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第 20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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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宥一早帶著兒子出門,就接到簡宏成的電話。

“昨天我無奈之下向我弟弟透露了你和寧恕原本姓崔。”

“呃,這不是應該的嗎?”

“我本來不想跟宏圖說,但這事如果讓田景野知道,他肯定也會指責我是故意透露給宏圖。宏圖性格顧首不顧尾,他知道此事,尤其是知道寧恕正試圖將他關進大牢坐個十年到無期,他會興風作浪。我已經約束不了他了。”

寧宥聽到這兒,臉上變得漠然,卻問了句毫不相幹的話:“打算減肥嗎?”

簡宏成差點兒以為自己聽錯,不由得拿下手機看看,沒錯,撥打的就是寧宥的號。他只得接著原本的話題,道:“我最擔心的還是宏圖跟我姐聯手。我姐兩個孩子不肯聽她的,她只好放棄努力,大概今明兩天就回家……”

一聽說簡宏成他姐即將插手,寧宥一天開始的好心情全毀了,她不想再聽下去,將電話掛斷。

簡宏成卻是個不屈不撓的,最關鍵的是,他得提醒寧宥註意安全。他再次接通電話,“你別不當回事……”

寧宥道:“我是真不想當回事。讓喜歡報覆來報覆去的去快意恩仇吧,我只想過自己的好日子,我想明白了。我就是自私,讓我自己過得好比什麽都重要,就這樣。”

簡宏成一楞,過了會兒,才道:“我只是想警告你,我姐這個人不可理喻,你最近出入小心。”

“如果有機會,你告訴你姐,她敢動我和我兒子一個手指頭,我必陰魂不散宰了她。”

寧宥將電話掛了,簡宏成卻看著手機久久回不過神來。這是寧宥?

而寧宥想不到,還有更大的“驚喜”在飛速向她靠近。

寧宥才剛在車庫停下車,她的助理一個電話打來,說是有個老太太自稱是她的媽,正在她辦公室門口等她。寧宥驚呆了。她不由得回想了一下昨晚媽媽電話裏將她隔離在母子之外的冷淡,這會兒又來幹嘛。可是她不由自主地奔跑起來,她想明白個什麽啊,她哪可能兩手一甩過自己的好日子,反正事到臨頭她總是脫不開身的。

寧宥幾乎是滿腹怨言地跑到自己的辦公室,但一眼看見她媽,她所有的怨言全煙消雲散。媽媽看上去整整老了十歲,顯得又幹又癟。她連忙開門請媽媽進她的辦公室,一邊問:“怎麽這麽早?”

寧蕙兒不語,拿手指指門。寧宥忙將門合上。寧蕙兒這才眼淚猛然爆出來,啜泣著道:“我本來昨晚就想過來的。可昨晚不放心你弟,只好在他面前當什麽事都沒有,跟你也說什麽事都沒有,看著你弟平靜下來,又偷偷看著他睡著,今天一早看他起來已經不是昨天的樣子,還挺精神地說公司很忙,他要去上班,我才立刻借口說去菜市場,自己開車趕來你這兒。我路上最擔心一件事,就怕我體力撐不住拿不穩方向盤,鉆到卡車底下丟了性命,沒把信傳到你這兒,那你弟就沒救了。”

寧宥驚住了,原來媽媽昨天的冷淡是有原因的?六十多的媽媽就這麽大清早開車兩百公裏趕來?昨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她心疼至死,連忙倒水拿餅幹給她媽吃,又幫她媽將椅子放倒一些,坐著舒服。“媽,既然來了,你慢慢說,先吃點兒,早飯都還沒吃吧?”

“不能慢慢說,我說完得立刻趕回去,繼續看住你弟……”

“那也不用急,離寧恕下班還有好久呢,我會拜托我們公司司機送你回去,你只管先打個瞌睡再說。”

“我要是睡得著,我還會拼老命自己開車過來找你商量嗎?你坐下,別拿吃的了,趕緊聽我說。”

寧蕙兒擦擦眼淚,可怎麽都擦不幹,尤其是一張口說起昨晚的寧恕,她更是萬念俱灰,只覺得人生一場,到此完全沒指望了。她將她的所見所聞一一告訴女兒,中間不忘插入那個死鬼崔浩的往事。寧宥聽得完全呆住了。

說完昨晚的現場,寧蕙兒抓著女兒的手問:“我也不想知道昨晚的起因是什麽,我就想跟你商量出個結果來,怎麽辦,我們拿你弟怎麽辦?”

