚一刀肉,我又不是真逃稅,錢是容易賺的嗎?起碼給他兩個耳光啊,哥,你怎麽……嗷……”

簡宏成讓弟弟發洩了會兒,才道:“行了,我有數。罰款是從我腰包掏出去,我比你心疼。再說事情本身是你先錯。好了,安心躲著,我會處理好。”

“哥!”簡宏圖頓足大喊。

簡宏成只得正色道:“克制。要不然我只好請朋友到你房間盯著你了。”

簡宏圖無奈,從窗邊竄到門口,捏著鎖頭扭來扭去,可終究不敢出門,憋了一肚子的煩躁跳回床上打滾。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可人在躲禍,什麽都幹不成,只好嗷嗷叫著打滾出氣。

滾了幾圈,忽然計上心頭。他記得大姐今天從澳大利亞返回。他不知大姐飛機落地的時間,又不敢亂用新手機怕暴露身份,思來想去,他往大姐的手機裏發短信,兩手一起打字,激動得忍不住自言自語:“我當然聽話,但大姐不聽話,我可管不了大姐,哥你也管不了大姐,哈哈。”

寧宥再度徘徊急救室外。這回略有不同的是,她一邊關註裏面的媽媽,一邊還得關註手機撥過去總是提示不在服務區的弟弟。寧宥想來想去,寧恕是不可能遵守一小時報個平安的約定了,她很擔心媽媽救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寧恕,而她如果答沒消息,估計媽媽會再度一頭暈過去,一把年紀的人一暈再暈,身體怎麽撐得住。寧宥當然可以騙媽媽,可如果媽媽要與寧恕通一下話,謊言立刻戳穿,也不行。而且,壞就壞在她一條短信向簡宏成表明立場,現在可沒法出爾反爾打簡宏成電話咨詢寧恕的情況。總之,她無法面對即將蘇醒的媽媽。

無奈之下,寧宥花錢請來一個看護,讓看護照料媽媽,她躲在外面聽匯報,撥寧恕電話。

而病房裏的寧蕙兒醒來既不見女兒,更沒兒子消息,只有默默垂淚,可好歹沒再度暈厥。

寧宥打門縫兒裏瞧著,心都揪成渣了。無奈之下,她終於硬著頭皮給簡宏成打電話。聽到電話裏傳來“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的提示,寧宥不知該焦急還是松口氣才好,她無措得團團亂轉。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寧宥一會兒跟公司同事打招呼表示今天不會再去上班,一會兒給兒子打電話說明情況,讓他放學自己回家,外面飯店解決晚飯,一會兒又不放心讓朋友到家看看兒子安好否。還有公婆陪著小心來問親家好不好,最終圖窮匕見問的還是寧宥能不能再給郝青林請律師。沒地方坐,幾乎是站了一下午,她累得筋疲力盡。

終於,夜幕降臨時,簡宏成打完弟弟的電話後,鼓起勇氣給寧宥打電話。

寧宥看見顯示,喜極而泣,可又只能強自鎮定,開口先道歉,“你好。寧恕又給你添麻煩,對不起。可他現在在哪?我媽又進急救病房,我亟需他消息。”

“啊,他沒給你電話?我雖然氣得摔他電話,可當時就把他放了,沒動他一根手指頭。我當時雖然在氣頭上也沒動他,我不是那種人。現在領悟過來你的用意,當然更不會動他。他的行李證件都在我這兒,他逃得匆忙,忘拿走了,我估計他哪兒都去不成,應該是在哪兒蹲著生氣,或者謀劃下一步攻擊計劃。本來我還想請你透露一點兒情報給我……”

簡宏成一邊說話,一邊當然側著耳朵關註寧宥的反應,幾乎是每說一句,稍微頓一頓等寧宥回話,可好幾句說下來,都沒等到,他唱了會兒獨腳戲,只得戳穿真相,“在哭?”

