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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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底有沒有靈魂?

這個問題我媽去世的時候,我就想過,沒想明白沒有答案。

白存殊的外公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站在床邊低頭看他外公也是一動不動,而他的外婆坐在床邊低著頭,緊緊捏著一塊帕子看上去很傷心。這個房間很大,床正對著偌大的落地窗,灰綠色的厚窗簾如山墻垂至地面;屋裏帶著書房和一間起居室,這兩間房的門都開著,據說人死了後,靈魂會在房間裏游蕩,開著門不要擋著他。

在床的周圍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親戚朋友,他們把死亡和傷心團團圍住,突兀做出一種抱團取暖的姿態。房間裏開著暖黃的燈,影影綽綽,這種光線讓我的視線變得很差,仿佛看不清東西,屋裏的味道也不好聞,隱約有種潮濕腐朽的味道。來的人比我想象的多很多,不過也是,江家好面子,我以前聽說江荷愛舉辦宴會就想她是因為有江家的基因。

我進門後就靠著墻角站著不願意上前,沈沛霖沒有勉強我,他獨自走上前慰問。他輕巧地擠進人和人的縫隙裏,就這麽自然進入了死亡氛圍結界裏。有時候,我很佩服沈沛霖,他很有自己的脾氣,但又極其包容甚至於謙卑,所以無論什麽環境情況,他都坦然面對。

這個房間裏,沒有什麽人認識沈沛霖,江家老太太發現有人靠近,擡起頭看到這個年輕男人也有一時的晃神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態,沈沛霖則彎下腰向她介紹了自己。

白存殊看到了沈沛霖,他撥開面前的兩人走過去,目光卻在尋找我。當他看到我站在墻角,讀出了我的抵觸,他面無表情轉回了頭擡手拍了拍沈沛霖的肩膀,也彎身和他外婆說了什麽。

江家老太太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扶著沈沛霖的手和他握手,她的臉徐徐轉過來看向我,她仿佛能感應,就這麽精準捕捉到我站的位置。緊接著所有人看向了我。

我依舊沒動,直到沈沛霖過來摟住我的肩,我才肯往前邁步走到江老太太面前。後來這副情景,被周圍的人描述成我是為江老先生的死感到很難過。

江老太太緊緊握住我的手,她顫聲說:“謝謝你,洗月,有心了。你們有心了。”她再次看向沈沛霖。

“您節哀順變。”我憋出一句話。上一次見到江家老太太是在季彥的畫展上,她當時仿佛已經完全不記得我了,此刻她的眼神很真實,我知道她一直記得我,只是不願和我相認。她的眼睛裏有淺淺的淚花,她的優雅像暴雨後的嬌花,即便堅強也是疲憊不堪。

“好孩子。”江老太太撫摸著我的手,忍不住潸然淚下。

大家見江老太太哭都來安慰,我不著痕跡抽回手退到一邊。人堆裏,白存殊的目光總是落在我的臉上,可當我看向他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在看我。

我和沈沛霖待了半刻鐘,在他們開始討論葬禮的時候告辭離開。白存殊送我們到樓梯口,禮貌客套道了謝,謝我們來送了他的外公一程。沈沛霖應酬著這些話,我企圖從白存殊臉上找尋悲傷和讓我僵硬情緒軟化的突破口,但沒有。白存殊的目光只是看著沈沛霖,沒有半分看向我。

我們走到停車場,因為光線太暗,我被樹枝絆了一跤撲倒在地上。撲倒的瞬間我想起小時候,有錯覺自己不曾真正長大。因為走路會摔倒,只有小孩子。

沈沛霖震驚回頭看我,在他楞神的時候,我已經爬起來拍拍手和膝蓋。

“有沒有摔到哪裏?”沈沛霖問我。

我搖搖頭說沒事,他伸手表示要牽著我。我把手遞過去,他的手心溫暖有力。

我跟著沈沛霖走了幾步,鼓起勇氣問他:“沛霖,我和存殊哥真的有談的必要嗎?”

