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陷下去的溫泉只剩個光禿禿的底，經年累月，被風雨打磨得坑坑窪窪，大小足足比游泳館裏那池子還大。曲鳴帶著已經呆滯的江初翎站進去時，他們傲人的身高再也沒有半點優勢，如果這溫泉有水的話，他們連頭都泡在水裏。

溫泉很深，不是一般人的大小。

像是為了什麽龐然大物量身打造的。

四處的角落布滿了蜘蛛網，溫泉底鋪滿了各式各樣枯萎雕零的樹葉，沾染著雨天四周潮濕的泥土，臟，亂，極具歷史氣息感。

只有溫泉中心有塊高高的石板杵著，貼著石壁。站在石板上的高度！那個高度才該是正常人泡溫泉的高度啊！

江初翎感慨：“我要是變成小孩子……不就要被淹死了！”

“是啊。”

曲鳴從剛剛起就心不在焉。

這裏和他的夢境太像了。

江初翎看出來，撓著頭：“是因為找不到叔叔所以很難過嗎？”

“不，也不一定要找到他。”曲鳴琢磨著，摸了摸江初翎身側的手，十指相扣，“沒難過。苦著臉緊張兮兮幹什麽？以前還不是挺喜歡給我弄黑料的？也沒見你這麽關心我。”

江初翎自知理虧，低頭委屈：“對不起，哥哥讓我往東我再也不往西！”

“小淘氣。現在知道對不起了？以後不光對著我，對其他人也要和和善善，不能自說自話，知道沒？”曲鳴仔細看了看四周，也沒什麽異常，“我們走吧，去別處看看。”

“知道啦！”江初翎乖乖，“走吧走吧。”

“嗯。”

如今的江初翎，除了可可愛愛還是可可愛愛。曲鳴並不知道江初翎這句“知道”能維持多久。但他想，只要他還活著，他願意一次又一次地教江初翎怎麽與人相處，怎麽不被人討厭。

他的寶貝必須要學會。

必須做個好人！

四下無人，只有林間簌簌作響的樹葉發出點細碎的聲音。曲鳴滿意地擡腳時，腳踝處卻突然被牽連著，感覺像是被絆了！

就像是有根無形的繩子，迅速在他們面前拉著，不肯他們離去。

明明剛才……地上除了枯枝落葉，空無一物。

江初翎擡著腳，艱難地挪動，顯然遇到了同樣的情況。他嘶道：“什麽東西？！”

兩人的心懸空著，迅速齊齊望向腳下。

肉眼可見，一根淡淡的紅線從曲鳴的腳踝處飄了出來，彎彎扭扭，自動纏繞上江初翎的腳踝。紅線的端頭變成一個圈，完全繞著江初翎纖細的腳踝時，消失了。

與此同時，四周漸漸飄出陣陣白霧，不管是遠處的山峰還是近處的石壁石階，四周的林木樹叢，都朦朧在白霧外，視線漸漸模糊。

曲鳴焦急，擔憂地撇過頭去，卻也看不清身側的江初翎了：“菜芽？菜芽？”

好像有什麽東西把他圍了起來。

白霧一點點蠶食著他最後的視線，喊話聽不到回應，直到眼前徹底一片煙霧繚繞。

泉聲潺潺，溪澗淙淙如琴音。

霧散了。

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進入了幻境。曲鳴望著剛剛身側站著江初翎的位置，如今空無一物。

四周樹木蔥蘢上白雪皚皚，壓得枝椏直不起樹幹。溫泉冒著汩汩熱氣泡泡，有水，還騰著朦朧的白霧，雪花飄落，迅速溶在水中，泯滅得一幹二凈。眼前還是白霧，但是沒剛才那麽強，至少看得清了……

曲鳴乍然看見，心中像被人掏去了一塊，空落落的──

他終於看見了。

不同於任何一次的夢。

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章尾山，冬。

曲鳴靠著石壁，就坐在剛剛看見的那塊石板上。他散落的墨色衣服胡亂地丟在旁邊的石階上。他慵懶地靠在石壁中，下半身完全浸泡在池子裏，墨色長發披在身後，雙手撐著石壁大大咧咧，毫不拘束。空中還在簌簌落雪，他卻絲毫感受不到冷，光著膀子，伸手接了片雪花。