既然被戳穿,寧宥索性放開捂住嘴巴的手,哭著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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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宏成只是“嗯”了一聲,想說什麽,更想表功,可終究一言不發,默默聽寧宥哭泣。這一年來,他在西三店附近看寧宥哭,但寧宥一只大墨鏡掩了臉;在寧宥公司附近告別時看寧宥哭,但寧宥要麽是鉆在臂彎裏,要麽一張面紙遮臉;唯獨這次,即使寧宥遠在電話那頭,簡宏成依然能感覺到淚水滴在他臉上,猶如高考前那個夏天。他另一只閑置的手精確無誤地摸到當年淚水滴落的那個位置,這麽多年,一點兒不會出錯。

直到寧宥一句話打斷簡宏成的回憶,“寧恕的手機是你摔的?”

簡宏成乖乖地應了聲“是”。

“當時你很生氣。”

“你聽見了?”

“聽見。還配著飯店背景音樂。”

“哈。哈哈哈。”

“你弟的事要緊嗎?需要我做什麽嗎?”

“我弟這兒……盡量不讓他坐牢吧,案底不能留。我那邊……客人已經到了,我得過去招呼,就為我弟的事。你弟如果有消息,你通知我一聲。我只擔心他喪心病狂沒完沒了。”

寧宥不禁尷尬地幹咳了一聲,才能道:“他會沒完沒了。真對不起。你去忙吧。”

難得一次心平氣和的對話,簡宏成非常不願結束通話,雖然走廊那頭包廂門口助理已經頻頻打出sos,簡宏成還是磨蹭了會兒,才說了再見。

於是,助理看到簡宏成走過來的腳步輕快得似乎能跳起來。助理毫不猶豫地想到,與老板通話的肯定是那個讓老板字字賤兮兮的女人——寧恕的姐姐。他真不能理解,這是什麽世道,什麽覆雜關系。

寧宥結束通話後,擦掉淚水站著平靜了好久,臉上緊張了一天的肌肉終於松弛下來。她這才走進病房,到媽媽床邊,俯身輕道:“媽,醒著嗎?”

寧蕙兒立刻睜開眼睛,果然,第一句話就是:“弟弟有消息嗎?”

寧宥道:“弟弟沒給我打電話,但我向簡家老二問來消息,他毫發無傷地把弟弟放了。”

寧蕙兒卻是看著女兒,眼睛裏有疑慮,“可能……他在飛機上呢,去北京了?”

寧宥順著道:“可能的,飛機上不能打電話。他也不說路上給我們個電話,好讓我們放心。”

寧蕙兒看著女兒,好一會兒,道:“弟弟有事,否則不會不給我電話。”

寧宥嚴肅地道:“我問的是簡家老二,我信他。媽,醫生讓你今晚留醫院觀察,我請阿姨照顧你。我得回家一趟,安頓好灰灰再過來。”

“啊,灰灰,對,灰灰一個人了。你別過來了,我這兒有人照顧就行了。”可寧蕙兒嘴上這麽說,兩只手卻一齊伸過來抓住寧宥的手,“可總要聽到弟弟聲音才能放心啊。”

“我會繼續跟蹤,有消息立刻告訴你。”寧宥狠下心掙脫開來,扔下媽媽回自己的家。媽媽牽掛媽媽的兒子,她又何嘗不牽掛自己的兒子呢,何況她的兒子還未成年呢。

但寧宥走到大樓外面,往媽媽家的固定電話打了一個電話。她不奇怪電話沒人接。可心裏還是有點兒小失望。

而其實,寧恕已經潛入媽媽家裏有半天了。他比同樣自我軟禁在套房的簡宏圖安靜得多,他整個下午幾乎都躺在一張單人沙發上沖天花板發呆,除了上廁所,什麽都沒做。腦袋裏翻滾的都是助理給他看的視頻,那視頻令他恐慌至致,無法思想。

來自寧宥的電話響了。寧恕看看來電顯示,沒接。他現在完全沒興趣與任何人有交流,他只想讓腦袋空白著。

簡敏敏看著西天的落日降臨浦東機場。下飛機時天光還有點兒亮,等辦理好出關,看玻璃窗外天色已經全暗。兒女沒聽她的話換學校換電話換住址,雖然表態站在她一邊,可顯然持騎墻心態,等他們爸爸聯系他們,簡敏敏心裏很是失望。又是長途飛行十個小時,她畢竟已是中年,疲累之極,推著行李車都嫌重,稍不用力就走S形。可她還是打算雇車連夜趕回去,再苦再累都得回去,她不放心剛剛得手的簡明集團,若非為了親生兒女,按說她是一分鐘都不敢離開集團的,唯恐被張立新殺了回馬槍。

等推著行李剛走出密實的人墻,一只大手扶在行李車上,簡敏敏一楞,擡頭一瞧,竟是劉之呈的笑臉。簡敏敏開心得少女一樣地笑了,“嗳,你怎麽會來?你怎麽會來?”

