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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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十一點多,外婆和家裏保姆張阿姨早就已經睡了。但我沒帶鑰匙,不得不按了門鈴叫醒了張阿姨。

張阿姨打開門看到我帶著一個男人回家,她很震驚,也可能她是被午夜門鈴嚇到還沒有完全清醒,所以呆若木雞站在門口。

“這是我朋友,沈先生。”我簡單介紹沈沛霖。

“哦哦哦。”張阿姨終於回神忙讓開身請沈沛霖進屋,遞了一雙男士拖鞋給他。男士拖鞋是我在猶豫要不要請林驍將來家裏玩時買的。

我也跟著進屋換了鞋,對側邊靠墻站著讓路的張阿姨說:“張阿姨,不好意思吵醒你,你回房間繼續睡吧,這裏交給我。”

“客人來了要不要做點夜宵?”張阿姨不放心。

“我們剛吃完回來,他很快就走了,他晚上還要回公司加班。”我輕輕推了推前面沈沛霖讓他往前走不要站著不動。

“這麽晚還回公司加班,你們現在年輕人工作真不容易。”張阿姨很驚訝。

“嗯。”我應聲越過沈沛霖打開客廳大燈。

張阿姨給沈沛霖倒了杯水就回了房間,我去書房拿醫藥箱,出來的時候看到我外婆也正打開房間門。

“外婆,吵醒你了?”我問道。

“你幹嘛拿醫藥箱?”外婆狐疑打量我。

我指了指客廳:“我有個朋友不小心受傷了,路過我們家,我讓他上來清理下傷口。”

“打架受的傷嗎?不會是什麽混混流氓吧?!”外婆一個激靈清醒了。

“不是。”我回答,抱著醫藥箱走到客廳。

沈沛霖見我身後跟著一個老太太,心想就是我外婆,他站起了身問候又變成了那個有禮貌有修養的沈沛霖。

“你坐吧,我幫你清洗下傷口擦點消炎藥水就好了。”我把醫藥箱放在茶幾上蹲下身讓他坐下。

但沈沛霖等我外婆落座了,他才重新坐下說不好意思擾人清夢了。

外婆沒搭理他的話,只是斜眼警惕上下打量他,當我拿過沈沛霖左手,她看到他手臂上的傷口又犀利發問了:“你和人打架了嗎?”

我不等沈沛霖回答又說道:“不是!”

“那這傷是怎麽弄的?一看就是刀子劃到的。”外婆不喜我深夜帶陌生人回家生氣道。

“你回去睡覺吧,不要管我的事。”我皺眉說道,回身打開醫藥箱拿出酒精棉球給沈沛霖清理傷口。

外婆被我一句硬邦邦的話砸到了,她開始瞪著眼睛上下打量我,仿佛我把我看個明白,好一會她氣到聲音發抖,在我聽來她開始有些口不擇言,她說:“你放著趙醫生那麽好的正經男人不要!偏偏和你媽一個德性要招惹這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我但凡還有一口氣都不想看到你和你媽作死!”

我的手不由頓住了,幾秒後繼續手上的動作。

“我不是不三不四的男人。”沈沛霖可能也沒有想到我外婆會用詞這麽重指責我的人生,他生硬尷尬說出了這句話,或許他這輩子都不會第二次說這句話。

“你不是不三不四的男人,你是什麽?我看你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人模狗樣有點錢就騙女人玩女人!”外婆見沈沛霖還敢頂嘴,她一下就暴怒了。

“您說話太過分了!我對洗月的感情是很認真的!她如果不和我分手,我們已經結婚了!您怎麽可以說她在作死?”沈沛霖也生氣了,他長這麽大肯定沒受過這種侮辱,完全不知道怎麽和外婆講道理。他努力維持著應有的對老者的風度,所以語氣明顯不如外婆強勢厲害,他也開始胡言亂語般什麽話都說出來。

“她就是個腦子不清楚和她媽一樣活不明白的傻瓜!”外婆堅持自己的觀點,越來越激動生氣。

沈沛霖都忘了我還在幫他擦藥水,倏然站了起來看著我外婆,他似乎想說什麽很厲害的話震懾我外婆,但他發現她比楊昀還難纏,因為對方也微微顫顫站起來面紅耳赤說他:“你是不是想打人?你信不信我馬上報警抓你?!”

