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李勝賢的本學期課程全部結束，終於有心力把時間又投入到了工作上來。

前一陣子剛剛接手的學校欺淩案又有了新的進展。受害者已經回到了學校，學校師生舉辦了歡迎會，並通知了媒體。施暴者也輾轉去了另一所學校。

同組的前輩說，“就要進入尾聲了，最後一次新聞報道也要做得漂亮，這幾天你就多費心一下，多搜集點素材。”

李勝賢點點頭說好。

拍了拍李勝賢的肩膀。同組的前輩突然笑了一下，“最近心情不錯哦？”偶爾會自己情不自禁的微笑。就連工作的時候，也多了一份坦然，“是交了女朋友嗎？小子。”

其他同事也靠了過來。“哦？真的？”

李勝賢咳了一聲，躲開了大家的目光。

他和權志龍並不知道算不算有進展。只是最近有經常溝通電話。權志龍又回了美國。就在上周三，算起來已經三天了。

昨天晚上權志龍有打電話過來，說“一切都好。並沒有什麽意外發生。”

李勝賢坐在床上，有些擔心。

對方似乎察覺到自己的情緒，臨掛斷前，說。“等我回去。不用擔心。”

同組的前輩還在笑，“哈。沒否認就是承認吧。這小子……”

其他同事也跟著笑起來。“他有個人照顧也好。”

收拾好了設備。李勝賢準備下班。

和其他幾個同事一起走到了樓下又紛紛告別。李勝賢獨自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雪天路滑，風一起，路上結了一層細密的冰，李勝賢一步一步，額外的小心。

身後有了車鳴聲，他朝邊緣更靠了靠。沒想到車鳴聲並沒有停止，反倒是在更靠近自己身後的位置響了起來。

李勝賢猛地回頭。透過車窗，看裏面人是誰。

崔勝賢擺了擺手。示意他上來吧。

一路上並沒有多少話。李勝賢看起來不甚自在。

崔勝賢放了一張CD，“我在這有簽售會的後續活動。剛才正巧在你們單位附近的出版社辦點事，沒想到出來就碰到你了。”

李勝賢“恩”了一聲。

崔勝賢把音樂調大，“大雪的天。把你送到樓下吧。”

李勝賢手放在膝蓋上，“謝謝。”

終於到了樓下。崔勝賢把車停在馬路邊。

李勝賢下了車，然後擺擺手跟他告別。崔勝賢點點頭說，“趕緊上去。別凍壞了。”

李勝賢聽到後笑了下，轉身離開。

摁下車窗。崔勝賢並沒有急著要走。從衣兜裏拿出一盒煙，點上一支，崔勝賢夾在手指間。

他並不喜歡香煙。可是畫漫畫卻是一件在夜晚完成的事。

起先他先是用咖啡頂著，越大年紀大，越覺得不夠，於是養成了吸煙的習慣。

太陽有勸過他，“雖然你抽煙的樣子很帥，但是還是應該控制一下的好。”

他聽不出重點，他的註意力完全集中在第一句上，“我抽煙的樣子很帥？”

太陽想了想。“李元秀，安泰宇，權志龍都抽煙。”頓了頓擠出笑臉，“但是你最帥。”

李元秀在一旁嘀咕。“什麽啊。怎麽也應該是我的吧。你們這都是個人眼光……”轉了轉腦袋，看向了大成，“大成你說說，誰最帥？”

大成四處看了一眼，對著安泰宇小狗一樣期盼的眼神兒說。“好好好，你最帥。”

李元秀不滿意，呲牙咧嘴挑著眉又問李勝賢，“小個子。你說誰最帥？”

李勝賢一楞。一時間不知道大家問什麽。

權志龍在一邊插嘴進來，“這還用問嗎？”仍舊洋洋得意的。“當然是我啊！李元秀你這家夥真是自不量力啊……”

話鋒一轉，又說。“還有啊……”

他看著李元秀，語氣認真起來，“小個子是我叫的。你不準這麽隨便的叫他。”

李元秀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

半支煙下去。崔勝賢抖了抖煙灰。重新發動了車子，崔勝賢準備離開。

突然樓裏出了吵鬧聲，雖然不大，可是卻是李勝賢剛剛離開的方向。

崔勝賢側頭看過去。

不一會兒，李勝賢從樓道裏又重新返了出來。

又不一會兒，一個年近五十的男士也從樓道裏跟了出來。

雪地裏，男人一把抓住了李勝賢的領子。大聲嚷著，“都怪你，都怪你！”

李勝賢想解釋些什麽。

男人還在吼。“我家小志。我家小志都被你毀了啊！”

崔勝賢沖下了車，跑向了李勝賢的方向。

男人的手越舉越高，“他的一輩子啊！”

一拳下去的當口。崔勝賢推開了李勝賢……

男人看打錯了人，有些楞神。崔勝賢被打中眼尾處，尖銳的戒指在上面勾勒出一條血痕。

李勝賢回頭，看清了來人。踉踉蹌蹌腳步不穩的跑了過去。“你怎麽了，崔勝賢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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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裏。醫生正在幫崔勝賢處理傷口。