沈沛霖停住腳步,回頭看著我,他的眼神過分明亮直白,讓我想閃躲。

“你不想談嗎?”沈沛霖看穿我的心思。

“我認為沒有談的必要。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看存殊哥也不想提,畢竟是說他媽壞話的事情。而且這本日記本不會改變什麽,不管是我和存殊哥的關系還是我和白家的關系。”我說道,固執又冷硬。

沈沛霖沒說什麽,他低頭從口袋裏掏出了車鑰匙按了解鎖鍵,車子在某一個車位裏閃了閃燈。他的樣子仿佛想不起車停在哪了似的。

“風有點冷,上車吧。”沈沛霖拉了拉我的手。

“嗯。”我應聲。

我們各自坐上車,沈沛霖發動車子之後,忽然伸過手摸了摸我的臉,評論說:“你的臉很冰。”

我也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還有脖子,說:“你也一樣,給風吹的。”我不太清楚為什麽忽然聊起這個話題。

“我不怎麽喜歡冬天,喜歡夏天。以後我們找個四季如春的地方過日子怎麽樣,洗月?”沈沛霖側臉笑問我。

我想我和沈沛霖是心意相通的,除了我也恰好畏寒以及喜歡夏天之外,我感覺他之所以提起這個話題,是因為他也對周圍這些人事感到厭倦,想跳出來思考。

“以後會是什麽時候?”我較真。

沈沛霖沒有答案只是把我耳畔的亂發撫平夾到了我的耳後,他還揉了揉我的耳垂。

我也不知道以後是什麽時候,擡手握住了沈沛霖的手。

“洗月,今天一早從營地出發的時候,我收到楊素的信息。她想和我做筆交易。”沈沛霖收回手說道。

“什麽交易?”我側過臉問他。

“和學長有關。”沈沛霖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甚至有幾分迷茫的猶豫。他很少有猶豫的時候,我猜事情比較難以啟齒。

“怎麽回事?”

沈沛霖微微低頭,在我再次追問的時候,他才說:“是學長和李艾嘉的事情。李艾嘉的情人其實是應萱,她和學長只是形婚。”

“形婚”兩個字,沈沛霖咬字非常重,他皺起了眉頭感到痛苦難過。

我沒有說話,不知道該說什麽,所有思緒被打亂。我按下車窗感覺喘不過氣來。

“楊素手上有李艾嘉和應萱在同性戀酒吧擁吻的照片,她要換我手上楊昀吸毒的證據。”

“這有什麽好換的?楊素想得罪李艾嘉父親,你別攔她。”我深呼吸一口氣看著窗外,徐徐說道。

“洗月,你看著我。”沈沛霖扯了扯我的手。

我抿著嘴沒動。

沈沛霖等了會推開車門下車,我這才轉過頭看到他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邊上,我腦子空白心裏慌張升了窗戶。

沈沛霖用力一把拉開了車門,他撐開雙手在椅背上,他把我堵在座位上,盯著我的臉生氣說道:“你看著我,洗月,楊素當然不會傻到去得罪李艾嘉的父親,她只是在威脅我。你知道為什麽李艾嘉能那麽巧合從黃律師那看到我們的結婚協議,那是因為他被楊素收買了。楊素也知道我們的結婚協議,她更清楚一旦你知道學長和李艾嘉婚姻的事實,你會難過。”他從生氣到洩氣,顯然他生氣的立場不是很堅定,他或許一面生氣一面覺得自己不該生氣。

而我一面難過一面覺得不該難過,我感到痛苦,很難承受白存殊和李艾嘉形婚的事。忽然之間,我甚至感到我對沈沛霖的愛都快消失了,因為太多的真相讓我內心變得麻木不仁,而白存殊的境況遭遇太過霸道,他的存在讓人悲傷無力。

沈沛霖見我還不說話,他也陷入了短暫的沈默,覆雜的矛盾在他的眼神裏翻滾。

許久,他有些頹然說道:“楊素認為這事能讓你離開我,她知道這件事情能威脅到我。”

“不見得。”我有些八面玲瓏的能力,見什麽人說什麽話,不願意讓人難過的時候,我能把話說的委婉動聽。此刻,我的言語卻很貧乏,半天只有三個字。

沈沛霖盯著我,同樣看透了這三個字背後的蒼白無力,他也同樣有些無力:“洗月,你知道的吧?”

“知道什麽?”

