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智妮說。“李勝賢。你真的是個矛盾的人。”

有時候太自信。有時候太自卑。

有時候太早熟。又太晚熟。

他永遠搞不清楚女孩子的心思。只是看著畫布上的畫，說“這是今天要教給小允的？”

金智妮撐著臉頰嘆氣。說。“所有的男孩子都是笨蛋。”

他看著她。微笑。

金智妮懊惱的搖了搖頭。說。“笨蛋。”

那個時候。他不懂男女之間的喜歡。也不想懂。他關心的事黑板上的數學題，還有課本上的閱讀理解。

他把她當成朋友。把她對自己的好，當成同學對同學間的最好善意。直到後來生日那天，他才明白金智妮話裏的意思。

也是那天。他隱隱約約的明白什麽叫喜歡。

給自己生日創造驚喜，羞怯卻執著的告白，也許叫做喜歡。

那個從老遠的S市跑回A市看自己。把已經穿暖的棉襖套在自己身上的行為也許也叫做喜歡。

他看著一個噴嚏又一個噴嚏不停打的權志龍。

拒絕的話梗在喉嚨裏。明明已經準備了好幾個月的說辭，可是看著權志龍，就是結結巴巴說不出口。

他覺得喜歡自己的權志龍有些可憐。他不想傷害到他。

他說。“我帶你去買藥吧。”

權志龍眼睛蒙著感冒的霧氣。說。“沒關系。我很好。你快吃菜。都快涼了。”

他有些心疼。原來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就是這麽一回事兒。

把自己放低一些。放輕一些。

把對方放高一些。放重一些。

因為，想把好的給了你。把需要忍耐的留給自己。

很久以後。權志龍問他。“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為什麽我一點都察覺不到。”

權志龍圍著他打轉。問。“是剛見面就被我的英姿迷倒了嗎？還是後來為你喝牛奶喝到胃傷的時候？難道是我去了大學覺得太想我所以才察覺到你對我的愛？還是……”他幼稚的像是一只大型犬科動物。“你告訴我吧。別讓我再猜了……”

他被煩的不勝其煩。逃開似的拉開距離。“我也不記得了。”

權志龍卻不信的跟在他後面。

最後。權志龍有些怒氣的時候。他才說。“也許是我過生日那天？”

他自己也無法確定。他說。“我看你慘兮兮的樣子。覺得自己應該對你好一點。”

權志龍笑了。說。“那也不是很晚嘛。”

得意的模樣就像白日裏最溫暖的陽光。

那時。他看著他想。

這樣的權志龍應該一輩子活在驕傲裏。陽光裏。

不受任何傷害。沒有任何難過。因為，他這樣適合微笑。

他想。為了保護好這個笑容。他大概可以拼勁全力。

天上的雨密密麻麻的落在身上。打濕了彼此的衣物。

李勝賢擡頭看著權志龍。

他臉上沒有自己曾經那麽喜歡的笑容。也不再是曾經那張幼稚得意的臉。他抿緊嘴唇看著自己。兩道眉毛一如既往的一個結。

李勝賢苦笑了一下。想伸手撫掉那個結。

他想說。還是笑適合你。

不要難過了好不好。

手指伸在半空中。嘴巴茫然的張合。

遲疑著就要靠近。一陣燈光掃了過來。

黑色的車子一個急剎車停在馬路旁。雨水在車燈下格外明顯。

爽利的開門聲後，高挑栗發的男人從車子走下來。

權志龍並沒有回頭，目不轉睛的看著李勝賢。

安泰宇偏了一下頭。“呀？志龍？”

他繞在權志龍旁邊的位置。“你怎麽從店裏出來了。這麽大的雨。”

權志龍仍舊看著李勝賢。

安泰宇跟著看過來。眼睛越睜越大。“你們倆傻站著幹嘛？！”

一手搭上權志龍的胳膊。安泰宇說。“回車裏吧。別淋壞了。”

先是把權志龍送回車裏。

安泰宇又喊李勝賢。李勝賢立在原地不動彈。

安泰宇沒辦法之哈折回來把李勝賢也引到車裏。

車子重新發動起來。安泰宇朝後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抿了抿嘴巴。“吵架啦？你倆這也真是的……剛和好就吵架……”

隨後又問。“現在是要去哪？”

半個小時後。安泰宇把李勝賢送回家。

臨走前李勝賢說了聲謝謝。

安泰宇說。“對了。前幾天我們高中班主任說下周校慶。班裏不少同學都會回去。你也回去看看？”

李勝賢笑了笑沒回應。

安泰宇說。“你考慮考慮。”

權志龍坐在車裏。一直看向窗外。

李勝賢走後。安泰宇看了看權志龍神色說。“剛和好嘛……都得磨合磨合。”

權志龍手指捏在膝蓋上。可是心思卻不在膝蓋上。

直到車子開出許久後才說。“他的話沒有說完。”

