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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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羅的第二天,整個商務團都要去展館布展,這是我在行程裏最忙的一天。

埃及人的辦事效率低,明天就要開展了,今天的展館還像在開展前一周的狀態,很多標攤裏連桌椅都還沒有擺好。我在去展館的車上就給客戶們打了預防針,但實際情況還是讓大家不安。

信息群裏不斷有人在給我發信息告訴我他們的展位缺什麽要什麽,我便把辦參展證的事情交給趙佑去辦,自己去把每一個展位走了一個遍看情況。

我們公司提早派來現場的女同事叫張楠新,協調主辦方布置展位是她的職責。我安撫好客戶的情緒回頭問她桌椅什麽時候有,她說會有的,我強調要個準確時間,她說埃及人沒法給出時間,她為難說自己已經催過了,她還說主辦方他們保證晚上通宵,明天所有的東西都會有的。

張楠新很相信主辦方,所以這天晚上我們六點多帶團離開後,她也沒一會就回來了。我想起我那年在迪拜為了布展的事情熬了兩個通宵,她回來很安心倒頭便睡了。

在張楠新睡前,我提醒她:“明天你最好還是不要和大隊一起走,先去展館看下情況,有什麽問題馬上告訴我,我提早和客戶說。”

張楠新在看視頻裏面不斷傳來音樂,她看了我一眼說:“沒必要吧?我只要發信息問下負責人就好了。”

“埃及人做事沒那麽勤快,最好還是我們自己去看看。”張楠新不是我部門裏的人,我的語氣委婉沒用部門領導的方式和她說話。

張楠新再次看了我一眼卻沒應聲。她今年二十五歲,來公司有兩三年了,有些經驗,采不采納我的意見,她有自己的想法,隔天她和我們一起出發的。

張楠新是個不怎麽愛說話的人,在車上,我問她主辦方那邊東西配齊沒有,她說差不多了。

“哪幾家還沒有配齊,差什麽?”我問道。

張楠新顯得有點懵,她以為一句差不多就是完成的意思。

我看了眼張楠新對她工作的能力和態度都不太滿意。而讓我對她工作能力感到生氣的是展會現場發生的一件事情。

有家企業預定了一個玻璃展櫃,玻璃展櫃是擡來了,但是櫃子裏沒有隔板擺不了樣品。這家企業在信息群裏問什麽時候有隔板,張楠新在群裏回覆說開展時間主辦方不允許工人進場,要展會結束後。

這個展會從早上十點半開展到晚上八點鐘結束,到了這天結束的點,這家企業又在群裏問是不是明天一定會有隔板。張楠新說有的。

晚上回去後在酒店房間裏,我聽到她給主辦方的裝修對接人員打電話問隔板的事,人家說工人下班了,要明早。張楠新就囑咐人家明天一定要早點去弄,那邊應該是答應了,她掛了電話。

到了第二天開展,那家企業還是沒有隔板。而那邊裝修隊給出的原因是做隔板很麻煩,玻璃要割,今天會割好,明天一定有。

張楠新也把這話在群裏告訴企業,我在逛展會了解展會情況也尋找新的客戶,當我停下來看到這條信息時趕緊去了那家叫長霖汽配的展位,也給張楠新打了電話讓她也過去。

長霖汽配是第一次跟我們公司合作,他們公司來了一個中年女業務員還有一個比較年輕的男人。據我所知年輕的男人叫沈沛霖是公司老板,那個叫蔣竹心的女業務總是叫他沈總,而他叫她老師。

張楠新比我先到長霖汽配的展位,蔣竹心正空閑和她在說著什麽。我走到時看到沈沛霖抱胸靠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兩人交涉。

張楠新和客戶解決問題的方式簡單粗暴。蔣竹心說展會就四天,兩天沒有展櫃損失很大,張楠新就說給他們公司退租賃展櫃的錢。

蔣竹心對這個解決辦法感到很生氣也很驚訝,她問張楠新:“你說認真的?”她的語氣還是緩慢的,只是很不耐。

張楠新還不明白蔣竹心生氣的點,她的目光有些閃躲,低頭看看筆記本又擡頭四周望望,當她看到我終於到了仿佛松了口氣壯了膽沖我說:“洗月姐,租賃退款能辦理的吧?”

