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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Amazing G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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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宋乃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我會賠償你的。”

如果給安揚做保姆,那他就再也見不到季先生了。

四周太安靜,只有風搖動樹葉和山間昆蟲和鳥特有的叫聲,安揚還在叨叨,宋乃再不搭理他了,兔耳朵焦躁地晃來倒去,一路都在拼命想著賺錢的對策。

大約步行了兩個多小時後,他們終於下到了山麓,隱隱能聽到汽車和行人的聲音,繁華的市區似乎觸手可及,宋乃累得不行,滿身滑膩的濕汗,一擡眼,隱沒在不遠處林間的一幢小小的白色建築驟然闖入眼中。

“到了。”

雙眸倒映著尖端生銹的十字架,安揚總是漫不經心的樣子突然收斂起來,站直了身體,表情變得肅穆凝重。

“到什麽了?”

“好玩的地方。”

“好累啊,我不想去。”宋乃一邊擦汗,一邊無奈地說。

可安揚仍然自顧自調轉方向,推著摩托穿過一截被軋壞的護欄,往茂盛的雜草地裏走。

車剛推進去就被亂枝勾住了,但安揚一意孤行偏要往裏去,跟中了邪似的,宋乃只好跟在後面推,好在沒過太久,前方就出現了一段蜿蜒的石子路,車一壓上去就發出牙酸的咯吱聲,宋乃害怕輪胎被紮爆,可安揚這時候全然不在意他的寶貝愛車了,仍舊面無波瀾。

石子路顯然是人工開鑿的,從荒蕪中辟出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窄路,磕磕絆絆往前行了一段,安揚擡手撥開比人還高的雜草,一座破敗的白色教堂出現在眼前。

教堂修成的年頭不小了,不是龐然聳立的哥特式教堂,也沒有阿拉伯風格的盤旋花巧雕刻,簡樸得像棟只刷了層漆的尖頂房子,墻皮皸裂,爬滿了幽綠的滕攀植物,隨著風浪細碎地擺動。

彩色的玻璃窗在風吹雨打下褪去鮮艷,泛著陳舊的黃灰頹暗,尖銳的碎玻璃片紮在窗框上,裏頭黑洞洞的,明明天光大亮,四周卻涼颼颼的,比墳墓還陰森冷寂。

宋乃正覺得有些毛骨悚然,突然間,一只烏鴉從窗戶裏飛了出來,嘎嘎怪叫著一晃而逝,宋乃被嚇了一跳,心率飆升,連忙往後縮了幾步。

安揚毫無反應,他將愛車隨意架在教堂門口,推開沒有上鎖的大門,擡腳就往裏走,跟回家一樣自然。

宋乃別無他選,只能跟上去,一進去就被撲鼻的灰塵嗆得磕了幾聲,捂著口鼻擡眼打量起四周來。

教堂內部方正,穹頂高深,一切擺設都保持著原樣,兩旁陳列著布滿灰塵的排排長椅,最前方的講經臺上擺放著一本腐朽的聖經新約。

“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宋乃看安揚的臉色不對勁,輕聲詢問,可他這麽小的聲音也被回壁傳得很響很長,餘音繞梁不去。

安揚走上祭臺,看清碎玻璃倒映出的自己,伸手在兜裏摸索一陣,翻出一塊皺巴巴的創可貼,撕開貼在了鼻梁的細小傷口上,一扯嘴角解釋道,“當然,那時候我才五歲,父親讓我跟著這裏的神父馬丁學習最地道的英式英語,我經常和那些信徒們一起做禮拜。”

他放下了手裏的聖經,被蟲蛀的紙張如破碎的蝶翅般紛紛隕落,掉在他的鞋旁,被他一腳碾過,他張開嘴,漫不經心地哼唱了一句婦孺皆知的福音聖歌:“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奇異恩典,何等甘甜,我等罪人,竟蒙赦免。

純凈的男聲在穹頂回蕩,斑斕的光線透過他頭頂破碎的彩窗打下,照亮他臉上每一根倔強的線條,宋乃怔怔地看著他一步步走來,漆黑的眸子閃著光彩,可下一刻他又繞過了自己,宋乃忍不住轉頭望去,安揚在最後一排長椅的角落裏蹲下身,手指撫上了椅背,似乎在找什麽。

忽地,他露出一個笑容,擡起晶亮的黑眸,朝宋乃招手道,“小兔哥哥,快來看,這麽久了竟然還在。”

安揚眉宇間的陰郁一掃而空,露出一排白牙,眼眸彎彎的,特別純粹地開心著,宋乃不知怎麽的,一下子就想到了宋樂,大概是因為活這麽久他只被這兩個人叫過哥哥。

宋乃走過去蹲下身,安揚指腹沾滿灰塵,在椅背上擦出了一塊幹凈的地方,上面用記號筆畫著三個火柴小人,被時光剝落了一半了,有個小人沒了圓圓的天靈蓋。

“這是你和你的爸爸媽媽?”宋乃看著他的笑得燦爛的側臉,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

“不是。”安揚一把將他扯倒,按住他的膝蓋不準起來,宋乃無奈,只得跟他一起坐在臟兮兮的地上。

黑黢黢的手指依次點過上面三個小人,安揚朗聲向宋乃介紹道:“這是我,這是我爸,這個是我妹妹,也可能是弟弟,不過我當時想要妹妹,所以畫了辮子。”

這段話的信息量太大,宋乃不知道從何問起,安揚又接下去道,“我爸以前是個勤務兵,本來日子過得輕松簡單,但是他的長官是個道貌岸然的人渣,他有了妻子,仍然不放過我爸。”

“啊?”宋乃呆呆地張著嘴,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鳳眸轉了過來,倒映著宋乃呆滯的表情,安揚輕笑一聲,緩緩道,“哦,忘記說了,我爸是個能懷孕的雙性人。”

宋乃先是震驚了一下,有種碰上了同患疑難雜癥的病友的不敢置信,下一秒,他心虛地別開眼睛,“原來是、是這樣的啊。”

“雙性人都很可愛溫柔,對嗎?”安揚說著,靠近了他,像個天使一樣微笑著,眼中閃著亮晶晶的光,“我看到小兔哥哥,總覺得莫名的親切呢。”

宋乃向後仰,躲開越湊越近的腦袋,迅速否認道,“可能,可能只是你的錯覺吧,我、我又不是雙性人。”

“哈,”安揚笑了,挑挑眉,沒戳破,“那就不是吧。”

宋乃急於轉移話題,追問道,“後來呢,後來你爸爸怎麽樣了?”

他沒敢問安揚的妹妹,他從安揚的只字片語裏捕捉到了一種極大的可能性,安揚的妹妹也許沒有出世,因為安揚說,他不知道那是弟弟還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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