安泰宇不明情況。只當二人是吵架。“吵架時說的氣話有什麽可聽的。”

權志龍磨牙。

安泰宇從後視鏡端量了一眼。

說。“你和李勝賢的性子都是太倔了。你看我。只撿自己想聽的聽，只撿自己愛信的信。不挺好的麽？”

想了想又說。“如果他說的是你想聽的就去聽。不是你想聽的就不要聽。”

權志龍從後視鏡也看過來。

兩個人剛哈好對視。

安泰宇眨了眨眼說。“什麽事一較真就變味兒了。氣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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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勝賢回到家後。換上幹凈的衣服。

小允發短信過來。問。—哥。你睡了麽？—

李勝賢坐在沙發上回。—沒有。—

—你也睡不著？—

—你需要好好休息。—

小允幹脆打電話過來。說。“我睡不著。”

李勝賢向後靠。“一早就手術了。還是睡一會兒吧。”

小允說。“哥。”

他停頓了一下。莫名的空白讓李勝賢眼皮一跳。

聲音淡淡的。小允說。“我突然開始有些怕。”

他尋找著措辭。口氣也慌亂起來。“明明一開始我就不敢報期待。覺得治好治不好都行。起碼我試了，就能死心了。可是。現在突然開始怕了……”

他說。“我怕治不好……真奇怪，明明是沒有期待的。”

李勝賢半瞇著眼。說。“一定會好起來。”

然後你就可以繼續畫畫。做自己喜歡的事。

像是從這悲劇的命運裏逃脫一樣，重新找到自己的路。

小允笑了一下。說。“你又不是算命的怎麽知道一定會好嘻嘻……”

李勝賢跟著也笑了。

兩個人傻兮兮的笑了一會兒後。李勝賢又問小允。“治好之後。你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麽？”

小允在電話那邊撓了撓頭。

“第一件事……第一件事是想把手伸在你眼前讓你仔仔細細的看。然後告訴你我好了。全都好了。”

這並不是什麽有意義的事。

可是。李勝賢知道小允為什麽這樣說。

他們倆對小允的傷，一個逃避，一個回避。他不敢去看，因為觸目驚心。小允盡可能的不給他看，因為怕他多想。

他們形成默契一樣。想要把傷害視而不見。其實只是掩耳盜鈴般的自欺欺人。

李勝賢閉著眼。呼吸一窒。點點頭後“恩。”了一聲。

小允一時興起，又問。“那你最想做什麽事？”

李勝賢卻沒有回答。

想做的會有很多。想為你買畫筆，為你買顏料。

可是。私心裏想，他可能只是想深吸一口氣。深舒一口氣。

輕松的呼吸。

電話裏又傳來小允的聲音。“算了算了。不聊這個了。一旦好不了更失望……我還是去睡了。”

李勝賢靜靜的聽。也點點頭“恩。好好休息。”

把電話掛斷。

李勝賢躺在沙發上也閉上眼睛。

周圍一片漆黑。窗外零碎的雨聲。

李勝賢在這樣的黑暗中混沌了許久。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從茶幾的深處摸出那小小的盒子。

盒子的兩枚戒指仍好好的安放著。

李勝賢拿出其中的一支。

戒指上一處有小小的刮痕。他記得是他無意間碰到硬物時掛出來的痕跡。

他把玩著那只戒指慢慢的摩挲。

最後，輕輕地帶在自己的無名指上。

他看著自己的手。想。如果真的一切好起來。

權志龍。我們是否有別的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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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過去。

天色逐漸亮起來。李勝賢收拾好東西，一大早就家門出發。在公交上吃了在家帶來的面包。半個小時後到了醫院。

小允已經在做術前準備了。

DR.REID正摸著下巴說。“別緊張。我會盡力的。”

小允盤腿坐在病床上，認真的點頭。

DR.REID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放心吧。”

一個小時後。小允被推進手術室。

DR.REID說。不出意外的話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李勝賢手指冰涼。說。“拜托您了。”

DR.REID又是重覆剛才的話。“我會盡力的。”

屋外的陽光越來越好。

盛夏的季節裏。格外的溫暖。

李勝賢的手腳一直是冰涼的。額頭上確是大大小小的汗珠。

來來往往的人逐漸多起來。

多是焦急的。愁苦的。跟他一樣。

李勝賢用手捂住眼。企圖用黑暗安緩無法冷靜下來的情緒。

可是。根本冷靜不下來。

漫長的一個小時。像是一個世紀。

最後幾分鐘的時候。李勝賢幾乎一直在門外徘徊。

又十分鐘過去。到處都是靜悄悄的。除了慌亂的自己。

李勝賢徒勞的朝裏看著。期冀著能看到哪怕一個畫面。

秒針無意義的重覆著不停地前行。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小時。

又一個小時。

終於。手術室裏有了聲音。

他卻不敢靠前了。他停在稍遠的位置。傻楞楞的一個人站著。

人群的夾縫中。他看到小允的眼。黑蒙蒙的眼。

屋外。越來越暖。

屋內。聽到有誰在哭泣。

醫院裏。滿滿是這樣的生離死別。無可奈何。誰能比誰不幸。誰又能比誰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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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勝賢在小允的病床前坐了一天。