劉之呈接了簡敏敏的行李車,笑道:“我想簡姐一定會不顧勞累趕回家去。我不放心你,一個人晚上打車危險。”

“呵,是,是啊。本來還想商店買罐紅牛灌下,省得路上睡著,被出租車拉到不知哪兒去。公司那兒,你離開不要緊吧?”

“放心,我安排好工作才出來,又讓朋友幫我盯著財務部,朋友很專業。再說我下午三點多才出發,再過一個小時銀行關帳,即使有人想出點兒什麽事,也沒路可尋。”

簡敏敏聽了點頭,這才放心。

兩人說著話,直奔下停車場的電梯。進了電梯,劉之呈稍稍俯身,看著簡敏敏的臉,關切地道:“簡姐的臉色很蒼白。累慘了吧?”

劉之呈的話音低沈溫柔,正正兒地戳中對兒女滿心失望的簡敏敏,她苦笑地搖搖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劉之呈便不再與她說話,只關心地看著她,等電梯到地下停車場,劉之呈很是紳士地挽起簡敏敏的手臂,溫柔地推著她走,另一只手繼續有力地推行李車。那種力度用得恰到好處,簡敏敏頓時又輕松不少。可是她驚呆了,似乎無數年了,她還未曾被如此溫柔地對待過,仿佛她一下子如珠如寶變得矜貴起來,她心裏酥軟得想哭,可硬是拼盡所有內力忍住,不讓眼淚在眼睛裏打滾,依然一臉強硬。

坐上車子,劉之呈不急著開車,先是從後備箱拿來一雙拖鞋一只靠墊,讓簡敏敏坐得更舒服,又拿出一盒水果,讓簡敏敏充饑。驚得簡敏敏連連道:“你這麽周到,這麽周到呀,哎呀,讓你費心了。”

劉之呈笑道:“我還以為簡姐十個小時飛機坐下來,得我背著上車呢,還好,除了臉色蒼白點兒。回去還好長一段路,簡姐如果覺得累,不妨躺會兒,我會開得很穩。”

“行,勞駕你開夜車。”

劉之呈一笑,退出後座前,又伸手替簡敏敏矯正了一下靠墊。那手就在簡敏敏的肩膀旁邊掠過,簡敏敏扭頭就能碰到,她還真扭頭了,雖然沒碰到,可那氣氛親密令她渾身汗毛爆綻。簡敏敏心中不禁一陣蕩漾,她在兒女面前吃癟了的心越來越溫柔。

劉之呈照顧好簡敏敏,終於開車了。黑暗中,簡敏敏看著前面劉之呈的側臉,思緒萬千。而車裏冷空調漸漸將車內溫度降下來,再說劉之呈暫時忙於找路上高速,簡敏敏的腦袋得以冷靜。一冷靜,簡敏敏就習慣性警惕地想到,劉之呈這個又年輕又有能力還有不錯家境的男人,怎麽可能對她有那種好感。除非劉之呈心裏有鬼。想到這兒,簡敏敏躺了下去,沈入黑暗裏,不讓前面的劉之呈從後視鏡裏看到她的臉。她在黑暗中目光炯炯盯著劉之呈的後背想,為什麽。

簡敏敏心中無數疑問,越來越擔心她離開時期簡明集團的安慰,她忽然想到下飛機後還沒開過手機,差點兒被劉之呈的迷魂湯給灌暈過去,她趕緊打開手機,試圖尋找點兒蛛絲馬跡。這一瞧,先入眼簾的卻是簡宏圖的十條短信。崔家人現身?簡敏敏越看越驚,崔家人已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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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宏圖了解的只是東鱗西爪,雖然寫了十條短信,內容卻是有限。可簡敏敏卻敏銳地想到前不久簡宏成才對著她否認崔家人在本市的信息,還說一個在北京,一個在上海,言之鑿鑿。簡敏敏後悔當時只顧著警惕簡宏成利用比特屋加盟的噱頭誘騙她的錢財,而沒對崔家保持警惕,搶來簡宏成桌上的崔家調查資料看一眼。她不得不想到,最近她家麻煩事不斷,遠超往年平均水平,最初她懷疑是簡宏成作怪,現在被簡宏圖一提醒才恍然,難道是崔家出手的緣故?

