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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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辭職後三天,我搬回了家。而剛搬回來的一周,我一直在睡覺。手機裏給我信息發的最多的是同樣辭職了的Ruby,魯曉彬。她催我計劃書,新公司的計劃書。

我和魯曉彬沒有約好一起辭職,卻湊巧同一天提出辭職申請,她問起我辭職後什麽打算。我把未成熟的想法隨口一說,她就比我還上心了。我告訴她我想要自己開公司,還做會展一塊,不想她比我還積極。魯曉彬想和我合夥開公司,她一直有創業的想法且有一筆私房錢,她還積極想完善公司基本組織架構,她提醒我還可以找另一個人一起合夥:季良。

我覺得她的提議很好,可惜我這兩天實在有些意志消沈仿佛整天睡不醒。有一天中午,魯曉彬發信息告訴我說她自己出去逛街都正好看到一棟大廈的辦公室招租啟事,便催促我找時間和她一起去看看,現在好地段的辦公室難找。

我一看大廈名字是延安是白氏的產業,便說再看看。魯曉彬沒再回覆我的信息,我以為她被我潑到冷水了,結果非但沒有,她轉頭做了另一件事情,晚上的時候她打電話跟我說:“洗月姐,我約了季良姐明天中午一起吃飯,你一起來!我們談公司的事情!”她的幹勁十足令人羨慕,而我就像被她拽著往前走。

我為了掩飾消沈也想是該提提勁往前走了便沒表現出一分猶豫說好:“不過辦公室的事情先放一放,畢竟我們還沒有明確的方向。”

“行,我知道,洗月姐,我等你的企劃書呢。”她又催我。

在我的家裏,我不是一個人,有外婆和保姆,不在家吃飯要通知她們一聲。有件事情讓我感到挺奇怪的,外婆平時的夥食費也就是保姆買菜的錢是大舅出的。我搬回來這段時間在家吃了不少飯,不知道為什麽大舅沒有來質問我或者讓我出錢,這太不像他的人物性格了。

我和保姆說明天中午不在家吃飯不要買我的菜,順便放了六百塊錢在廚房的零錢抽屜裏,算是補夥食費,我可不想占大舅便宜:“張阿姨,這幾天你就不用問我大舅要錢買菜了。”

保姆張阿姨笑盈盈,她的神情總有些凝滯是容易尷尬的性格,此刻她的笑容也出現了片刻的停滯,小聲告訴我:“我平時也沒敢問你大舅要錢,錢都是你表姨給的。”

我有些意外,不過心想表姨是中轉而已,畢竟誰會喜歡直接和大舅那樣的人打交道。於是我笑了笑關上了抽屜:“那你和我表姨說一聲吧。”

張阿姨輕輕點了點頭。

我走去打開冰箱拿出半個西瓜,切了小半個月亮那麽一塊之後去皮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裏。西瓜還太冰,我怕吃了痛經,便先晾著放在餐桌上,然後我去書房繼續收拾搬家後的一些行李。

我的行李箱裏那雙沈沛霖送的紅色單鞋被壓在隔層裏,當時我從他家裏離開時,這雙鞋差點被我忘了,因為不知不覺中我在他家裏有了不少東西。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算長,就算我經常住他家也沒有幾天,可東西真的買了不少。大部分是沈沛霖買的,他知道我用什麽護膚品化妝品,怕我來回帶東西麻煩,他便買了一套相同的放在他家裏。衣物也是,他買的或者他讓秘書買的,反正都合我的心意,仿佛就是我自己買的。從生活這些方面來說跟沈沛霖在一起麻煩和磨合很少。

這雙紅色的鞋子被壓的有些變形了,漂亮精致的東西被損壞,我感到有些心疼便把手上的活放了放,拿著鞋子出來想找個鞋撐子。

當我拎著鞋子從書房出來時看到外婆正抱著我切出來的那盤西瓜坐在沙發上吃。從我進書房到出書房前後不過五分鐘,所以盤子裏的西瓜一定還是冰的,而外婆昨晚才抱怨張阿姨炒菜油害她拉肚子,此刻卻在吃冰西瓜,我猜她會肚子疼便走過去讓她不要吃了。