寧宥看著老娘老淚縱橫的臉,心肝肺都碎了。可她還是得說出問題更嚴重的一面。“媽,事情發展到今天,可能已經由不得我們拿寧恕怎麽辦了。據我所知,寧恕在明知內情的情況下攛掇一個江湖人借巨款給簡家大女兒的丈夫,現在簡家大女婿攜款潛逃,簡家一下子背上一大筆巨款的債。昨天的事好像是寧恕搜羅了一些材料來對付簡家老三,那些材料據說可以把簡家老三送去坐牢十年到無期,寧恕大概眼看著快得逞,想不到材料被簡家老二偷了,所以他急了。可前面能讓寧恕由著性子胡來,都是因為簡家老二想他的姐弟隱瞞了我和寧恕原本姓崔的事實,昨晚,簡家老三知道了,很快簡家老大也會知道。他們知道寧恕所作所為之後,還能像簡家老二那樣放過寧恕嗎。媽,我想你可能想跟我商量怎麽阻止寧恕再報覆下去,可目前情形來看,止不住了。簡家即將打上門來,寧恕更無撤退道理了。”

“天啦!”寧蕙兒慘叫一聲,手腳一陣子抽搐,她又累又餓又絕望,暈了過去。

清早,寧蕙兒借口去菜場後,寧恕一個人在家呆著心慌,靜下來就想起昨晚的遭遇,想到自己不理智地跟物業那些人打架,最後還得媽媽去解救,越想越無地自容,一個人沒法待下去,早早去了公司工作。

可清晨的公司照樣也是一個人,他怎麽可能靜得下心來做事。

好不容易,陸陸續續有同事來上班了。可寧恕從自己辦公室看出去,見同事交頭接耳,看向他辦公室的眼神都非常古怪。他看得心驚肉跳,難道昨晚的事又被發上網絡了?又是捆成一只肉粽一樣上了網絡?便叫一個親信進來詢問。

親信期期艾艾地道:“有人在樓下大堂掛條幅,寫了一些寧總的事。我真的不便覆述,還請寧總自己去看。”

寧恕故作自然地一笑,“又是那個視頻?還有完沒完。”

“不是視頻,是……寧總的家庭出身。”

寧恕驚得跳了起來,一腳踩到椅子滑輪上,差點兒摔倒,險險地大力扶住桌沿才得站穩。他的出身?終於瞞不住了。

寧恕強自鎮定地坐下,揮揮手讓親信出去,“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我最近是不是撞邪了,怎麽凈有人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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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恕強自鎮定地坐下,揮揮手讓親信出去,“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我最近是不是撞邪了,怎麽凈有人找上門來。”

親信很是拜倒於寧恕的風度之下,多麽希望從寧總嘴裏聽到一個否定,哪怕是含糊其辭的那種也好,可他失望了。他轉身出去的時候因過度驚愕,撞了門框,撞得鼻子酸楚流下大把眼淚。而其他同事都被這一聲悶響吸引過來,見此都心裏了然了。他們的老總是殺人犯的兒子?一時之間,辦公室裏的人心如茶壺裏沸騰的水泡,噗噗亂竄。

而寧恕在辦公室坐立不安,他完全想象得到,這種消息如今一傳十,十傳百地在本市上空流傳。這種消息是如此狗血而獨特,很快,他的客戶,他的同學,他的朋友,都將獲知他的身世。他們將如何品評?以及,蔡淩霄也很快會知道吧。

以後,他走出這間辦公室,那些人都會如何問候他?都會如何打量他?

寧恕下意識地拿出手機,第一個撥通寧宥的電話,正如小時候遇到疑難,首先找他萬能的姐姐。

寧宥正忙著呼喚同事幫忙將她媽送去就近的醫院急診,根本沒心思接電話。直到上了車,將老媽安置好,她才有時間看一眼手機,見到有寧恕的來電,心裏咒罵著,卻也只能回電。

而此時,接不通姐姐電話的寧恕如熱鍋上的螞蟻,完全沒心思做別的,在辦公室裏轉著椅子發呆。接到姐姐電話,他立馬搶著道;“姐,你……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有人現在到處宣傳我們的身世。”