我始終蹲在地上,擡手用力拽住沈沛霖的手腕,擡起頭平靜對他說道:“坐下,你這麽上藥真的太不三不四了。”

沈沛霖低頭看著我,他的眼睛裏閃爍著覆雜的光芒,銳利的憤怒難過最後是疼惜。他像在什麽比賽裏落敗了一般緩緩坐下來,然後他擡著手由著我繼續弄傷口。

“他馬上要走了,你回去睡覺吧。這好歹是我家,我想請誰來是我的事。”我頭也沒擡對外婆說,餘光裏我看到外婆憤憤坐回去。

她說:“我明天就搬走,不受你這個氣!”

“隨便你。”我不冷不熱應道。

老人家終於被我氣走,她再次顫顫站起身回了房間。

客廳裏終於安靜下來,傷口也清理完了,我蓋上醫藥箱站起身對沈沛霖說:“你趕緊回公司吧。”

沈沛霖坐著沒動,他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等我第二次叫他,他才站起了身說道:“那我先走了,洗月。”

“我送你出去。”我說道。

我把沈沛霖送到門口,道別後,他站著沒動,我便探身去拉門準備關門,他忽然按住了門把。下一秒他擁抱了我。

“沛霖——”我試圖推開他,沒推開。

沈沛霖不但沒松開反而緊了緊擁抱,他低頭抱著我把臉埋在我的發間,我感到他說話的熱氣把我的難過順著我的耳廓描繪出來:“我不能認同我們已經分手這件事,洗月。”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臉不由在他懷裏蹭了蹭,因為想哭。

“回來吧,好不好?”沈沛霖低聲問我,聲音微弱到接近呢喃。

我想了兩秒抱了抱他,說道:“你趕緊回公司吧。”

沈沛霖終於緩緩松開我,他看著我,他是個清高而孤獨的人,眼睛裏總有悲傷堅毅的光芒。而我是個平凡自私又軟弱的人,害怕反覆不定的考驗,更害怕所有的真相。我想他會看明白我而退回去。

“為什麽?”沈沛霖問我。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你不相信我會保護你照顧你?”

我沒有想到沈沛霖會繼續逼問我,一時因為他這個問題感到眼眶發熱。

“你不喜歡我沒有關系,相信我就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沈沛霖堅持要把話說完。

我依舊沒無話可應,輕輕推了推他的手抓到門把緩緩拉上:“你趕緊去公司吧,路上小心。”

沈沛霖站在門外沒動,我關上門後站在門後沒動,等了五分鐘左右,我站起來趴在貓眼上看到他轉身離開卻忍不住哭了。

隔天清早,我下樓就遇到了自己的車,沈沛霖的一個助理在我家樓下等了一宿就為了還我的車和包還有手機。人家輕松笑和我說完璧歸趙,我便幹脆讓他再等一會轉身飛快回家。

我把晾在陽臺上的手帕收下來,還有點濕便拿去浴室用吹風機吹幹,再熨燙平整折疊起來。

我把手帕交給助理麻煩他轉交給沈沛霖。我想這回是徹底結束了。

“我要下午才能還給沈總了。沈總剛從公司離開回家休息,應該下午才會再到公司。”助理告訴我。

“他從昨晚一直忙到現在嗎?事態很嚴重嗎?”我問道。

“我不方便說,抱歉,林小姐。”助理微笑說道。

我點頭理解,問他:“你要去哪?順路的話,我載你一程,辛苦你等了我一晚上。”

“沒事,林小姐客氣了,這是我的本職工作而已。我打車回公司就好了。”說罷,助理轉身離開。

夏天徹底來到金洲,清晨的涼爽好像不過瞬間。

魯曉彬今天沒來上班,她請假去了醫院陪楊昀,而網絡上沒有任何關於楊昀被打的新聞。

黃姜和魯曉彬昨晚都看到我和打楊昀的人一起走了,黃姜來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問我是不是早就認識楊昀,還有打楊昀的人是誰,為什麽打他。

我沒有直接問過沈沛霖為什麽會忽然出現打楊昀,他也沒有告訴我原因。我不問是我猜到他是為了我,我想肯定楊昀發了什麽照片挑釁他了,他或許就是要他主動動手打他才好。

“不要那麽八卦了,都不關我們的事。”我一個問題都沒有回答黃姜。

黃姜打看著我半晌,見我這個老板不喜歡談這件事,她終於有點眼力見不再開口坐回去工作。

魯曉彬的請假信息在八點半的時候發來的,到了十點多她在我說扣她工資的信息後面說:“洗月姐,我下午回去工作。”