曲鳴的身前，背對著他的人正低著頭，伸手解開腰間的配飾，一襲素衣完全浸泡在水裏了，連帶著他發梢都散落在水裏，濕漉漉的，飄飄衣袂貼著腰線背部，他本來就瘦，衣服迅速勾勒出身形。

他擡頭望了眼天：“是初雪。”

曲鳴把弄著自己的頭發：“又一年初雪了。這麽久了啊。”

身前的男子似乎有點冷，身形微微一頓，將手心底剛剛解下的玉佩攥地更緊了：“哥哥……以後，怎麽辦？”

曲鳴笑了笑，“我都想好了，去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隱姓埋名，和普通人一樣活。”

身前的男子有些猶豫，緩緩回過身來。他的桃花眼依舊動人，但不在笑，眼尾微微跨下來，臉上的氣色不太好。……可就是這張臉。不是江初翎是誰？

江初翎說：“可是……”

“我會處理好的。”曲鳴挑眉，“誰都不會找到我們。到時候……我就寫本書，把我和你的故事畫成冊，讓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個傳說。”

“然後我們就找個清閑的地方藏起來，我要叫曲譯霖。那你就是曲譯霖的心頭寶。別人只會看見吾愛二字，不會再知道誰是曲鳴，誰是江初翎。”

江初翎邊聽，邊縮著肩膀浸泡在水裏，他的衣袍脫了一半，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半露不露：“曲譯霖？為什麽？”

“曲譯霖，曲譯霖……讀快了就是曲鳴啊。”曲鳴挑眉，“很冷？”

“……不冷，哥哥厲害。”江初翎明明是在誇，但是卻冷冷靜靜的，臉上絲毫沒情緒起伏，看不出在想什麽。只是他睫毛輕輕顫，捏著衣袍的手倏然松了，他迅速把自己整個埋進水裏，臉頰微微泛燙，“那你畫的那本書，要給它起名叫……”

曲鳴立馬接過話頭：“不行啊，我什麽時候讓你給他起名了？嗯？你想起也不是不行，有沒有好處？”

“……”江初翎頓了頓，眼神飄忽，就是不敢看曲鳴。他紅著臉搖頭說道，“你總是索求得太多。我不要起了。”

“你以前什麽都不懂的時候還纏著我。現在我教會你了，就不喜歡了？”曲鳴低低嘆了聲，“要叫《百草產後護理》。我的寶嬌滴滴的，不好好愛護不行，以後還要開枝散葉，萬一生個小含羞草出來呢？”

“喜歡。”江初翎臉徹底紅了，“喜歡你。也……喜歡這個起名的寓意。”

那些騰起來的水霧完全遮擋不住江初翎羞赧的模樣。他明明是那麽單純，那麽青澀，卻說著不著邊際的話。淙淙的泉水溫熱，拍打著肌膚，江初翎臉上快要滴血了。紅得要命。

曲鳴低低嘆了聲：“腳往前跨一步。”

江初翎試探地伸出腳：“怎麽了？”

纖細白皙的腳踝，瘦得仿佛要折斷。

曲鳴低著眼看了好幾下，忽然伸手，身側附近的樹木瞬間嘩嘩作響，葉片雕落，和雪花一起飄進泉水中。曲鳴掌心招來了風，也冒出滾燙的火苗，火舌打著旋兒順著風向四處侵略，仿佛要撕裂一切。

江初翎一點也沒害怕，伸著腳勾勾腳趾，好似對眼前的一切都習以為常。

不稍片刻，曲鳴掌心的熊熊烈火化為一道紅色的細線，淡淡的，透明的，迅速纏繞到曲鳴腳踝上，又發了瘋似的迅速竄到江初翎腳邊，纏上。

纏上的那一刻……

紅線消失了。

曲鳴收回手，倚著石壁，認認真真地看著：“結契其實是兩個儀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上次只完成了前一個儀式。現在……我們把後一個補全。”

他摸著自己的胸口，眼神炙熱：“江初翎，感受到我為你跳動的心了嗎？它在這兒，永遠為你炙熱，為你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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