已經急得方寸大亂的寧宥更是憑空挨了一條悶棍,她火冒三丈地道:“我告訴你,媽在我這兒,為了你的事自己開車那麽多路來找我商量,現在暈倒了,我送她去醫院。你要是現在還能有些許冷靜,你給我好好想想,媽為什麽會暈倒。”

“什……什……什麽?媽怎麽會……”

“我沒空管你,你最好給我老老實實的,別再惹事,別等媽醒來再給她一榔頭。媽媽的情況我隨時會短信告訴你,別關機。再見。”

寧恕驚得四肢發軟,媽媽在上海暈倒?這話若是別人說的,寧恕肯定不信,可這話是從小帶他長大的姐姐說的。寧恕當然立刻想到媽媽拼出一條老命趕去上海的原因:為他昨晚的事。

寧恕急得四肢發抖,勉強鎮定著,給一直為他提供稅務指導的朋友打電話。他此前沒當過第一把手,對稅務方面的知識還在邊打邊學,他現在絕望地想,或許,那些光盤失去之後,還有一絲轉機呢?

果然,朋友在聽了他的敘述之後,給了他一顆原地滿血覆活的強心丸。聽到最後,寧恕忍不住激動地大聲道:“對,我這個不懂的要不是遇到瓶頸,連問題都不會提,提不出來。很多時候,愚蠢就是名副其實的犯罪。我真是蠢透了。哈哈哈。”

寧恕臉上的肌肉歸位了,手指也平穩了,他先給寧宥發條短信,讓她不用再操心他,一點點小事,他懂得克服。

而擒賊先擒王,他冷笑著給簡宏成打電話。電話一接通,那邊傳來一聲餵,寧恕便直截了當地問:“我們明天的會談取消了?我怎麽沒收到通知?”

簡宏成莫名其妙,他討厭寧恕,可看在寧宥面上又得給三分情面,“怎麽回事?”

“令弟在我公司大樓下面張貼大字報,揭露我身世,令我很難堪。明天會談之前,我對你們並沒有做出什麽實質性的舉動。你們如果打算先下手為強,那麽想必令弟和令弟客戶那邊的手腳還沒做幹凈吧,我可以現在立刻動身去國稅,舉報。”

簡宏成只是淡淡地道:“對不起,我想不到我弟弟會使出如此不入流的招數。你應該生氣,去吧,路上小心。明天會談……那就取消吧。”

聽到簡宏成那邊電話的掛斷聲,寧恕楞了。再一想,他們將資料拿到手之後,一夜時間,可能足夠將所有手腳做足,做實,做得無可挑剔。所以才會有今早寧恕的行動,與剛剛簡宏成的漫不經心。以及,“路上小心”是不是什麽暗示?

寧恕一時心裏仿徨,不知該不該起身去國稅舉報。

而簡宏成則是立刻打通弟弟的電話,厲聲叱問:“叫你等在公司,等專家上門知道,你到底在幹什麽?跟寧恕拼個魚死網破有什麽意思……”

簡宏圖忙道:“哥,哥,別急,我就等在辦公室,哪兒都沒去,不信我立刻發一張自拍照給你看。去那邊搞寧恕的是收我發票的那個朋友,他跟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跟我穿一條褲子呢,鐵心的。”

簡宏成道:“專家還在飛機上,寧恕立刻就要去報案,你怎麽處理?”

簡宏圖“呵呵”一笑,“這還不簡單,我朋友就在他樓下呢,讓他去處理。我們保證不犯法,絕不犯法,你放心,哥。”

簡宏成道:“四個小時就夠,記得隨時短信匯報進度。不許把自己搞進牢裏,我不會救你。”

放下手機,簡宏成與另外一位上海的稅務專家說:“我弟弟在那邊闖禍,看來必須用你的B方案了。事情只要一涉及到家人,就特別不省心。”

寧恕猶豫了許久,終於決定起身,破釜沈舟。既然明天周五的會談取消了,那麽他也不用掖著藏著什麽證據了,反正他能做多少努力,就必全力以赴。

但寧恕記著簡宏成“路上小心”的暗示,他走出自己的辦公室,便開始往四周打量,看有無可疑人物。果然,還沒走到公司大門,就見有可疑人影一閃而過。寧恕二話沒有,立刻旋回自己辦公室。他估計自己是出不去了。