“這不是退款不退款的問題,Helen,客戶老遠從中國來這裏參展是為了展示產品開發市場,不是把櫃子退了就是的。”我不由皺眉說道。

“是這個道理,租個展櫃才多少錢?”蔣竹心應了我的話,“你們這個辦事真的太不靠譜了,我們一直和你們說這事,兩天都沒有解決掉。”

張楠新聞言還想說是主辦方的問題,我忙搶了她的話:“我們現在馬上想辦法去解決這事,蔣經理。”

“今天上午一定得有。”蔣竹心強調。

我點頭說好,想了想從包裏找出卷尺量了展櫃內部的尺寸。

離開之前,我也和一直坐著的沈沛霖打了聲招呼:“實在不好意思,沈總,我們會在今天上午解決這件事情。”

沈沛霖扯了扯嘴角好像是笑了笑。我擡手拍了拍張楠新提醒她走,因為她看著沈沛霖微微紅著臉,竟是看迷了。

我們在展館裏租借了一個辦公室,回辦公室的路上,張楠新和我說沈沛霖長得很帥,像她喜歡的一個當紅明星。

沈沛霖有雙桃花眼,與其說他長得帥不如說他長得美,形體也是時下女孩愛的流行款,分明個子挺高也結實卻有窈窕之姿。

我在聽張楠新說話的同時也在想解決展櫃的辦法,所以我和張楠新聊不到一起,她在說明星的事,我卻說:“去下主辦方辦公室。”

後來,我把主辦方辦公室裏放展覽手冊的架子拆了,因為他們的架子是塑料板搭起來的,有兩塊尺寸剛好可以塞進展櫃裏面。

我給長霖汽配裝好了隔板,不過還差一塊,我說今晚一定全部更換好補上。蔣竹心說我想的辦法挺好的,她還笑問哪裏來的隔板。

“把主辦方的架子拆了。”我笑說道。

蔣竹心聞言哈哈大笑:“醜是醜了點,不過蠻解氣的。”

我點點頭聽得蔣竹心又問我是哪裏人,是不是榕城人。

“是,不過我之前一直生活在金洲市,在那讀完了高中。”

“那你肯定很熟悉我們金洲,你上的是金洲哪所高中?”蔣竹心繼續和我閑聊。

“以前很熟悉,現在十多年沒回去了,不熟悉了。我當時上的是金洲八中。”

“金洲八中啊,你肯定很聰明,成績很好吧?我希望我女兒以後也能上金洲八中。”蔣竹心笑盈盈,她此刻的笑從眼睛裏流露出來,因為金洲八中。

我一直記得自己的高中是金洲八中,但它也僅僅存在記憶裏,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把它說出口。而一說出口的瞬間,我想起了很多當年的感觸,那時候考上金洲八中是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仿佛已經半只腳跨入了重點大學。我們經常和人說起八中,也被人討論說念的是八中啊,成績很好吧,就像此刻蔣竹心說的話。人會在一瞬間回到過去的某一時刻某一種氛圍當中,從前或許和現在完全不同,你看到從前的自己也有點陌生,但那種感覺卻很真實。我時常在想到底眼前的真實是真實還是人心裏的真實才是真正的真實,哪個更重要?

我還沒想好怎麽回答蔣竹心,沈沛霖這時忽然說話,他問我:“你是八中第幾屆畢業生?”

“08屆。”

“我是10屆。”

我有點驚訝:“是嗎?那很有緣,你是我學弟。”

沈沛霖點頭笑了笑。

“你們很有緣。”蔣竹心說了這句話。

張楠新也接了一句和有緣有關的話,她對沈沛霖說:“沈總,你很像一個明星。”

有些人會愛聽這樣的話,因為像明星像是一種誇獎,也有人不喜歡。沈沛霖看向張楠新,他的神情像在等她說下面的話卻也是冷場讓人莫名尷尬猜不透他的想法。

蔣竹心打破了僵局,她和我們道了一聲謝:“謝謝你們,雖然展櫃我不是很滿意但至少現在能用了,麻煩今天一定要想辦法處理好展櫃的問題。明天是周五,埃及的周末來看展的人肯定會比今天多。”

“肯定的,蔣經理,請你放心。”我挽住張楠新的手,“那我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了,祝你們收獲多多。”