外婆擡起頭看了看我,固執說:“我就愛吃冰西瓜。”她仿佛故意要和我作對。

“如果你繼續吃,肚子疼我不管的。”我說道。

“我沒指望你。”外婆哼聲往嘴裏又塞了一塊西瓜。她戴的是假牙,吧唧完嘴,她總怕假牙會飛出來似的會隔著嘴唇推一推假牙。

我有點火直接上手搶走了她懷裏的盤子,她嚷了一聲瞪著眼睛看我,見我絲毫沒有讓她怕她的意思,她又悄無聲息撇了撇嘴摸索扶著沙發扶手站起來,喃喃自語:“我死了都不要你們這些人給我送葬。”

我把盤子放回餐桌,有那麽一瞬間忽然害怕像外婆一樣孤獨終老。想到孤獨,我想起外公葬禮那天,我去看表姨的爸爸,我問他孤獨不孤獨,他笑反問我孤獨什麽。那時候我不懂孤獨什麽,現在我懂了,是孤獨沒有愛。心裏沒有愛的人很孤獨,而那種孤獨會推開所有人。

我無法包容外婆的一些言行舉止。她處事強勢刻薄,比如吃飯的時候總會挑菜挑張阿姨的刺,她不愛吃肥肉愛吃軟嫩的豆腐。張阿姨變著花樣做豆腐,昨晚做了一個熱油肉末蔥花豆腐,上面的肉末是有一些肥的,但熬的香脆金黃一點不油膩,她不愛吃可以不吃肉末吃豆腐,可她偏要一勺勺把肉末舀出來說張阿姨算什麽保姆,花錢請她不照顧人做個菜這麽油膩,肉都咬不動簡直在浪費錢。她的言語總是充滿攻擊性,普通原本能商量解決的一件事情都會變的很嚴重。

我很怕自己也會成為像外婆那樣的人,斤斤計較充滿怨氣,因為最近的經歷讓我對很多人事失去了耐心。我討厭外婆就像討厭自己,我心裏對老年人沒有耐心和愛心,事實上我都不會主動去關心和愛某一個人。同一個屋檐下,我只求我們不要互相給對方添麻煩就好了。

這個下午,我收拾完行李就覺得自己很累,怕過累晚上會失眠便吃了褪黑色素。這個藥力讓我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十點多,起來赴約差點遲到。

我急匆匆出門的時候,張阿姨跟來門口玄關低聲和我說外婆今天心情不好沒怎麽出房門,我笑了笑猜想是因為昨天我不讓她吃西瓜的事情:“她沒有心情好的時候。”

張阿姨聞言欲言又止回了廚房。

我從鞋櫃裏找了雙適合今天休閑風的運動鞋穿上。運動鞋上腳很舒服,但我心裏總有些不踏實感到不舒服。

我到達吃飯的地點時,魯曉彬和季良已經到了。季良低頭在看手機,魯曉彬則拿著手機在找角度自拍,她今天化了個歐美風全妝穿著修身碎花連衣裙,冷艷漂亮。相比之下季良顯得非常樸素。

最近有個新軟件是照片合成的,在年輕人中非常流行火爆。魯曉彬拍好一張照片精心修好合成後分享給我們看,她意在活躍氣氛,不過有些適得其反,因為她把自己和楊昀合在了一起還興奮問我們:“般配不般配?”她和張楠新一樣是楊昀的粉絲。

我笑了笑說挺好的,季良則一言不發很安靜專註的想著事情。我想她是因為想到魯曉彬現在用的合成軟件是白存殊名下一家科技公司開發出來的。

“洗月姐,我聽說你男朋友和楊昀長得很像,非常帥。有沒有照片能不能給我看看?”魯曉彬笑說道。

“我們剛分手了。”