時間在嘀嗒嘀嗒地過去,寧恕清楚,他遲一分鐘行動,簡宏圖那邊就能多一分鐘做得圓滿。他想了會兒,便調出在國稅工作的同學的手機,準備直接通過這條線來舉報。

可就在此時,簡宏成的電話進來了。先接簡宏成的電話,還是舉報?寧恕看到公司大門口人擠人排滿的一群大漢,再看看公司大辦公室裏的同事充滿恐懼的目光,他縮回椅子裏,選擇了接簡宏成的來電。但他依然強硬地道:“請長話短說,我等我國稅同學的回電。”

“你不用忙碌了,我已經完成布局。既然事情已經了結,我跟你談談我的想法。你把我弟弟搞得坐牢,對你有什麽好處?你以為我能放過你,讓你往後還有安耽小日子可過?過去的事是父輩的事,我父親早逝,你父親付出代價,我們這些第二代都因此命運轉折,走上另一條比較艱難的成長道路,這是兩敗俱傷的結局。我雖然對崔家心懷憤怒,可我還是知道我得放下,我得著眼未來,為自己而活,為我家人朋友的現在和未來過得好而活,同時,我希望不傷害你姐姐和你媽媽……”

寧恕原本冷著臉聽著,到此冷不丁地打斷,道:“不傷害我姐姐?我姐曾經被你姐捉住了打耳光,她那時才小學二年級,可你姐是大人,而且你姐還是用盡全力咬緊牙關下手。那次你姐打得我姐臉腫得像豬頭,醫生診斷是輕微腦震蕩。我們只好搬家躲避,沒說的,誰讓我們虧心。但第二次你姐又找到我們,她找到的是我姐讀書的小學,她等著我姐放學出來,一腳將我姐踢飛,頭撞在水泥柱上,鮮血直流,再次腦震蕩。至今我姐頭上依然傷疤經常發癢,天氣變化時候傷疤刺痛,過於疲勞會頭疼發作,都是拜你姐所賜。我們只好不僅搬家,而且還改名換姓。我當時小,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姐受欺負,可我心裏發誓,我要讓你姐付出代價,也必須是血的代價。我拿到你弟弟的虛開資料,如果我只是想著兩家的世仇,我完全可以立刻去舉報,而不用等什麽周五與你會談。我原本想跟你談的是,以你寶貝弟弟向你要挾,逼你退出對你姐的援助,逼你把你姐交給我。好了,我技不如人,這是我本來打算承認的事實。誰不想過好日子,我媽我姐都苦苦勸我離你家遠遠的。可既然你們不願罷休,走著瞧吧。”

這一回,主動掛斷電話的是寧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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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宥?簡宏成呆呆地舉著電話,皺眉想到那次他特意從深圳趕來上海,鄭重其事地與寧宥告別,可他都還沒說什麽,寧宥已經哭成一團。他一直覺得寧宥哭得有些莫名其妙,以為一向小狡猾的她是以痛苦來阻止來自他的控訴,總之他是屈服了,什麽抱怨都沒有,反而聽了寧宥冷靜的抱怨。聽了寧恕的話,才知寧宥的大哭是事出有因,而當時她大事化小式的抱怨已經是冷靜的極限。那一次,寧宥也說起過他姐的傷害,說起過他姐逼著他們一再搬家,還說起過挨打挨罵,差點兒丟命。他當時絕想不到是打到輕微腦震蕩的耳光,和流血流得能嚇走蠻狠的他姐的傷口。那時,寧宥才是一個兩年級的孩子啊。

簡宏成對幾歲的小孩該長多大沒概念,他能想到的唯有他的小地瓜,一個即將上小學一年級的男孩,那麽小小的柔軟的身體,他是恨不得拴在身邊怕小地瓜受到傷害。而當時他的姐姐則是成年了。尤其是他想起他姐姐為了迫使他幫助對付張立新,對他說起過受父母逼婚時,一想不開就去找簡家洩憤。是洩憤,那就更不是普通的耳光,尤其洩的那憤又是如此不足以對人道來。

簡宏成不知不覺走到隔壁,隔著窗戶看正聽保姆講故事的小地瓜。相比小地瓜,雖然纖細的保姆也算得上龐然大物也。因此保姆即使再友好,聲音再溫柔,與之剛剛相識還不到一天的小地瓜坐得離她遠遠的,對她保持著警惕。簡宏成看得心疼,可只能硬下心腸將小地瓜交給保姆,而絕不召回陳昕兒。簡宏成想象著當年嬌小的寧宥面對簡敏敏時候的巨大恐懼,以及心中落下的陰影。他這才理解早上通知寧宥,簡敏敏即將獲知誰是崔家後人時,寧宥那突如其來的暴烈。凡事,都有因果。