“知道學長一直愛著你。”

我垂下眼睛不願意再看沈沛霖的眼睛,緩緩硬生說道:“那又怎麽樣?我不愛他了。”

我的話才落,沈沛霖低頭吻住了我的唇。我擡起手緊緊擁抱住他的背。

熱吻之後,沈沛霖平靜下來,他徐徐松開我,手是輕輕撫摸過我的臉,聲音低沈說道:“洗月,你是怕自己會動搖和改變嗎?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樣的,學長是很好的人,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他扶了我一把,我不能忘,我和你一樣希望他幸福。他和李艾嘉的事情,同樣讓我感到非常痛苦,我和你一樣矛盾為什麽他喜歡的是你。我以前不知道他喜歡你,以為他很討厭你,但現在明白他是太喜歡你了,放棄了很多做了很多妥協,他想你幸福。我也想讓你幸福,可你現在的痛苦是因為學長,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做。你只能遵從自己的內心去和學長談一談,學長肯定不會主動找你談,他不願意破壞我們倆的感情,或許你能勸他不要拿自己的未來和幸福當兒戲。利益很重要,但沒有哪個人能靠利益一輩子,我們還是要爭取幸福。雖然我已經和楊素達成了協議,但我相信你,我也有自信,我的付出和堅持不會比學長少,我不想看你活在內疚和悲觀裏。”

沈沛霖在我心裏是水,潺潺流動的水,上一秒我如石頭般的內心被他灌溉軟化成了細膩的土壤,忽然找回了生機,我對自己情感的茫然不解都由他遞來了答案。

我忍不住哭了起來,眼淚朦朧視線的瞬間,我看到從前的自己曾很喜歡大笑,對人事沒有那麽冷酷,我喜歡表達自己。那年白存殊回家過年,我高興飛奔出去迎接他,因為太過興奮我一下跳到他的懷裏抱住他的脖子,雙腳扣住他的腰像考拉一樣掛在他身上。我媽一向冷靜,那一刻都震驚了,她叫我下來。我幹脆把頭靠在白存殊肩頭說自己哥哥抱抱怎麽了。白存殊則淡定拍了拍我的背,給我臺階說:“好了,抱完了就下來吧。”

過去的點滴不管是愛情還是親情,其實根本不用弄清楚,那就是種美好的感情,我不想完全舍棄。我曾小心翼翼祈求那樣的日子不要流走,當真相明了,我所愛的人也愛著我珍惜著過去的時光,我不應該再負氣。

沈沛霖抱住我,讓我埋在他懷裏哭。我在到達這個療養院和離開這裏時都大哭了一場,哭完後,我緊緊拉著沈沛霖的手,第一次很深刻對一個人有明確的定義,我覺得沈沛霖是骨子裏的善良。

這種感觸讓我不由破涕為笑:“沛霖,楊素根本不可能是你的對手。”善良的真誠永遠是困局的突破點。

“我這幾年只有在剛才那一刻沒有想過要贏楊素母子,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沈沛霖卻嘆氣說道。

我用力緊緊抱住沈沛霖的腰,那麽覆雜的情感在沈沛霖那也是如此的溫柔,他讓愛變得很具象。

第二天一早,我和沈沛霖早早下了山,下山前,我給白存殊發了一條信息和他說:“存殊哥,我們下山了。生命無常,節哀順變,你要照顧好自己。”

白存殊給我回覆一個“好”字。

我看著這個“好”字在想,白存殊的傲慢和冷漠背後是他的傷痕累累。昨晚,我讀完了江荷的日記,在和白元蘭結婚之後,她的日記裏一邊嘲笑諷刺別人一邊緊張不安怕自己會失去白元蘭失去這場游戲的參賽資格。後來江荷得了乳腺癌,查出來時已經是晚期,她在臨終前還在寫日記,她寫過一件事情聽上去像懺悔,卻還是個惡作劇。她寫她看到白存殊為她生病感到悲傷難過,她叫他不要難過,還笑和他說:“媽媽曾經做錯過很多事情,傷害過很多人,死了之後就擔心還不了債,到了地獄會受苦。”

年幼的白存殊則堅定說:“我幫你還。”

江荷說自己笑出了眼淚,她說這個世界上都是孩子比較愛父母,父母卻總是把孩子當工具。她說當孩子真傻。

我看到這篇日記十分心疼白存殊,對江荷又氣又恨,偏偏也覺得她很可悲很可憐,一輩子活在自己的獨角戲裏。從她的文字裏,我猜測她的悲劇是她的父母給的,或許他們曾給她太多的光環和要求,要她做個好女孩,要她妥協改變,給她十分多的束縛。不過我也只是猜測,因為不管他們對她多麽嚴厲殘酷,我都不想追究弄明白江荷背後的傷痛,我始終覺得她受傷和她傷害別人是兩碼事。