而我沒想到她下午回來工作的目的是為了勸我要伸張正義。在她的認知裏楊昀被自己哥哥全方位用權勢打壓著,昨晚他那麽被打了一點新聞都沒有,這太過分了。而且楊昀臉被打了,他近期就有個產品代言要出鏡,還有一部電視劇要開拍,馬上要面臨著毀約的危險。沈沛霖這麽一打很有可能毀了楊昀的事業。

魯曉彬要把楊昀遇到的事情告訴後援會,他們要把這事送上熱搜,向打了楊昀的人索賠。

我聽完魯曉彬的正義凜然,平靜問她:“你是他的經紀人?我們是他的經紀公司?”

魯曉彬聞言望著我許久,她默默坐回了自己的辦公桌。我們的辦公室實在太小了,我可以清楚看到坐對面辦公桌的魯曉彬漲紅了臉,充滿失望。

“洗月姐,你不能因為打人的人是你前男友,他有錢有勢就能不講道理,這個社會是有法律的。”魯曉彬憋了好一會對我說出這句話。

“嗯,如果他真的做錯了,肯定會受到懲罰。”我回應了魯曉彬的話。

黃姜的位置在魯曉彬身後打橫兩面靠著墻,她側過臉來看我,神色有些無措,她可能感到這裏忽然公司不像個公司,沈默又壓抑。

下午到快要下班的點,有人來敲我們辦公室的門,我離門最近起身開了門看到賀春時抱胸站在門口。

她的目光裏有克制的憤怒,她冷聲對我說:“我想和你談談。”

“談什麽?”我問道。

“談沈沛霖的事情。”賀春時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掃了眼裏面坐著的兩人。

我走出來帶上了辦公室的門和她說:“去你辦公室談。”

賀春時的辦公室很寬敞,石灰色的墻體冷硬神秘,她穿著粉色套裝坐在這種辦公室氛圍裏像唯一柔和的光點。她說過室內設計是為了襯托人,顯然她做到了,只是她說話的神情太過激動。

賀春時收到了楊昀受傷的消息,她問楊昀誰打的,他說是沈沛霖。賀春時認為沈沛霖這次過分了,過分到她和楊昀一樣不知道沈沛霖為什麽動手。在賀春時眼裏,楊昀也是個可憐善良的男人,他很無辜。

“楊昀說可能是因為沈沛霖不喜歡他請你吃飯。”賀春時打量著我,“為什麽好像什麽事裏都有你,林洗月?”

“這關我什麽事?如果說沈沛霖真是因為我而打楊昀也不關我的事,因為自始至終我都沒有慫恿過他動手,你就為了這事來質問我?確定不是浪費我的時間?”我白了眼賀春時以為她有什麽新鮮事,結果她似乎知道的比我還少,鮮明的立場是因為知之甚少。

“林洗月,你不要自以為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和沈沛霖分手,但我認識你那麽久,我覺得你就這件事情是正確的。因為沈沛霖不是一個簡單的人,楊昀吃了他很多虧,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而且,我聽說沈沛霖和白家姑姑走的很近,我的立場原則很簡單,那些可能傷害到白氏利益的人事都是我的敵人。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白叔叔和存殊哥給的,你也是。在這件事情上,我希望你做對的事情。”賀春時難得和我說了這麽多掏心窩的話,雖然依舊用的是不耐煩且強勢又有點莫名其妙的語氣。

“楊昀怎麽吃了沈沛霖的虧?”我發現賀春時其實藏不住事情,她才是自以為是自負的那個。

賀春時思考了兩秒,換了一種無奈且悲憫的口氣說道:“楊昀以前早戀是做錯過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我們身邊這些朋友其實都知道,聽他自己坦白過。他以前和一個女生早戀讓女生有了孩子,這事後來被曝光,學校裏很多人都嘲笑女生,女生受不了壓力自殺了。我聽說把女生懷孕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的幕後黑手是沈沛霖。沈沛霖很恨楊昀和他媽媽。這次,沈沛霖又故技重施了,只是他這次逼迫嘲笑的人是楊昀。”