簡敏敏更是深入一層,將目光進一步瞄向前面的劉之呈。雖然她對此人知根知底,可人心叵測,萬一此人的背後是崔家人呢?簡敏敏覺得處境如眼下的黑夜,危機四伏。因此,簡敏敏警惕地看了劉之呈一會兒之後,起身舒服地靠坐著,給簡宏圖發短信詢問,以免詢問內容被前面的劉之呈聽見。萬一劉之呈對她的財產有企圖,那麽當著劉之呈打電話豈不是打草驚蛇?

簡敏敏的短信很快發了出去,“我剛回國,你告訴我崔家那寧恕的單位、家庭地址、電話、社會關系、長相。”

百無聊賴的簡宏圖接到大姐短信,歡呼一聲跳躍起來,在床上翻了個跟鬥,可惜此人酒色財氣,下盤不穩,一個跟鬥就翻到了床底下。好在這兒有厚實的地毯,他只是稍受驚嚇。既然大姐的手機已經啟用,那麽能通話,簡宏圖是絕不肯費勁打字的。他撥通了簡敏敏的手機。但聽到簡敏敏只是簡單嚴厲地一句“你說”,他一時驚懼了,小心地道:“我說什麽?”

簡敏敏很難回答,只得裝模作樣地道:“嗯,嗯,你繼續說。”

簡宏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不容易才醒悟過來,忙道:“旁邊有人?噢,明白了。寧恕的工作不是已經給我攪了嗎,單位沒了。家庭地址我已經發短信給你了啊,你再翻翻。他手機被哥砸了,聯系電話也沒了。沒結婚。長得不錯,帥哥,鼻梁高高的,頭發卷卷的,皮膚白得不像男人,氣質是上海金茂大廈白領那種。”

簡敏敏原本一直“嗯、噢、啊”地表示她在認真聽著,聽到外貌描寫,一下子觸動心中最恨的回憶,阿才哥所在公司大樓電梯裏莫名其妙打她一個大耳光的男人不正是這長相嗎。簡敏敏沒握手機的左手狠狠抓著坐墊,可她心中好多問題,此時卻不能問,只好道:“見了媽跟她說一聲,我後天有空去看她。”

“我哪見得了媽啊,我現在讓寧恕害得躲起來呢。全靠哥在對付寧恕。可哥不是地頭蛇啊,下面沒人手替他做臟活,抓了寧恕也只能放走啊,我急得七竅流血啊。”

“什麽,什麽?這麽沒用?哪會,故意的!”

遇到這種時候,簡宏圖是立場堅定地為哥哥說話,“故意你個頭,沒法跟你說話,你這人誰對你好你懷疑誰,活該一個人。拜拜。”

簡敏敏急了,可她再“餵餵餵”,那邊簡宏圖還是將電話果斷掛了。簡敏敏不肯主動拉下臉打電話回去,但無所謂,重要信息她已經得到,其他嘛,她自己會做拼圖。

第一塊拼圖是她在阿才哥的辦公樓挨打;第二塊拼圖是就那麽巧,她挨打那天的電梯監控頭據說壞掉,沒有拍到監控;第三塊拼圖是阿才哥手下渣土車堵廠門那晚她看見躲在陰影中的SUV時心頭的異樣感覺,以後再與阿才哥的接觸中,沒再見到那輛車。簡敏敏轉著眼珠子想了半天,潑辣地發短信過去追問簡宏圖,“寧恕的車子是不是越野車?深色?”

簡宏圖捧著手機開心地說“對對對”,再度開心地在地毯上打個滾,振四肢歡呼:“挑撥成功啦。”他歡呼一會兒,才坐端正了,幹咳一聲,回覆短信一條:“對,美國吉普指揮者,就是那種越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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