江家的喪事辦的很隆重,停靈那幾天前去吊唁的人每天都絡繹不絕,熱鬧得很難說那是場喪事。

而在那段時間,我家也像經歷了一場喪事,因為林驍將。

林驍將在我的婚禮上認識了楊昀之後,一直有往來,包括他的女朋友黃佳穎。而沒多久,黃佳穎就背叛了林驍將和楊昀好上。

這事對林驍將打擊很大,他和黃佳穎發生爭執,沖動之下打了黃佳穎。黃佳穎報了警還在網絡上曝光林驍將的行為,然後這件事情以一種很難預料的方式發展下去,學校裏幾乎人人都知道林驍將打女朋友的事,大家都在議論他,很多人謾罵他。林驍將為此從學校逃離玩起了失蹤。

正值元旦假期結束返校,老師以為林驍將還沒有返校就打電話問家長情況,我爸卻以為林驍將之所以假期沒回家是留校了。

我們花了一周的時間才在金洲一家網咖裏找到林驍將,他已經完全無心回去學校學習,沈溺於游戲,意志消沈。

林驍將不願意去學校,也不願意和我爸他們回榕城休息一段時間,更不願意讓我帶他去醫院診斷心理問題。後來幾番爭吵進退之後,林驍將暫時住在了我在金洲的房子裏,和我外婆住在一起,很奇怪的組合,但他們互相不幹擾對方。外婆在我和沈沛霖結婚之後沒多久,又搬回我家來住,她郁郁寡歡像對生活徹底妥協。

我對林驍將的事情沒有太多的看法,從溫泉山下來之後,我明顯感覺到自己改變了很多想法,具體是什麽樣的一種轉變,我很難說清楚。只是看著林驍將脆弱,我不再強勢指責他的不堪一擊,我也不想把精力投在對楊昀和黃佳瑩的憤怒裏。我只告訴林驍將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但一個人的自由,幸福和人生真的只是屬於那個人自己。

期間,大舅來過我家一次,他進門看到林驍將拉著窗簾坐在客廳裏像個鬼一樣發呆出神,分明和他沒有關系,他卻很生氣。他打電話給我問為什麽讓外婆和這樣的人住在一起。我聽這個電話的時候有種旁觀心理,感覺周圍人的情緒和激動都是人生的陷阱。

當大舅問我:“你那個弟弟現在就不讀書,以後能幹嘛?你家裏也太寵了!你讓他住你家是想害死他嗎?”

“你這麽說有一定的道理,”我連白眼都沒有翻,拉出大舅話裏正確的成分回應他,“他也不是不讀書,大概先緩一段時間。過段時間我讓他陪我去出差工作,讓他體驗試試看。”

大舅覺得我簡直在亂來。

我掛了電話看著春節前去瑞士參展的計劃,心裏是真的打算讓林驍將跟我去,人走出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就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小事,很多人也都是普通人,包括自己。林驍將很難面對背叛和他自己動手打人的沖動,他認為自己經歷的事情以及自己都很糟糕,他的認知是正確但也是片面的。一個人只有生活範圍越來越小,才會一口咬定自己的認知就是正確,很難理解超出認知的事情,也因此放棄了其他的可能和改變。

當然,我對林驍將的做法也不一定是正確的,所幸沈沛霖能理解我的想法,他感受到的世界和我很相似。

沈沛霖就林驍將的事情,難得主動和楊昀進行了交涉,他打電話給楊昀,告訴他再這麽下去遲早多行不義必自斃。沈沛霖猜測楊昀做件事情是沖著我們來的,而不是他本身真的喜歡上了黃佳穎。楊昀很得意他成功讓我和沈沛霖感到不舒服了,完全不把沈沛霖的忠告放在心裏。因為這件事情,楊昀在我心裏已經是個蠢到無可救藥的人,沈沛霖的耐心也快耗盡了,他又在想整治楊昀的事,而他的話非常對。

黃佳穎不是省油的燈,她因為林驍將的事被大眾推上一種“勇敢”的高度,很快她又摔下來。黃佳穎在林驍將事情後不久,曝自己懷孕了,懷的還是大明星楊昀的孩子。有人不分青紅皂白開始追著黃佳穎罵,罵她有臆想癥,也有人梳理出她懷孕的時間推算出她劈腿,開始罵她活該被前男友打。等黃佳穎曝出她和楊昀親密床照的時候,大明星楊昀開始享受到他自己行為帶來的後果。