張楠新收回了看沈沛霖的目光,她倉促笑了笑低下頭。回去的路上,她還在和我說沈沛霖像明星的事情,她非常喜歡那個明星是一種精神支柱。

這天晚上展會結束,我讓張楠新留在展館盯住進程,原本說八點工人下班的裝修隊因為我們的投訴和堅持還是來加班了。

隔板裝好,張楠新特地拍了張照片給我看,硬邦邦只發了一張圖片沒說什麽,我說辛苦了,她沒再回覆我。隔了會,我看到她發了一個朋友圈說:這個點還在展館工作,雖然苦活累活總是排給我,但我還是最美的小仙女。

我給她點了一個讚順便把裝好隔板的玻璃展櫃照片發到群裏艾特了長霖汽配兩個人,告訴他們展櫃在張楠新的努力之下終於裝好了,也抱歉這件事情給他們公司造成的一些不便。順便問問還有誰家的展位缺什麽少什麽。

我發信息的時候坐在車上,晚上我們去了一家中國餐廳吃飯,老板是蘭州人,因為沒什麽胃口,我沒有吃團餐自己點了碗蘭州拉面吃完就先回大巴車上,安排趙佑墊後。車上除了司機就是我,車子沒有發動就著餐廳和路燈微弱的光,我不由打了一個哈欠忽然很想回國,同時看到一對小兄妹從餐廳所在的大樓地下室忽然跑出來,他們開心地你追我趕像兩只小老鼠鉆出來又鉆回去,你很難想象他們在過一種什麽樣的生活。路燈照不到地下室,如果不是他們跑出來,我根本不知道那裏還有下去的臺階。

那對小兄妹原本就在這生活,可在我眼裏他們卻像一個意外。開羅還有很多路還都是泥坑,我們的車子也停在泥坑邊上,小兄妹玩累了追趕往路上跑,後來他們站在泥坑裏好奇打量我們的車,他們不知道我也在車窗後面看他們。

無意中打斷我們的是沈沛霖,他從餐廳出來抽上煙往車邊走,看到兩小孩,他停下了腳步看他們。

小孩感到背後有人,男孩機敏轉過頭看了眼用力拽了拽妹妹,妹妹跟著回頭看到人是一楞,接著很快兩人就拉著手跑走了,他們再次跑進了地下室。

沈沛霖繼續抽著煙側過臉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那個黑黢黢的地下室入口。

幾分鐘後,沈沛霖抽完煙上了車,他對坐前排的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我對他笑了笑問他晚上的團餐怎麽樣,他回答我還行。

“還行就行,在國外很難吃到好吃地道的中餐,還行這個評價就不錯了。”我笑道。

沈沛霖似乎笑了笑往後走到他自己的位置坐下,我想起了什麽回頭和他說:“沈總,玻璃展櫃給你們裝好了,我們發了照片在群裏,您看看。”群裏的消息,企業一般很少回覆,甚至有些人不看。

“好的,謝謝。”沈沛霖說著話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我轉回頭,收到他在群裏回覆了和剛才說的同樣的話。我便發了一個露齒的笑臉。

車子裏又安靜了一會,大家吃完飯陸陸續續回到車上,等人到齊發車後,我靠著椅背忍不住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猛然醒來看時間也看信息,我看到沈沛霖通過群聊申請加了我的微信。

我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時車子正到了我們酒店。下車後,我這一天的領隊工作終於快結束了,過安檢進大堂,疲憊感快將人吞噬。

這家酒店的電梯很有趣,它的按鍵不是上下鍵而是數字,你住幾樓按幾樓,電梯上標有ABC,當你按了樓層,顯示屏會告訴你坐哪一部電梯。我按好樓層走到對應的電梯前等,等的時間我在看手機因為有信息提醒,是一條邀請信息:沈沛霖邀請我進入金洲八中的校友群。

這條信息仿佛一只手拍了下我的腦袋,我不由低下頭,當電梯到達打開門我擡起頭竟看到白存殊從我記憶裏走了出來,依舊冷酷。

有人喊了他一聲學長,我記得第一次和程明影去見白存殊時,我曾捏著書包帶很緊張也不好意思,片刻的退卻讓我心想是不是先叫學長比較好。那天正是我十六歲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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