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國手列傳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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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林朝進宮,神色如常。

見到江昭儀的時候,他還和善地笑了笑。他知道為什麽自己覺得這位忽受寵幸的昭儀面相相熟了。她的眼睛和趙拓的有七八分像。

小時候的趙拓。

林朝和聲道:“不知昭儀想在何處作畫?臣紙筆都備好了,無論去哪兒都無妨的,但看昭儀喜歡。”

江昭儀捂嘴笑道:“昨日聽王公公說,林待詔當年一副芍藥美人圖名動京城。如今禦花園裏的牡丹開得正好,不知可否有幸邀待詔為我作一副畫呢?”

林朝看了眼王賢。

是他多慮了,話語間還想引這位江昭儀去禦花園。王賢既然是趙拓的人,又整日跟在皇帝身邊,想要尋隙給江昭儀吹吹風,豈不易如反掌?

甚至……以這位江昭儀的長相和得寵的經歷看,或許也是趙拓有意安排的也說不定。

他只要本分地做好趙拓希望他做的事便是。

林朝抱起畫卷背起畫箱:“有何不可?請昭儀移步禦花園。”

一路上盡聽得王賢說些坊間的趣事,逗得江昭儀連連笑出聲來。她的年紀本就不大,見識得少,性子又憨實,自然被王賢哄得開心。

林朝默默走在前邊,待到了花開的景園,放下畫箱,道:“昭儀只管在園中走走,臣雖愚鈍,但只消得看上幾眼,便足以畫上一副畫了。”

江昭儀笑道:“那便先謝過林待詔了。”

說完拉起裙擺,笑著往園中跑去了。

德妃喜愛的禦衣紅開了滿園,遙遙望去,如同從地底燒起一股業火,生生要將整個宮廷焚燒殆盡。

林朝望向站在身邊的王賢:“王公公不跟著?”

王賢笑道:“咱家年紀大了,可不像江昭儀一樣跑得快。”

林朝便不再問他,拿出紙筆坐在亭邊。

王賢瞇著眼靠在亭中立柱上,似乎打起了盹兒。一旁的侍衛不知是不是也事先被關照過,沒有步步緊跟著江昭儀,只在園子外圍站著。

過了半晌,江昭儀跑了回來,臉上滿是笑意。

“林待詔,你隔得這樣遠,怎麽看得清?”因為跑得急了,她的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說話時帶著輕輕的喘息。

林朝道:“不妨事。”

江昭儀奇道:“若是看不清,怎麽能畫出畫兒呢?”

王賢像是方才被驚動了蘇醒過來,諂笑道:“這就看畫師的功力了。”

江昭儀恍然大悟:“怪不得大家都說林待詔是國手呢。”說完又覺得自己的語氣似乎有些沖撞,辯解道:“我是真心佩服待詔。那……待詔作畫的時候,我能在邊上看著嗎?”

林朝道:“昭儀若想呆著,便呆著罷。”

王賢故意往亭外看了一眼,道:“哎喲,咱家險些忘了時辰,咱家還得去侍奉聖上用膳呢。”

江昭儀沈思了片刻,覺得還是陪在皇帝身邊比較要緊,便道:“我也和王公公同去吧。林待詔,等畫完了畫兒,一定先拿來給我看啊。”

林朝道:“好。”

等眾人擁著江昭儀和王賢走了,林朝才擡起頭來。他望了眼亭外的太陽,覺得雙眼被灼得有些發燙。

低下頭,將顏料蕩開,筆尖沾上一抹,落在紙上。

很快便是滿紙鋪墊開來的紅。層層疊疊,直要滿出紙外。留白處是美人細瘦的腰身,和含笑的回眸。一彎鉤月,一點星光。艷到慘烈的紅,仿佛也只是為了襯出這麽一點素來。

紅色消失的盡頭,尚且還有一處空白。比起用心經營的另一處,這方的處理便顯得太過粗糙。粗糙之中見出一點心酸。

一種遙望美人,而日夜不得的心酸。

林朝帶著畫去見了江昭儀。

皇帝也在。

觀畫時江昭儀驚呼道:“林待詔好生厲害!我哪有那麽美?”

皇帝頗有深意地看了林朝一眼,應道:“林卿確是當得起國手之名。”

林朝俯身稱謝。

觀完畫後,皇帝揮退了眾人,連江昭儀也沒能留下。

“說吧。”

林朝道:“臣,不知聖上的意思。”

一方鎮紙砸了下來,擦著林朝的額頭落在地上。皇帝冷笑道:“林卿畫這麽一副畫,難道不是想提醒朕,江昭儀和他人有染麽?”

林朝道:“臣,不知聖上的意思。”

“你不知?好,好。”皇帝氣笑道,“你不知,還敢把畫送到朕的面前?”