楊昀陷入輿論被曝各種黑料的那天晚上,我和沈沛霖去參加一個政府組織的企業家商業聚會,現在我也已經是個女企業家。這個聚會沈匯隆和楊素去了,白存殊,白元蘭,白玉蘭也去了。會場裏,每個人都光鮮靚麗,笑語盈盈,脂粉香氣和人際關系的覆雜在會場裏蔓延,但我很奇怪一點也不為這些事煩惱了。

可能是因為沈沛霖出門參加宴會前說的那句話有關,他在等我穿鞋的時候,在手機上看楊昀的新聞,等我穿好鞋,他放下手機鎖了屏放進口袋裏,漫不經心說了句:“真是善惡皆有報。”這是種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安全感。

會議後的自助餐,白玉蘭看到我和沈沛霖挽著手,那頭看到白存殊牽著李艾嘉,於是遇到我落單一個人站著,她就過來問我婚後生活是否幸福。

我笑了笑說很幸福。

白玉蘭便展顏笑了,她對我說:“我記得那次我和艾嘉一起吃飯遇到你和沈沛霖,當時我就想你們兩個人會不會結婚,沒想到真的結婚了。沈沛霖還是很有能耐的一個人。”

“謝謝你這麽看好沛霖,我會轉告他的。”我說道。

“但艾嘉和存殊就不可能像你們這麽幸福了。”白玉蘭說道。

“為什麽呢?怎麽說?”我漫不經心問道。

白玉蘭的目光逡巡在我臉上,希望找出我假裝鎮定的破綻。

“你是個聰明人,選擇沈沛霖對你來說的確是最好的選擇,愛情根本不算什麽。那天和艾嘉一起吃飯,艾嘉問過我一件事情,她說在存殊家裏看到一件禮服,非常漂亮可是不是送她的。她很想知道存殊之前的女朋友是什麽樣的,我還沒有告訴她那件禮服是送誰的。如果我沒有猜錯,那段時間正是你要參加慈善會的時候,禮服是送你的吧?”白玉蘭笑盈盈。

我也開始微笑,說道:“我還是不明白你想說什麽,白姑姑。”

“白存殊喜歡的人是你,這事連李艾嘉都察覺了,你還不明白嗎?”白玉蘭徐徐笑說道。

我依舊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只是想到了一句話人算不如天算。不管是白玉蘭,楊素還是其他人,大家都在為了利益算計,但其實有時候真的毫無用處,畢竟人真正的情感不會因為這些而動搖改變。

我隔著人群看到白存殊,他正巧也看向了我。在相視幾秒之後,我對他微微一笑。許久之後,他也笑了笑,笑意很淺很淺,淺到只是眼神柔軟的一瞬間。

白存殊身邊的李艾嘉註意到他的目光,她也看向我,我正準備側開目光,卻不想她提裙準備走向我。她忽然的動作讓白存殊有些意外,他慌忙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李艾嘉下意識去掙,幅度有點大撞到了經過她身側,手上托著酒杯的服務生,酒杯摔在地上,引起騷動。

所有人都在看白存殊和李艾嘉,就在這時有一個女人走出來,她輕輕撥開白存殊的手奪過李艾嘉的手臂,笑解圍對李艾嘉道:“不要毛毛躁躁,都撞到人了。”

女人十分優雅漂亮,我對她很眼熟,但怎麽也想不起她的名字,直到李艾嘉驚訝低頭喚了她一聲:“姐。”那是李希琳。

那時候李希琳和白存殊的婚事沒談成,沒多久之後,她就去了法國留學,學的是油畫。我聽說她入了法國籍,準備永久留住在巴黎,這幾年都不曾聽到她的消息,沒想到她忽然回來了。

李希琳挽著李艾嘉往反方向走離開,她走了兩步回頭笑喚了一聲白存殊讓他跟上。

白存殊又一次望向我,只一眼之後轉身離開。

我也離開了會場,走到陽臺上透氣看看城市的燈火,美麗繁華。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身後傳來動靜,我以為是沈沛霖來找我,微笑回過頭卻看到了李希琳。

李希琳穿著煙灰色西裝套裝,秀發披肩,大方知性。她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煙,走到護欄邊時從腋下包裏摸出一只銀色打火機點燃。她抽了口煙不曾看我一眼,只是出神望著腳下的燈火,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打火機,燈火的光澤都在打火機銀色表層上跳躍。許久她嘆息自語說:“好美。”語氣有幾分稚氣的雀躍。