魯曉彬聞言面露驚訝可惜。

“你很喜歡楊昀嗎?”我問道。

“超級喜歡,我要嫁給他。”魯曉彬說這話是玩笑,她一邊說一邊笑看向季良想拉她一起聊天。

“你不相信他的負面新聞?”我又問道。

“不信,他不可能做這種事情,人紅是非多,給他潑臟水的人太惡毒。楊昀的工作室已經發律師函,對方如果不道歉澄清事實就起訴她了。”魯曉彬很肯定說道。

她有自己能信任的依據,我卻沒有,我至今沒有任何的依據去判斷身邊發生的事情,這個瞬間我在想沈沛霖說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追個星而已,怎麽那麽較真?”季良開了口,她帶著笑意語氣很冷淡。

“追星是一種生活態度,季良姐。”魯曉彬見季良開口不由開心笑道。

我也笑看向季良,我們有一段時間沒有見了,她看上去瘦了,頭發也剪短了,整個人更嬌小了。

“吃什麽?”我問季良把菜單往她那邊推了推。

季良笑拿過菜單低頭看,一邊魯曉彬又催我:“洗月姐,你的企劃書怎麽樣了?”

“我真是快被你催死了。”我無奈笑道。

“你是不是在考慮要不要和我合作啊?”魯曉彬很直接。

“我還不確定方向,可能等我確定了方向,你也會考慮這事。”我說道。

“我能不能就賴著你?”魯曉彬認真說,“我就是想跟著你做事,洗月姐。”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這話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洗月,你有什麽想法?”季良問我,看樣子她有考慮過這事。

我把自己初步的想法告訴季良,這段時間我雖然失業但也不是完全沒事情做。前段時間有老客戶找我咨詢展會的事情,我把客戶介紹給了在榕城達利克的趙佑。客戶不滿意達利克的設計又讓我幫他找設計。我想如果公司起步,我會從展位設計這塊開始,這樣的話手上現有的客戶資源可以馬上用上。畢竟新公司起步想對接到好的展會資源不容易。

季良還沒有回應,魯曉彬很興奮,她和我說:“季良姐最開始就是負責設計部,品味超好!她自己也會做設計!”

我驚喜看著季良,她很平靜笑了笑,真是一個低調安靜的人才。

我們談了很久工作上的事情,我可以從季良的話語裏聽出她想出來工作的態度,寫作只能是她的副業。不過她沒有明確表態是否會創業,一直有獵頭公司在找她,她還在考慮出路。

我也有獵頭公司找,但我決意創業試一試。這也是我遲遲沒開始的原因,我感到無形的壓力和責任不由害怕失敗。

我們的談話結束在下午三點多,魯曉彬離開的時候告訴我們她晚上要去應援楊昀。楊昀新接了一個品牌手表代言,該品牌晚上在金洲最大的商場剪彩開幕,楊昀會到場。

從兩天前開始,網上就有個話題叫“楊昀好白”。這個話題一語雙關,起因是楊昀為品牌手表拍了組代言照片,他腕上戴著一只象牙白手表,而他的膚色比手表還要白些。廣告拍攝花絮流出來,楊昀的笑容明朗迷人,他對著鏡頭微笑致意說辛苦工作人員說謝謝,那樣的他是個十足的紳士。“楊昀好白”是皮膚真的很白,人也很好沒人能黑他。喜歡楊昀的人真的有不少,很多人還把他當成“神”一樣的存在為他瘋狂。

魯曉彬離開後,我有些失神,從工作裏回到現實生活又要想是非對錯,連身邊的季良問我要不要一起再去喝一杯,我都沒有聽到。

季良問第二遍的時候見我心事重重便說:“算了,我們改天再約。”

我歉意笑點了點頭問季良的車停在哪裏。而季良卻問我另一件事情:“洗月,你剛分手的男朋友是不是沈沛霖?瑞德的沈沛霖?”