我在心裏喊了聲天,因為這聽上去是同一件事情,但完全是不同的版本,要不是昨晚在現場看到兩人打架的場面,我差點都要相信了。

“你既然知道我和沈沛霖分手了還找我說這些事是沒有必要的。我對這些事情都不感興趣。”我說道。

“我希望你能勸勸沈沛霖不要做得太絕了,畢竟他和楊昀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做太絕可能會反噬他自己。”賀春時嚴肅說道。

“賀春時,我和他已經分手了,他的事情和我無關。”我強調這點,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他很喜歡你,很久之前就喜歡你了。我知道沈沛霖曾經以為我是你,所以他才主動來結識我。他一直留著你在校羽毛球隊的照片,聽說那張照片當時是貼在體育部的宣傳欄裏的。我前段時間去過八中,學校體育館要翻修想找我做設計,我遇到了體育部部長老師,無意從他那得知了沈沛霖曾問他要你照片的事情。”賀春時說道,“所以,我相信如果你勸他,他多少會聽。”

“我們交往的那段時間,我已經把他對我的喜歡都磨完了。”我淡淡說道。

“那他昨晚為什麽還會因為你和楊昀吃飯而吃醋動手?”賀春時堅持指點她自己的想法江山。她也不想想如果沈沛霖真是那麽心狠手辣利益至上,能為報覆楊昀母子而做那麽多事情的人,僅憑他愛我,我的勸說就能改變他,他豈不是意志太不堅定了,遲早輸的一敗塗地。

我羨慕有這種想法的賀春時,因為她一直都活在象牙塔裏。她從小到大都很聰明很有才華,所以她的世界可以只有設計和藝術,她始終認為自己能隨心所欲去定義生活在周遭的一切。

“你要說他是吃醋我有什麽辦法?我最後說一次,賀春時,以後不管是白家的事還是白氏的事,或者沈沛霖和瑞德的事都不關我的事。你真不要來和我說這些事情,說句真心話,天塌下來會有高個的頂著其實白家和沈家那些事輪不到你操心。”我站起身敲了敲賀春時的桌子,無奈也煩心。

“你說我多管閑事?你在嘲笑我是保姆的女兒?”每個人都有自己自卑敏感的點,賀春時在意出身。

“沒這個意思。”我回答。

賀春時還是意難平,她瞪著我好一會生硬挽尊,說道:“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配管白家的事。”

我差點被逗笑了,因為感到很諷刺,最終我沒忍住是帶著冷笑離開賀春時的辦公室。

我其實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感覺身邊的事情越來越按不住,總是一起有一起的發生,不知道我再這麽裝傻充楞還能過多久。我忽然很想念那時候在榕城辛苦工作就為了幾個單子的時光,那時候覺得很累,現在覺得那也是種自由的幸福。

葉姿在今天做了一個讓我羨慕的決定,她要和雷作鵬一起回榕城了,他們要回去我爸的公司上班。葉姿會繼續做設計,雷作鵬則去做銷售主管,或許這樣他們更能存住錢以後供孩子來金洲生活。

雷作鵬去我爸公司做銷售經理是周東南聘請他的,上一次周嘉文來金洲參加電競比賽,周東南雖然不太讚成但想了解兒子的興趣愛好便陪他一起來了。他們和葉姿還有雷作鵬聚過餐,周東南發現雷作鵬是個銷售人才就發出了邀請讓他去公司帶一支年輕的銷售團隊。經過一段時間的慎重考慮,加上葉姿之前的遭遇,兩人最終決定回榕城。我也很想回榕城。

我回到辦公室,魯曉彬已經下班,黃姜還在改一個設計稿,我便陪她一起。我最近一直有在請教黃姜怎麽運用軟件做展臺設計做效果圖,所以她在忙,我也在琢磨學習。

這天我們吃了外賣當晚餐,直到八點多才下班。我到家的時候,沈沛霖已經等在我家樓下,他原本靠在車邊抽煙,看到我時緩緩站直了身子連煙都忘了繼續抽。

他的神形看上去有些憔悴消極和他腳邊的四五個煙蒂很搭配,但他的眼神卻再沒有絲毫的掩飾是直白的冷硬,這或許就是真實的沈沛霖,只見他開口就對我說了一句從我們認識以來最真實坦誠的話:“洗月,如果你不喜歡和我談感情,那我們換種方式把話說明白。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有什麽條件,我們做筆交易。”

我終於看清站在濃霧裏的沈沛霖,他其實充滿了焦慮的野心,憤怒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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