李勝賢口氣急切，“他的眼睛沒事兒吧。”

戒指的痕跡從太陽穴一直劃到了眼睛裏。崔勝賢整個眼睛紅了起來，眼角膜也腫的老高。

把傷口處理好。醫生囑咐崔勝賢，“你還是閉著眼睛吧。沒什麽大事兒，碰到了一點，睡一覺起來，再上些藥幾天就能好起來。”

崔勝賢一眼睜著，一眼閉著，看起來格外的不舒服。醫生又說。“你先閉眼休息休息。”

崔勝賢聽話的開始閉目養神。李勝賢和醫生去了門外。

腦子裏還殘留著剛才男人揮拳的畫面，崔勝賢心一沈，想著怎樣也要跟李勝賢說清，可是，這樣一動不動又閉著眼，不一會兒就有了困意，最後竟然昏昏沈沈的睡著了。

李勝賢在醫院裏來回跑完，辦好了住院，又取好了藥，買了點晚飯回到病房後，就一直坐在床邊。

半個小時後。崔勝賢醒了過來。

眼睛已經消腫了不少，可是眼膜處還是紅的嚇人。

李勝賢讓崔勝賢把打好的晚飯吃進了肚子裏。崔勝賢吃了一半後問，“你吃了麽？”

李勝賢垂頭。“吃了。”

崔勝賢點點頭。“那就好。”

因為眼睛受傷，視覺出現點偏差。崔勝賢夾了幾顆豆子怎麽也夾不起來，嘲笑自己還是換另一樣食物也不錯的時候，李勝賢慌慌張張的又跑了出去，說，“我去找一把勺。”

回來後，崔勝賢已經吃完。

李勝賢把雜物通通收拾掉。坐在崔勝賢跟前，囑咐說“醫生說你多睡覺。有助於恢覆。”

崔勝賢倚在床頭上，轉移了話題，“那個大叔什麽人。”

李勝賢眨眼。回答“哦。是最近校園欺淩案那個施暴學生的家長。”

是意料中的答案。崔勝賢又問。“報警了麽？”

李勝賢楞了一下。“沒有。”抿了抿唇。“你要報警麽？”

崔勝賢皺了皺眉。“不是我報警。是你報警吧。已經追到家裏了，誰知下回還會發生什麽事情……這種事難道不應該報警麽？”

整個人坐直。許久。李勝賢開口解釋，“我在想，如果你可以原諒他的話，就不報警了……我有跟同事聯系過，剛才才知道，那個學生調到了別的學校，但是因為新聞鬧得挺大的，身份也沒隱瞞住，所以這個學生在新學校好像受到了大家的欺負……孩子精神壓力太大，現在學校也不去了，整個人躲在家裏……他們是高三，馬上面臨高考。以前學習一直很好，有可能考上重點大學……他們的父母只是太心疼自己的孩子而已……”

他解釋了一大堆。生怕落了一字，崔勝賢就會更加生氣。

擡頭看啦看崔勝賢，果然崔勝賢仍皺眉看著自己。“所以就這麽算了？”

他無法告訴李勝賢他當時的感受。

他看到那個人抓著李勝賢的領子，看著那個人的拳頭離李勝賢越來越近。就要落下的那一瞬間。他覺得，心跳都要停止了一樣。

那是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害怕與慌張。

崔勝賢仍是一肚子怒氣。“如果再發生這樣的事怎麽辦？誰能負責？”

李勝賢想了會兒。“也不都是他們的錯。他們也是被逼的……是我們毀了他孩子的前途不是麽……”

曾經的我們。不都是為了自己重要的人，選擇傷害別人不是麽。

白色被子上的手緊了緊。崔勝賢情不自禁咬牙。

李勝賢笑了一下。“所以如果你能原諒他就好了。不對……如果能原諒我就好了。是我把你卷到這件事裏，讓你受傷，不是別人的錯……崔勝賢……別報警……”

他口氣慌亂。“你原諒我吧……”

“原諒你？你有什麽錯？”崔勝賢啼笑皆非。像是聽到了笑話。

可是對面的人卻是認真的。

他註視著自己的眼睛，黑色的瞳仁裏是熠熠生輝的光芒。李勝賢幾乎是懇求的神色，“是我的錯。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跟你走近，更不該坐上你的車，讓你受傷……”

一米遠的李勝賢仍舊穿著上回看到的黑色大衣。材質粗劣，破舊。可是依舊幹凈。他看著自己，一臉誠懇。

“你別怪那個大叔，要怪就怪我好了……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一切意外都不會發……”