即使早在若幹天前,當他獲知寧宥是簡家後人時,簡宏成依然還不能理解寧宥在高中大學時對他歇斯底裏式的拒絕。他前幾天還想,寧宥何不對他表明身份,他當然不會再去糾纏,這樣對大家都好。今天才知,寧宥將這個秘密埋藏在心底,面對他的一再表白都堅壁清野,如此堅決,甚至堅決得薄情寡義,恐怕更大的原因還是恐懼。

簡宏成記得,那次開著摩托車載寧宥回家後,他便開始對寧宥鬼迷心竅。即使上課時候也會盯著寧宥的背影失神。偶爾見寧宥耳邊掛下一縷細細的頭發,他都忍不住在心中無數次地想象將那縷頭發輕輕撩起。

旁邊的田景野看著竊笑,偷偷畫了一張漫畫掛在簡宏成寢室的床頭。大家下課回來看了哄笑,一直笑到簡宏成也回寢室。簡宏成一看漫畫,一張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漫畫中他的眼睛就像兩只探照燈,而他的嘴角還掛著一滴口水,很是不堪,可頗為傳神。而簡宏成更關心畫中的寧宥,今天寧宥系頭發的帶子綁的蝴蝶結一邊大一邊小,也被田景野如實畫了出來,可見田景野也盯著寧宥看得很仔細看了很久。這個認知,讓簡宏成心懷極大不滿,他豁出去了,蠻橫地在寢室大聲宣布:“對,寧宥是我的。以後你們不可以多看她一眼,不可以對她有非分之想,更不可以跟她說話超過五分鐘!”尤其,簡宏成特意盯著田景野說這句話。

情竇未開的田景野笑得前仰後合,滾到床上繼續笑。

簡宏成只得厚著臉皮強硬地補充道:“我說到做到。”

田景野問:“萬一隔壁寢室的……”

簡宏成毫不猶豫,走出寢室,敲開班裏其他男生寢室的門,就那麽理直氣壯地在門口將“寧宥是我的”巡回宣示一遍,才狠狠回寢室上床睡覺。鉆在被子裏,簡宏成才後知後覺地想,什麽叫“寧宥是我的”?他心中立刻浮現出那次送寧宥回家,兩人頭盔相撞那一瞬,那種天地之間忽然只剩下兩個人的感覺,他能聽見她的呼吸,她的心跳,而且她就近在咫尺,她的手臂緊緊地環抱著他的腰。

熄燈了,簡宏成在黑暗中傻笑。那麽美好,美好得暈眩,如乘風飛翔在雲端,當然必須天長地久地擁有。那麽,唯有寧宥是他的,才能實現。簡宏成在心中推演了一番他的邏輯,圓滿解答了他的疑問。

第二天早自修,簡宏成的宣示就傳到女生耳朵裏。

陳昕兒聽了滿心不是滋味,悄悄退出同學圈子,回到自己桌上,卻又六神無主,不知要幹什麽。終於見簡宏成進來,她忍不住迎上去要問個明白,可事到臨頭,看著簡宏成投向她的目光,她忽然吞吞吐吐了,嘴巴裏卻冒出其他問題,“寧宥不是說搬家了嗎,昨天交上來的表格上她寫的還是原來地址。我問她要新的地址,萬一曹老師家訪走錯了怎麽行,可她總推總推的。你想想辦法?”

簡宏成道:“哦,可能新搬家,新地址還背不出來。你先把表格交上去,我回頭問問。”

陳昕兒欲言又止,看著簡宏成走了,更看著簡宏成側著的臉朝著寧宥的方向回去自己位置,直到撞了桌子才回過神來。陳昕兒心裏很是不快,卻是照著簡宏成的吩咐去做了。

簡宏成終於等到周末,覷得寧宥沒帶著弟弟就走出校門,他立刻騎車飛快趕上去,追著問寧宥:“你前幾天的表格沒寫新地址,是不是還沒記住新地址?”

