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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回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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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氣得臉都漲紅了,把醫療箱重重往床中間一擱,空氣靜默片刻,倆兄弟終於悻悻松了手,一人占據半邊床。

宋乃讓他們自己處理傷口,他誰都不管了,立在墻角生悶氣。

他感覺自己被當成了一種鬥氣的工具,讓他倆兄弟夾在中間捏圓壓扁,像是個證明勝利的象征,連起碼得話語權都沒有。

身後又開始乒裏乓啷,棉簽盒子掉了一地,宋乃聞聲,紅彤彤的兔子眼狠狠掃過去,正在爭奪紗布的倆男人頓住了,猙獰的面目立馬收了起來。

季深匆匆給幾處要緊的傷處理了,從後邊抱住還在面壁的小兔子,看他不理自己,醋味沖頭,一句沒過腦子的話脫口而出,“怎麽,心疼我打他了?”

宋乃聽了心裏的火燒得更旺了,轉身沖他叫道:“什麽啊!我是心疼你受傷!”

眼淚啪嘰就落下來了,季深一怔,肚子裏什麽氣都沒了,抱住了他道歉,“對不起。”

被溫柔地撫摸脊背,委屈漫上心頭,宋乃揪著他血跡斑斑的衣襟抽噎道,“明明、明明說好要來接我和樂樂的……嗚……我還以為您不要我們了。”

思念如洪洩,宋乃後怕地抱緊他,響亮的啜泣一聲接一聲。

季深嘴笨,剛才跟弟弟打架的狠勁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摸著懷裏人變得更突出的脊梁骨,他心疼得無以覆加,又恨自己沒保護好他,害小兔子吃了這麽久的苦頭,只能在他耳邊沒用地重覆著一句句對不起。

劍拔弩張的室內因為流淌的哭聲變得愁雲慘淡,可是那哀傷中又交雜著愛人久別重逢的一絲絲蜜意。

安揚偏開頭不再看墻角緊緊相擁的兩人,自嘲一笑,倒映傷痕的眼底流露黯然。

就算他做了很多卑鄙的事,可是他喜歡宋乃的心不假。

從來沒有在除了父親以外的人那裏感到過安心,可是宋乃神奇地擁有這種讓人想要親近依賴的特質,他有著像哥哥一樣溫暖的關懷,有時又像赤忱淳樸得像個天真的小弟弟,讓他接觸後一再上癮。

可是,就連這一點貪戀也並不屬於他麽。

從小到大,就像不見天日的老鼠一樣躲躲藏藏,唯一的自由,還是父親用生命換來的。

安揚眼前又飄起雪,立在匍匐在雪地裏的他的面前說“你不是我弟弟”的身影,從一個變成了兩個,他費勁地睜大眼,視野卻越來越黑,並肩而立的兩道身影漸行漸遠,還有父親,也丟下了他。

“別走……”

安揚拼命在虛空裏揮著手,想要抓住哪怕一片衣角,可實際上,他的手不過擡起來不到十厘米。

“咚”地一聲巨響,依偎著說話的宋乃與季深回頭,床上的身影消失了,安揚摔到了地面上,不過短短幾秒鐘,血已經從他的腦後面蔓開了一大灘,鼻息漸弱,已是不省人事。

……

下個沒完沒了的秋雨終於停了,聽今天早上季先生車載電臺裏的天氣預報說,未來連續一周都是晴天。

宋乃削著梨子,不經意地瞥見病床上的人睫毛動了動。

“嗯?醒了麽?”

他放下手裏的梨子,探身去看。

陽光灑在安揚的臉上,給每一絲絨毛都鍍上金光,少年周身若有似無的陰郁被暖金驅散,在他屏住呼吸的註視下,那雙閉合了三天的眼睛終於緩緩睜開了。

“誒!真醒了。”

宋乃面露喜色,隨手將削了一半的梨子放進盤子裏,按鈴要叫護士來,這時,手腕突然被一把抓住了,他連忙回頭,腦袋裹了一圈紗布的人直直坐了起來,眼也不眨地盯著他。

宋乃下意識就要收回手,他想起從季先生那聽來的安揚犯的種種惡行,又是往他身上放監控,又是給他餵控制精神的藥,這會兒還心有餘悸呢。

可安揚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不松開,留置針即將滑脫他的手臂,宋乃緊張地反抓住了他的手腕,防止他再亂動,一邊慌張叫道:“你別亂動了,快躺回去。”

安揚力氣大得要命,拼蠻力的話宋乃不得不承認他還是對付不了這個只是打了幾天營養針的病號。

“你、你快放開我!”

正拉鋸著,門突然開了,邁進兩條包裹在米色休閑西褲下的長腿,赫然是來開完研討會接自家小兔子保姆回家的季醫生。

看清眼前拉拉扯扯的畫面,季深眼眸一冷,快步上前,於是安揚不規矩的爪子被火速拔開,留置針也被按回了靜脈裏,血從邊縫冒出來,應該是疼的,可他沒什麽反應,只是楞楞地盯著面前兩個人,滿眼迷茫。

還沒等擰著眉的季醫生先開口訓斥這個還妄圖染指他老婆的叛逆弟弟,只見安揚偏了偏頭,突然發問:“你們……是誰?”

