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國手列傳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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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朝忽然回想起上個月的某一天。皇帝將他從圖畫院召進宮中,卻遲遲不在殿中接見,最後只差人來問了一句,羊鼎先生的真跡,他手中還有麽。

被趙拓冰冷的目光註視著,林朝驚出一身冷汗。剩下的一點酒意,也隨之蒸發了。

幼年失怙,這麽沈重的打擊,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性情。

他不想見到一個陰沈、狠厲的帝王,在那麽小的時候就顯出雛形。他寧願這種轉折,能發生在很久之後,比如趙拓加冠之後,比如登上帝位之時。

但趙拓已經等不及了。

林朝很想像從前一樣,摸摸他的頭,調笑兩句,但始終伸不出手。

趙拓看出林朝眼中明顯的失落,心底一片平靜。他曾經對寧王心懷憎恨,但在聽聞對方去世的消息時,憎恨也成了過眼煙雲。他也曾對有些人懷有期待,而今卻知曉那無非是虛妄。

他原以為寧王退出了漩渦,自己也可以獨善其身,過上優哉游哉的生活,就像某個人對他的期待一樣。但廣陵宮裏眾經師和同窗態度的轉變,卻讓他隱隱對寧王有所感激。

至少他沒有被養成一個只知玩樂的廢物。

他身上流著皇家的血,就決定了這輩子不可能真的同放學了便拽著風箏滿城瘋跑的學童一樣過活。

他早該在守著臺階等梧桐滴雨到天明的時分,就明白這個道理。而不是在楊青山提著一壺酒,兩人於風雨之中祭寧王時,才最後明白。

久等不至,便不必等。

趙拓揚起一張笑臉,道:“我知道,師傅總不會食言的。說要來看我,終是會來。”

林朝小心地拉起他的手,放在掌中捂著,關切道:“這麽晚了,你怎麽一個人在院子裏?”

“夜裏想起父王,睡不著,便出來走走。”

趙拓乖巧地任林朝抓著手,如同任何一個尊師重道的學生一般。

“你若是難過……也不必端著。”林朝道,“哪怕哭了,我也不會笑話你的。”

他只當趙拓將喪父之痛隱藏在胸中,卻不知道這冰冷和拒絕的姿態,真正的來由是什麽。

趙拓看著他,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像是有許多想說的話,最後都不能說出口,只能和滿腔苦水一同下咽。

林朝愈發心痛。

偏偏趙拓還要關心道:“師傅,這院子裏濕氣重,站久了對身體不好。不如進屋去談吧?”

林朝不清楚廣陵宮裏吃住如何,跟著趙拓往後廂走的時候心中還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接著見到一副悲涼景象。

但趙拓推開房門後,能看見的光景,還是頗不錯的。

雖然屋子小了些,但勝在幹凈。桌、椅、床、紗、被一應俱全。趙拓支起窗子透氣,屋裏也並不很悶。

趙拓手腳利落地沏了壺茶,端到林朝面前。

“過得還習慣麽?”林朝覺得自己有些像探望在外獨居的兒子,想問的都是些家長裏短的話。他也試圖想要安慰安慰趙拓,卻不知道要從何處開解。父皇去世的時候,他年紀還小,身邊有母後和……表兄看著,竟沒感到多深的悲痛。就連在出殯時,都險些因為主殯人略顯滑稽的衣裳,笑出聲來。

他能教給趙拓的實在太少。

僅有的那麽一點兒,還是趙拓急於擺脫、拋諸腦後的。

趙拓也給自己倒了一碗茶,茶葉沫子在碗中翻騰,一看就是廉價玩意兒。他低眉道:“習慣。”

林朝道:“這宮裏也沒個服侍的下人,什麽都要你自己來,不太方便。”

趙拓應道:“也不能總麻煩別人。”服侍的下人,自然是有的。不過夜裏他習慣讀些經史權謀,擔心被某些人的眼線瞧見,便早早都打發走了。

林朝咳了一聲,四下望望,搜尋話題。

“你這……總是不好。楊祭酒不是也來這兒了嗎?回頭和他說說,讓差幾個下人來,端茶送水的就罷,梳洗總得有人伺候著吧。”

“自己做多了……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趙拓起身道,“師傅一來,我都險些忘了,今晚麻煩人燒了熱水,現在得去提來,正好沐浴。”

林朝搶道:“我幫你?”