寧宥一看見簡宏成就扭過臉去看著別處,面無表情地回答:“嗯。”

簡宏成迎難而上,硬是轉到寧宥面前。而寧宥也倔,她在圓心裏轉圈,就是不肯面對簡宏成。簡宏成無奈,又不敢動手揪住寧宥,只得道:“我跟你去,我替你看地址。”

“不用。”這回寧宥回答得清清楚楚。

“可很快可能寄期末成績,萬一地址錯了很麻煩。你保證禮拜一回來帶來新地址。”

寧宥又是不置可否“嗯”一聲。見旁邊有空擋,就避開去,往公交車站走。

簡宏成想了想,騎車拼命跟上寧宥剛跳上的公交車。簡宏成並未太試圖不著痕跡地跟蹤,因此十字路口時候還沖車裏的寧宥打個招呼。

簡宏成記得那天寧宥下了車後就到處亂走,漫無目的地亂走,很快走得天黑了,簡宏成實在忍不住,追上去問:“你是不是迷路了?”路燈下一看,見寧宥眼淚汪汪地咬著嘴唇看著他,一聲不吭。簡宏成問東問西,寧宥都不說話,直到簡宏成問道:“你是不是不讓我跟著,只要我跟著你就不回家,是不是?”才見寧宥點頭,顛出兩行淚水。簡宏成相當灰心,看了寧宥會兒,灰溜溜地走了。

今天才知道,寧宥是拼了命地不讓他知道她家新址,他是簡家的,也是簡敏敏的弟弟,他知道了,也意味著簡敏敏知道了。舊日的恐懼猶在,崔家也依然是孤兒寡母,寧宥怎麽敢冒險,可又無法說出原因。面對他的猛烈攻擊,也虧得寧宥總能有驚無險地化解。她是真不容易,竟然守口如瓶了三年,機智地避了他三年,滴水不漏。

這麽多年來,簡宏成想來想去,他唯有在寧宥面前總是吃癟,寧宥總有辦法對付他,即使黔驢技窮時候,不怕,她有最大法寶:眼淚。

尤其是那次高考填報志願,簡宏成更是被寧宥狠狠耍了一把。

從高三起,簡宏成就拒絕一切保送,他錨準寧宥,寧宥去哪兒,他也去哪兒。於是,曹老師手頭出現罕見景象,兩個好學生咬緊牙關拒絕保送。寧宥也不肯答應保送,唯恐去向提前揭盅,簡宏成必然考去同一學校同一專業跟她繼續四年同班。兩個人都是暗下功夫拼命讀書,寧宥試圖用成績甩開簡宏成,簡宏成則是不能讓喜歡的女孩壓上一頭,兩人的成績在班裏呈你追我趕遙遙領先之勢。陳昕兒完全不知被落在哪兒。

最終,成績出來,兩人都進全省前十,簡宏成更是拿了全市第一。發榜那天,曹老師高興地將兩人叫去辦公室,搓著手讓兩人必須報考清華。這一回,寧宥答應了。隔天,寧宥交上的志願書上白紙黑字填寫的正是清華計算機系。志願書當然交到曹老師手裏,但交到曹老師手裏就等於交到簡宏成手裏。簡宏成一看,當著曹老師的面就將寧宥的志願從頭到尾抄寫一遍,遞給曹老師。曹老師看著笑,卻沒阻止,他樂觀其成。

可誰都沒想到,傍晚,就在曹老師將整班的志願書打包交到教務處時,寧宥飛奔而來,說曹老師手中她的志願書只是覆印件,她得換上正本。曹老師一看,第一志願已經改成上海覆旦。曹老師沒時間再通知簡宏成。回頭告訴簡宏成時,簡宏成整個人都呆了。

此時,簡宏成皺著眉頭想,他當年以為從那時起他失去了寧宥,他為此還後悔了好幾年,不肯原諒自己的疏忽。其實不,早在寧宥挨簡敏敏的拳腳時,他和寧宥便無緣了。寧宥看見他不僅想到父輩的鮮血,更是有自身徹骨的血和淚的恨,兩個人之間洪水滔天,鵲橋難度。

簡宏成失神好久,給弟弟簡宏圖掛了個電話,“讓你的人撤了。我這兒咨詢專家意見後,都覺得你這麽以鬧,對方要是咽不下這口氣,你虛開發票的事一定擺不平,我得立刻找寧恕談判。你想辦法混淆一下事實,宣布你的人說寧恕的那些事都不是事實,你們是故意造謠中傷寧恕,見不得他比你帥。趕緊。起碼暫時穩住寧恕,拖到我找到他談判。”

簡宏圖沒想到哥哥改口說擺不平,一下子楞了,“我會坐牢嗎?”