“對。”我應道。

“我一直不知道你是白存殊的繼妹。”街邊的風吹亂了季良的短發,她擡手把頭發夾在耳後,目光柔和註視著我,“他是資助我上大學的人,我畢業後的第一份實習工作是在白氏,他教了我很多。”

“是嗎?存殊哥是個好人。”我說道。

對此,季良沒說什麽,只是在道別前托我一件事:“麻煩你幫我謝謝白存殊,說我很感激他。”

我感覺季良不會再和白存殊見面了,她看上去有種說不出來的悲傷,這就像她默認了他們之間似乎真的有過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

同樣我在考慮這會不會成為她不和我合作的一個因素。我是比較看重季良手上的資源和她另一個身份的影響力。

我微笑告訴季良:“我會轉達的,季良,不過我說不上是白家的人,這麽多年我都是靠自己的,這次也是。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下和我合作的事情,我們是有能力做自己的公司的,我是為了賺更多更穩定的錢,我相信做這件事情你也一定可以實現自己的價值。”

話落,季良看著我良久冒出一句:“我真羨慕你,洗月。”

“羨慕我什麽?”我不解。

“羨慕你有自由。”她再次擡手將頭發別到耳後側開臉望向不遠處。

我有自由嗎?我懷疑這件事情。開車回去的路上,我都在想很多事情,並不快樂也不覺得自由,因為腦子裏思考的問題不是自己主動想去思考的。而周遭發生的事情也總是不斷提醒我那些人和事,不知不覺中我的生活就被那麽幾個人圍繞著。

我到家的時候接到蔣竹心的電話,她要幫長霖汽配訂展會,她向我咨詢一些事情。

我和她聊了半天解答完問題,當她要我給她發展會具體資料和報價的時候,我才告訴她:“蔣經理,我已經從達利克離職了,資料和報價我讓之前跟進你們公司的同事發您郵箱。”

蔣竹心很驚訝:“你辭職了?怎麽沒有聽沈總說起?”

“他大概比較忙。”我說道,心裏有一閃而過的難過。

蔣竹心閱歷深很快察覺到微妙,她猜到我和沈沛霖分手了但沒戳破,笑道:“是的,沈總最近有一段時間沒有回這邊公司了。”

“是的,他很忙。”

“林經理,你現在辭職了有什麽打算嗎?”蔣竹心問道。

“我打算自己開個展覽公司,業務也有承包展位設計和施工,您到時候如果有業務記得照顧我哦。”我笑道。

“肯定的肯定的。”蔣竹心連聲說道。

“那蔣經理先這麽說,我聯系下之前的同事讓他把資料報價發您。”我說道。

“謝謝你,林經理。”

“不客氣。”

掛了電話,我想起了沈沛霖,分手後不過半個月,我已經完全不能說自己知道過他和他曾經親密相處過。他曾經對我的好就像浮雲懸在天空中,隨風變幻著形狀。他是雲後的藍天,深深凝視著的是某一片土地而不是我這個人。而我只不過是恰好擡頭看到過那些屬於他的雲而已。

我打算今天晚上打起精神把思路理出來寫成企劃書。

不過事與願違,我到家對著電腦苦思冥想才打了幾十個字,張阿姨就火急火燎地來敲門。

我打開門,只見她急紅了臉對我說:“你外婆在房間裏肚子疼的打滾!我們趕緊送她去醫院吧!”

我第一反應是奪門而出跑到外婆房間看情況,只見她蜷在床上捂著肚子疼得叫蒼天。我問她具體哪裏疼有沒有拉肚子癥狀,她都沒法回答一直在□□自己死了算了和蒼天中轉換。

我打120叫了救護車,在去醫院途中我通知了大舅,但我們在電話裏吵架,因為他不分青紅皂白質問我怎麽照顧外婆的他還說我根本沒在照顧外婆,我說:“你孝順你來!”

而等我大舅來的時候,外婆都已經檢查出問題是急性闌尾炎被推進了手術室,所有該簽字的手續我都辦好了。

當我看到大舅姍姍來遲不由想白他一眼,同時我一言不發離開了手術室的走廊,走到醫院樓下透口氣,幾乎每個醫院都一樣,一旦進去就會讓人清醒生命的單薄脆弱。我相信沒有人會喜歡到醫院去。

夜晚很快來到這座城市,這一天又要殆盡,我坐在花壇邊低頭刷著手機,直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才擡起頭。

我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止步不前站在不遠處看著我。他身後是急診大樓,那棟樓總有不少人在匆忙往來,而他顯得特別鎮定。待我瞇眼定睛看清對方之後,我緩緩站了起來走過去。

那個人是趙軒,我沒想到會再碰見趙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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