“不麻煩師傅了。這廣陵宮偏得很,師傅還是早些啟程回去吧。”

林朝一時沖動,攔下趙拓,把提水的木桶掛在自己臂上,道:“不打緊。若是遲了,就在你這湊合著住一晚,明早再走。”

趙拓神色覆雜:“師傅……恐怕住不慣。”

“你住得慣,我便住得慣。”

水桶頗沈,林朝覺得整個人都被拖得變矮了三分。但一想到自己沒來的時候,趙拓萬事都要親力親為,便卯足了勁一口氣將水提回房中。

“明兒……一定得和楊……青山說說……”

連喘了幾口氣,直到把熱水都倒在了浴桶之中,林朝才放松下來。從趙拓住的屋子到水房短短幾步路,他都快累出一身汗來。真不知道,個子才將將有他一多半高,細胳膊細腿的趙拓,是怎麽自己一個人把水提過來的。

趙拓踮腳替他擦擦脖子上的細汗,道:“要不,師傅先擦擦?”

一桶也盛不了多少水,不夠兩個人洗浴。況且林朝身邊沒換洗的衣物,只能搖頭作罷。

他伸手試了試水溫,對趙拓道:“東西準備好,便快些洗吧,等會兒水涼了。”

趙拓點頭,從櫃子中翻出內衫。

林朝找了個由頭,離開屋子,在外面轉了一圈才回來。以他和趙拓的年紀,倒用不著避諱什麽。但林朝心裏就是莫名別扭,不願意在這樣的氛圍下共處一室。

等將外邊兒的星星月亮都看厭了,林朝才悠悠轉回房中。

趙拓已經換了身衣裳,一應物什都拾掇好了。

林朝嘆道:“你的手腳……還挺快的哈。其實可以放著我來。”

趙拓甩了甩還沒擦幹的頭發,安靜地看著林朝,似乎在說自己既然已經做的順手,就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麻煩他。

“唉。”林朝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掩蓋自己的尷尬。

一夜之間,原本一同在泥裏打滾的玩伴就長成了站在父母身邊板臉教訓自己的先生,也不過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替你擦擦。”

看到趙拓自己扭著脖子擦頭發,林朝終於發覺自己這個“師傅”還算有點用武之地,主動請纓。

趙拓遲疑道:“師傅進宮作陪了一天,恐怕早累了吧。還是在一旁歇歇的好。”

林朝心想陪皇帝喝喝茶賞賞畫兒,能有什麽累的。雖然宮墻長了點,但他又犯不著像王公公那樣一路小跑過來,權當每天出門散心了。

“來。”

林朝態度強硬,趙拓也不再堅持。

林朝動作粗魯地用棉布將人的頭一裹,胡亂揉了兩下。棉布吸水,很快變得潮了。被晃得頭暈的人才輕聲說道:“師傅……頭似乎不是這麽擦的?”

“這樣幹得快。”順口答了一句,林朝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往日都有人伺候他穿衣沐浴,擦頭發這種事自然也包含在內。那麽他是哪裏來的這種印象,連手法都純熟至此呢?

趙拓質疑了一句後,也不管林朝的解釋是不是真的有道理,便悶不做聲,一直耐心等到林朝將頭發擦幹。

“師傅,這兒的床有些窄,今晚你得將就一下了。”

林朝搶在前邊兒把床鋪好,對趙拓道:“你睡裏面。”他的睡相似乎不太好,龍床那麽寬,都能從一頭滾到另一頭。他實在不敢保證,如果讓趙拓睡在外面,那麽明天早上起來,床上還剩下幾個人。他自己睡外面,至少滾,也只會有一個人滾到床下。

趙拓嗯了一聲,爬上床,將手腳都在被子裏塞好,安靜地盯著林朝。

林朝慢吞吞脫了外衫。

他被趙拓雙眼一眨也不眨的架勢嚇得有些慌,想讓趙拓把眼睛閉上,又覺得真要這麽說,顯得自己太過小家子氣。他們都不是沒有富貴過的人,身邊常有三五個侍女伺候慣的,被一兩個人盯著看算些什麽。再說他現在可還穿著內衫呢。

“師傅……”

林朝一驚,險些把拿在手裏的外衫扔到地上。

趙拓細聲道:“最近很累吧,你好像瘦了。”

林朝順了口氣,熄滅油燈,鉆進被子。

“好好睡。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趙拓能感覺到身邊躺著的人,有意放緩放輕了呼吸,覺得有些好笑。難道是因為心虛,所以對著自己的時候才會那麽小心謹慎嗎?以前這人可不是這樣的,給他塞糕點遞茶水,不是做來順手的很麽。

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默默道:“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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