林朝撿起被皇帝掃到地上的畫軸,抱在懷中,冷靜道:“臣依著江昭儀的意思,隨她去禦花園畫畫兒。見著什麽便畫了什麽,並無他意。”

皇帝道:“朕倒是要看看,在朕的禦花園裏,還能真的發生什麽不成。來人!”

在宮中,皇帝要查什麽事,自然能最快得到結果。

當日在禦花園隨侍的眾人被一一盤查,連王賢也沒有被放過。所有人的回答都驚人的一致,只說江昭儀去景園玩耍,他們也未見到其他閑雜人等。這讓皇帝本來不多的疑心瞬間就膨脹了數倍。

他不擔心這是陰謀,因為他自信在宮中他有著絕對的把控能力,所有的陰謀在最後都會無所遁行。

他倒要看看,先是林朝,後是這一群人,到底在暗示或者隱瞞些什麽!

數日後,有東宮的侍人在嚴刑下吐實,當日太子曾前往景園。

而德妃身邊的侍女也承認,德妃寢宮中的禦衣紅,前幾日確實又換了幾株新鮮的。

太子侍母甚孝,親自為德妃折花,說來倒也合情合理。

但壞就壞在,眾人最初都有意隱瞞了這一點。德妃甚至差人將寢宮中的禦衣紅盡數掩埋。

這讓皇帝作何猜想?

他的昭儀疑似和人有染,在禦花園私會。

他的兒子恰巧在同一日去過禦花園。

所有人都盡力向他隱瞞了這一件事,為什麽?難道事情還真的能像他想象的那樣不成?

皇帝最近的心情無比煩躁,就連漸漸好轉的病癥也有了惡化的趨勢。原先還能下床走幾步,這幾日都只能躺在床上,連上朝也變得極為困難。

江昭儀再未被召見,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已經失寵。對後宮傾軋還懵懵懂懂的人,因為被幾個妃嬪連著捉弄了幾回,便不敢再踏出寢宮,整日以淚洗面。

林朝等事件親歷者被下獄,秘密關押在皇家的密牢裏,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

太子不知得了什麽消息,在這關頭找皇帝攤了牌。

聽說那日站在甘泉宮外的宮人,都能聽到裏面傳來的重物落地和杯盤碎裂聲。隱隱傳來的激烈爭執聲,似乎預示了一場宮廷的風暴即將到來。

太子低頭出來時,眼尖的人能看見他臉上印著一個通紅的巴掌印。

皇帝只有太子這麽一個兒子,就算置氣,也不能放任著父子關系惡劣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氣消了些後,皇帝便差人給太子和德妃都送去了不少賞賜。

太子收下賞賜時沒有多說什麽,但眾人都看得出,他對皇帝依舊心存芥蒂。

過了些時日,父子的關系終於有了緩和。

皇帝不再讓江昭儀隨侍身邊,太子見他舊疾又有加重的趨勢,也放下胸中悶氣來床前事孝。

太醫院新換了一副藥方,說是眾人苦翻古籍數月才得到的妙方。太子親自替皇帝熬了藥,又端到床頭伺候皇帝喝下。

藥湯苦味甚重,皇帝蹙著眉喝下一碗,覺得胸中的悶氣更盛了。

太子收拾好藥碗,讓人端下,道:“父皇……”

“報!”大太監王賢一臉喜色小跑而入,身後跟著個太醫。

“聖上大喜!聖上大喜!”太醫見人便拜。

皇帝覺得他們聒噪,眉頭皺得更緊:“怎麽?”

太子道:“父皇正服了藥準備休息,有事往後再稟。”

太醫為難道:“這……”

王賢瞥了他一眼,笑道:“若是尋常之事,也不敢打擾聖上安寢。只是這……實在上大喜之事,奴婢這才鬥膽進報。孫太醫?”

太醫連忙道:“稟聖上,江昭儀有喜了!”

皇帝沈聲道:“再說一遍。”

“江昭儀……”

“滾!”皇帝一聲怒吼,王賢和孫太醫戰戰兢兢地告退。

太子低著頭坐在床邊,不知在想些什麽。

皇帝看著這個自己唯一的兒子……對,是唯一的……郁結的塊壘簡直要將胸口撐炸。

有喜?這麽多年,後宮的妃嬪,只給他生了這麽一個兒子。他和江昭儀也不過……居然就有了孩子?

江昭儀肚子裏的,到底是他的孩子,還是他的孫子?

太子幾經掙紮,終於握緊雙拳,擡起頭道:“恭喜父皇。”

皇帝指著他,方要開口,便噴出一口黑血。

太子慌張失措,連聲高呼:“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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