兩個人都是沈默著。

下午的時候。小允才說。“我餓了。哥。你去給我買點吃的。”

他從附近的餐廳裏買了回來。

小允用左手拿著勺子吃飯。吃的風快。

後來。小允說。“醫生說我的傷比檢查到的嚴重。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而且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也沒覺得太難受。反倒是你和DR.REID哈哈。怎麽一樣的表情。”

小允的右手仍是包的像個粽子。嘴角還有顆飯粒。

又說。“其實仔細想想也該知足啦。”語氣輕松。

似乎聽到什麽破碎掉的聲音。

李勝賢喃喃的說。“你可以恨我。”

小允楞了一下。“我恨你做什麽。”

李勝賢看著他說。“真的。你可以恨我。”

不需要失望的時候。仍舊擺著不失望的樣子。

也不需要顧慮我的感受。更不需要直到這個時候還安慰我。

我知道。你該恨我。

小允左手輕輕交疊在右手的上面，卻怎麽也擋不住。他說“哥。你記不記得我剛受傷的時候有一次喝醉了。我說我的確恨你。雖然不是你，卻是因為你毀了我一生。”

頓了頓。說。

“我現在總是後悔。後悔說那句話。因為。好像是因為我。也毀掉了你的一生。”

你的無奈。你的枷鎖。你的責任。痛苦。落寞。好像都是我一點點的加上去的。

我曾經以為。那個毀了你的是權志龍。

其實。是我自己。

他說。“哥。我們扯平了好不好。以後誰也別怪誰……”

李勝賢搖了搖頭。

眼淚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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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李勝賢從醫院回家。

公交車上擁擠。他坐了幾站就下了車。然後步行回家。

天快黑了。

終於走到樓下附近的花園。他找了一張長椅坐下。等星星出來。

過了一會兒。電話聲響起來。

他接了。是權志龍的聲音。

權志龍問。“你在哪裏。”

李勝賢回。“在樓下的花園。”

權志龍停了幾秒鐘。“一起吃晚飯吧。等會我去接你。”

李勝賢說。“不用了。”

他隱隱約約聽到他磨牙。他一憤怒的時候就會禁不住磨牙。偶爾會踢翻腳下能夠到的東西。

又過了一會兒。權志龍說。“昨天不是有話要說麽。等會。見面了說吧。”

李勝賢笑了笑。歪了歪頭。說。“算了。”

“什麽叫算了？”

李勝賢說。“沒有話要說了。”

大概昨天。是上帝給他的一個空隙。

只那一瞬間。只那一個機遇。

上帝讓他可以忘記那些他不該忘記的東西。逃避那些不該逃避的東西。做一個可以隨心所欲的人。

但是。終究。空隙就是空隙。

他該回歸現實。他和權志龍之間什麽都改變不了。

他肩膀上的人生，不再是僅僅他一個人。

他沒有辦法，欠小允更多。

也沒有辦法，給權志龍更多。

權志龍又是咬牙。“你說你沒話說？！”

“昨天是我聽錯了？！李勝賢你到底在搞什麽。”

李勝賢想了想。說。“你沒有聽錯。只是我說錯了。”

權志龍火氣沖到頭頂。又逼迫自己平覆下來。

語調總算平穩。權志龍問。“李勝賢。你知道我用什麽心情給你打的這個電話麽？”

權志龍冷笑了一聲。你又怎麽會知道。

安泰宇說。想聽的去聽。不想聽的不要聽。

他問自己，究竟想不想聽接下來的話。

他不該去聽，因為他的身邊還有父母，還有薇薇安。他沒有自信會成為你最喜歡的人。也沒有自信可以在下一次的分手中全身而退。

他分不清前面到底是路。還是崖。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的想想。

也許。就是一輩子呢。

也許，這次不一樣呢。

也許。前方就是路。

苦澀的笑了。自嘲的想。就算是崖，又如何。

只因為你說。你在意。還在意我。

權志龍說。“李勝賢你是不是在耍我。”

李勝賢。你真的在意我麽？

天上的星星果然多了起來。就像那日他送他領帶夾子時。他們站在橋上。星星墜在的幕布中。

李勝賢說。“過去了就是過去了。還有什麽話可說？”

你我之間三年前，就裂開命運的溝壑。

那個溝壑你走不過來，我跨不過去。

因為，我知道，那深陷的土地下並非空無一物。它還埋葬著別人的骸骨。小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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