“你照我說的做。我想辦法挽回。別怕丟臉,把這事往爭風吃醋上引導,大家都不失體面。趕緊,分秒必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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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宏圖因著從小聽哥哥話的慣性,應了一聲“唔”,可不到三秒鐘,就憋不住爆了,“憑什麽啊,他爸那種神經病一樣的殺人犯,做兒子的還有理了?合著他想替他爸報仇,我這種受害人家屬還得讓著他不是?他爸神經病,他比他爸更嚴重,一家神經病。我要是被他嚇到,我還是男人嗎。不怕,我哪怕坐牢判個無期徒刑,只要他寧恕還敢對我存著歹念,我就見他一次揍他一次,一直把他打服為止。我呸,殺人犯兒子還敢狂,他反了,他。我不服。跟那種人沒道理好講的,你越跟他講道理他越跳,我就不跟他講道理,怎的,我玩死他。”

“宏圖,聽話。”

“我當然聽你話。可我又沒偷稅漏稅,我光明正大不犯法,我幹嘛躲著寧恕那神經病。哥,你的專家盡管來,我這兒的套路也盡管使,我不信治不服寧恕。我不理虧,我到哪兒都說得響。”

“你聽我講,寧恕不是一打就服的無賴,而且也是個有能力的人,像他那樣的人如果被逼急了,以後陰魂不散地纏定我們,我們這種家大業大的人家是防不勝防的,我們生意人只能以和為貴。你做事不能只顧痛快,瞻前不顧後。答應我?”

簡宏圖被哥哥纏著磨著,只好答應。可他忽然想起來,“不好,哥,我朋友——就是我開發票給他的那個,他昨晚嚇了一晚上沒睡著,咽不下那口氣,已經領一隊人把家和房產圍了,他說只要寧恕敢出來,他就打。說是沒見過做人這麽缺德的,這種人就是討打。”

簡宏成氣得哭笑不得,“你勸勸他,讓他看你四份發票份上……”

“已經圍了,哥。我是不是又給你惹禍了?”

“惹了,大禍。聽著,你即使跟朋友鬧翻,也必須讓你朋友撤走。再設法打牌子出去混淆事實,照我前面說的,當做爭風吃醋來處理。這是死命令。”

簡宏圖雖然嘀咕磨蹭了好半天,可最終還是答應了。簡宏成知道他弟弟只要答應他的事,基本上不會賴掉,最多是執行水準有點起伏,但只要簡宏圖照著他說的執行了,那基本上可以達到他的要求了。

小童旁觀了好一會兒,可門口被堵得嚴嚴實實的,他無法出門打電話。他盤算了會兒,果斷決定抓住機會。他讓人開了小會議室的門,他進去裏面將門鎖死,用連續不斷的短信向上司匯報公司這幾天圍繞著寧恕個人發生的一系列的事。從寧恕被捆捉進派出所的視頻到處流傳,到今天被仇家在樓下揭發是殺人犯兒子,以及寧恕這幾天心不在焉的工作表現,和同事們的怨聲載道。最後,小童發了一張門口大漢堵門的照片給上司。

很快,上司就一個電話打過來。

小童開口就道:“我本來不應該做這種撬邊角的事,可明天老板會見這邊的市長,時間緊任務重,我擔心以小寧的狀態可能出差錯。只好……”

上司問:“你對明天的工作有多少了解?”

小童非常肯定地道:“比小寧多。整個方案就是我和同事們周末加班制定,小寧昨天雖然開了個協調會,又布置任務下去,可他轉眼就沒人了,加班的同事怨聲載道。早上上班到現在,他還關在辦公室裏,一直沒出來確認方案終稿。大家無所適從。”

上司考慮了會兒,道:“嗯,我找小寧說話。”

小童道:“不如我直接把這個手機拿給小寧。雖然我這是打小報告,但我實事求是,不怕得罪小寧。”

小童以公開的行動證明他的正確,加深他告的那些狀在上司心中的分量。他拿著手機,穿過大辦公室,站到寧恕的辦公室門前。

所有的人都似乎感覺到空氣中的一絲異常,他們的眼睛齊刷刷地投註到小童身上,覺得有什麽大事即將發生。

寧恕剛打完簡宏成的電話,一個人垂眉細細思考簡宏成即將表現出來的反應。聽到敲門聲,他不耐煩地將椅子轉回來,看見是小童才收回拉下的臉,擺擺手又揮揮手,示意他現在不想與小童說話。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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