宋乃和季深聽了,雙雙怔住了。

“你,不記得我們了麽?”宋乃的手試探著在安揚眼前晃了晃。

“?”安揚像小孩子一樣睜大狹長的鳳眸,疑惑地盯著他瞧。

他的每一絲情緒都寫在臉上,不覆之前總有笑臉偽裝內心的模樣。

季深啼笑皆非地握住自家小兔子有些冰涼的手,自然而然地揣進自己的兜裏,道:“他的眼睛沒事。”

其實他們受的傷都不礙事,只有安揚失去意識不慎從床上滾落,摔到了腦袋,當時情況比較危急,安揚持續失血與昏迷,經過及時的搶救和治療後,還好他眼下醒了過來,至少不會變成植物人了,僅僅是失憶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那天下午,他們很快就脫了險,來支援的人比喻元的人更快趕到,不是別人,居然是季龍城。

他本人沒有現身,可是他麾下最隱秘精銳的一支小隊出現了,季深並不知道季龍城為何突然幫他們,宋乃也想不明白,只有跟著季少將最久的心腹無意中窺見了一些緣由。

在安揚的身影出現在禁閉室監控畫面中的那個夜晚,季龍城就已經變得反常了。

他沒有阻止手下的人安揚救走那個餓得奄奄一息的男孩,卻叫他們暗中跟蹤他,每天都命令埋伏在安揚住宅附近的人隨時隨地傳回安揚新的行蹤,可是安揚那幾天除了去附近的超市買東西,並沒有去過更遠的地方了。

季龍城對這個日覆一日的結果非常不滿及暴躁,整天拄著拐杖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像一頭快要發瘋的獸。

久而久之,他的目的變得很明顯,這位少將大概是想要順著這個被監視的少年的蹤跡找到什麽東西。

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

好不容易哄著明顯智商下降的安揚躺到床上,門再次被打開了,一溜護士推著小車快步進入病房,她們步履匆忙,神情凝重,宋乃順著望過去,對上一張熟悉的臉,情不自禁地瑟縮了一下,迅速轉移目光,貼緊了身旁的暖源。

他是只膽小的、記仇的兔子,對欺負過自己的人,記憶尤為深刻。

季深安撫地捏了捏宋乃泌出冷汗的手,朝著越來越靠近的人喚道,“爸。”

季龍城從鼻孔裏憋住一聲冷哼,目光飛速掃過這一高一矮兩個礙眼的東西,拄著拐徑直往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的人走了過去。

“小揚?”他渾厚有力的嗓音變得微啞,尾音竟然有些顫聲在。

季少將炯炯的鷹眸太難以忽視,於是安揚呆滯的目光終於移到了他的臉上。

他的表情依舊茫然,似乎不遠處這張臉勾不起他任何的回憶。

“你是誰?”默然地大眼瞪小眼了一陣後,他又拋出了失憶人的經典提問。

季龍城捏著拐杖的手緊到發白,他沒有吭聲,周身的高漲的氣焰卻明顯低落了一瞬,這是很難得一見的情形。

宋乃看得出神,耳畔忽地響起這位年長的將軍熟悉的,總是對任何事都帶著怒意並不容置喙的口吻,他微微轉臉,朝季深哼道,“趕緊帶著你的小崽子滾。”

季深狠狠皺了眉,他正想說話,收到了自家小保姆拼命阻止的眼神,隱隱有變成寵妻狂魔勢頭的季醫生在暗地裏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因為這種無謂的稱謂又跟這個倔強又暴脾氣的老頭吵架。

畢竟,他也算救了他們一次,後來也沒有再趁機抓走宋乃,似乎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做出了妥協了。

季深沒有回話,在季龍城再次不客氣地趕人前,帶宋乃轉身出了病房。

宋乃剛出房門,就忍不住小聲埋怨,“嚇死我了......”

季深想到小時候自己也很怕這個嚴厲的爹,冷冰冰的臉上化開一個笑,往宋乃嚇白的臉上親了一口。

啵唧一聲濕響,穿透了門板,安揚豎著耳朵,好奇地聽。

小兔子跳腳道,“哎!不要在這裏......會被人看到......”

“那回家。”

“嗯!回家。”

腳步聲和說話聲都消失了,安揚無趣地移開臉。

陽光照在削了半個梨子上,鮮嫩多汁的梨肉表面因為氧化微微發黑,他抓起來對著陽光看,打量上面細膩的紋理,滿眼好奇。

忽地,梨子像被擠爆了一樣往下滴著汁水,安揚將梨子轉來轉去地觀察了很久,最後挪開梨子才發現,原來在流出汁水的不是梨子,而是床尾那個滿頭白發,身穿軍裝的年長軍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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