我忍不住笑了笑。

“我想起了一首詞。”李希琳說道。

我想她是在和我說話,便道:“什麽詞?”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得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她不緊不慢念著詩,情緒平靜飽滿,令人心生喜歡,她說的詞觸動了我。

我沒接話享受著片刻人與人之間的共情。

“很高興見到你,林小姐,改天有機會一起吃個飯。”李希琳笑對我說道。

我側過頭笑對她說:“好啊。”

“我已經有你的聯系方式,小嘉告訴我的。”李希琳告訴我。

我點點頭微笑不語,她繼續抽自己的煙說:“金洲的冬天比巴黎溫暖很多,我非常喜歡金洲的氣候。”

“喜歡的話可以隨時回來。”我漫不經心接話。

李希琳沒有應聲默默抽著她的煙望著萬家燈火,似笑非笑。在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她說:“這次我應該會等到他們婚禮之後再走。”

“你是說艾嘉和存殊哥的婚禮嗎?”我問道。

李希琳點點頭:“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們真的要結婚。”

“你覺得他們不會結婚嗎?他們婚禮從一月延期到明年五月,只是因為存殊哥的外公前不久剛去世。”我說道。

“我妹不適合這樣的婚姻。要聯姻形婚的話,我比她是更合適的對象,但白存殊不會選我。”

“為什麽?”我不意外李希琳知道李艾嘉的情況,倒很意外她能這麽直接提起來。

“以前是因為他喜歡你,現在是因為我喜歡他。我記得他和我說過房子要像火柴一樣溫暖,我不太明白什麽意思,後來才知道因為你曾經用火柴給他搭了一座房子。”李希琳說道。

李希琳真的很直白,於是我想了想說道:“其實我覺得你們都不了解存殊哥,可能他是喜歡我,但他心裏不是只有我,他心裏有一個很大的世界,我只是其中之一。他做事有他自己的理由,他和艾嘉結婚,是因為他真的想幫她,他支持她對自己情感的誠實,希望她能獲得一些自由的機會,這對他來說肯定也是具有意義的。而幸福不幸福,我相信存殊哥肯定也有自己的定義。”

我說罷,李希琳長長吸了一口煙,她好像忽然賭氣要把所有的不痛快都吸光。而我松了口氣看清了腳下原本迷離闌珊的燈火,就像高度近視的人忽然恢覆了視力。我很相信江荷對白存殊的傷害終究都會過去,他是一直在成長越來越強大的,同樣我和沈沛霖經歷的事情也一直讓我們如此。

“小月,你站在外面吹風不冷嗎?快進來,擔心感冒。”白存殊不知道何時出現在陽臺上,他站在門邊看著我,目光熨貼,像一道溫暖的光。

我笑說好,身邊的李希琳也轉過身望著白存殊,她懶懶把煙吐出來,似笑非笑說:“你怎麽不叫我進去,我就不會感冒嗎?”

“那你也進來吧。”白存殊面無表情平靜說道。

我笑出聲,真的感覺到冷了抱著胳膊快步回到會場,經過白存殊身邊的時候,他很輕拍了拍我的背好像是在誇獎我回屋的舉動。

沈沛霖還在和人應酬,空閑之時,他看到我對我笑,用口型問我:“累不累?”

我笑搖搖頭。

晚宴散場的時候,我和沈沛霖在會場門口看到楊素走在臺階上忽然暈倒,後腦勺重重砸在了地上。周圍的人都很驚慌,有人幫忙叫了救護車,沈匯隆緊張抱著楊素疾呼救命。

救護車在十分鐘內趕到,我和沈沛霖驅車跟在救護車後面趕往醫院。在醫院裏,沈匯隆看到沈沛霖很憤怒,他一向一絲不茍的頭發變得有些淩亂。他瞪著自己的兒子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我想這是因為他也在氣自己的另一個兒子不爭氣。

楊素被診斷出腦震蕩需要臥床休息,她清醒後同樣不想見到沈沛霖和我,於是我們便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沈沛霖和我開了個玩笑,他在沈思時忽然笑了聲說:“其實和他們關系不好挺不錯的,否則這會說不定我們還得留在醫院裏,要跟著擔心,那會很累人。”

我哭笑不得點點頭,說:“是啊,家庭人際關系很傷腦筋。”

沈沛霖笑放下了車窗讓夜風吹進來,我聽到他輕輕嘆了口氣,我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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