他不停的自責，說到最後好像真的所有的事都是他一個人的錯。

頭越來越低，李勝賢手指扣在一起，有些緊張的摩挲，崔勝賢看見，莫名的心疼，在更多自責的話從他嘴巴裏說出口的時候，他堵住了他的嘴巴。他傾身吻住了他。

他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在這個時機吻他。

因為，他還在氣他。氣他對別人的善良，把別人的事情看得那麽重要，氣他對自己的利用，還有他赤裸裸的挑明，不留餘地。

他就是氣他。氣到看到他就會難過。傷心。

可是。卻那麽想抱他。吻他。讓他停下所有道歉的話，所有對自己的指責。

弓著腰。崔勝賢靠近了李勝賢。

李勝賢來不及動彈。崔勝賢已經吻住。

他好像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也是那麽久的第一次。

有些生氣的。心痛的。又絕望的吻他。

李勝賢並沒有躲閃，只是筆直的坐著，一動不動。任自己吻著他的嘴唇。

終於松開了他。

崔勝賢退到原來的位置。他問。“為什麽不躲開？”

李勝賢眨眨眼。“好像不能躲開。”

因為，如果躲開了那個人，好像真的就沒有什麽還能還給他了……

他欠他的情，似乎怎麽也還不清。

崔勝賢靠在床頭上。過了許久。

“餵……”

他輕輕的問。“你是不是……”

“是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喜歡你了……”

是不是早在幾年前，早在我自己都記不清的歲月，就知道了，我喜歡你。

床邊。李勝賢抿唇。

過了一會兒。他聽他回答。“恩。”

“多早之前呢？”

“高三的時候就知道了……”

“為什麽。”

“因為你的畫集裏。好多都是我。”

那是哪一天呢。他們一起去崔勝賢的家裏做客。權志龍一臉燦爛的微笑，說“崔勝賢邀請別人去他家玩可不容易啊。而且他家好玩的東西超級多。”

崔勝賢有一個玩具室。五十多平方米的空間，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玩具。

他們幾個人玩的不亦樂乎。李勝賢後來去了客廳。四處逛得時候，無意間走到了崔勝賢的畫室。

他驚嘆，小允和崔勝賢都是畫畫的，但是畫出來的東西那麽不同。

小允逼真而行雲流水。

崔勝賢的鬼馬星空，帶著點不真實的夢幻。

他在書架上隨手翻出一本畫冊。慢慢翻開來。裏面的人物卻都是他。

笑著的。不笑的。生氣的。認真的。

他一頁頁翻過去。才知道，原來他喜歡的人是他。

他以為，他會喜歡一個二次元的人物，他以為他會喜歡不想凡間的天使。

看過之後，才知道，原來是他。

李勝賢低著頭。“我知道。其實我一直都知道。”

比權志龍還要早。不少一絲一毫。

李勝賢擡頭看了看崔勝賢，眼睛裏有些溫熱。

“只是，我不能知道啊。我不該知道。所以我只能裝成不知道的樣子……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一直知道……很早就知道了……但是……”

“但是……我喜歡的不是你……我給不了你喜歡……”

“崔勝賢。我喜歡權志龍。”

李勝賢的眼淚流了下來。“崔勝賢，真的很對不起。”

對不起。騙了你。利用了你。

騙你了那麽久那麽久。又那麽卑鄙的利用你。

病床上。崔勝賢的眼睛紅絲密布，目不轉睛的看著李勝賢，看到眼睛更大疼痛起來。

崔勝賢點點頭。又點點頭。

“哦。”

很久後。崔勝賢說。“哦。”

原來他從不是輸給了時間。輸給了對朋友的忍讓。

他只是，不是那個人喜歡的人而已。

躺回了床上。崔勝賢背對著李勝賢。

許久後，東西從那只猩紅的眼裏流了出來，崔勝賢說。“吶。眼睛還真是很痛啊。”

很痛，很痛。好像再也覆原不了。一輩子帶著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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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崔勝賢出了院。

李元秀親自迎接，最後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你今年還真是流年不利啊。你算算你今年已經住院兩次了！”

崔勝賢撒嬌的倒在李元秀身上。“我眼睛痛，看不清路。”

李元秀撇嘴，“難道你要我背你不成?”

崔勝賢搖搖頭說，“不用。只要能讓我靠著就行……”

李元秀輕聲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崔勝賢果然靠了過來。

這個家夥……一旦脆弱了，總是喜歡找人靠一靠。好似，有人靠著，就能支撐下來。

李元秀擡頭看了看光芒萬丈的太陽。戴上了墨鏡。

“這回死心了嗎？”

崔勝賢聽後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說。“從來就沒有過勝算……”

不遠處。李勝賢拿著出院單，還有崔勝賢的換洗的衣服。把東西都放進了後備箱裏。

李元秀和崔勝賢一個坐在駕駛座一個坐在副駕駛座。

李勝賢敲開了車床，把藥包單獨拿出來給了崔勝賢。“醫生說你要按時上藥。”

崔勝賢接了過來。微笑著。“好啊。我知道了。”

車子開出去。崔勝賢和李勝賢拉開距離。

李勝賢仍舊看著自己的方向，遲遲沒有離開。崔勝賢從後視鏡看著，同樣沒有別開視線。

李元秀註意到。輕松的語氣問到。“回去想做什麽，第一件，哥陪你完成。”

崔勝賢終於收回了視線。“哦……第一件事啊……”

第一件事，應該是好好的睡一覺。然後和今天，和過去，和曾經的那個人，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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