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向導列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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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休息。”薩頓定定地看著林朝,半晌說道。

林朝不好意思地揉揉臉,想把非常明顯的黑眼袋揉掉。他昨天幾乎整晚沒睡,今天又站了小半天,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站著都能睡著。

“啊……我有和莎黛爾遠程通訊,她說你今天會回來。”林朝支吾道,“來送個朋友,就多等一下,正好接你。”

薩頓的表情不像是在笑,但林朝還是莫名心虛:“不是特意來接你。更不是因為要來接你所以睡不著。”睡不著的原因比這個要嚴肅多了……

“嗯。”薩頓摸了摸他的腦袋,“我還有事。”

薩頓的軍團剛從前線撤回,還有很多事務需要交接。同行的一眾軍官也需要安置,他要先去一趟軍部,然後才能有自由活動的時間。

林朝揮揮手:“再見~”

他其實還想和薩頓再說幾句話。不一定要說什麽有意義的事情,只是想要再多說幾句。

他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然而薩頓頭也不轉地走了。

走前只在林朝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好像在說回去歇著,又好像在說別鬧。

等薩頓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了,林朝掂了掂身後的背包,很重。他今天不是來接薩頓的,更不是來送莫西幹小哥的。

他要去距離首都星十五星裏的阿曼達星球,進入向導學院學習。

昨晚收到闊別一個月的系統發來消息,提示他可以進行下一個劇情任務。他一晚上沒閉眼,把事情從前往後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

他有些遲疑。直到現在站在即將起航的星艦邊上,也不清楚自己做的到底對不對。

他隱隱覺得系統失聯的這一個月,劇情並沒有走上正軌。

薩頓沒有和莎黛爾在一起,甚至彼此的好感都沒有產生。

這樣的狀況不是第一次了。

當他對系統的任務判定提出質疑時,系統的音量忽然降低了很多,用擬人化的表述就是,系統的情緒有些低落。

林朝還想試探著問一問,如果不做劇情任務,多久會離開這個世界。

系統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回答道:【劇情時間線走到底,玩家自動離開。】

他其實是可以留在羅坦星球,留在薩頓身邊的。

但他還是悄悄購買了離開的船票。

不全是為了完成所謂的劇情任務。

說實話,這一個月,他的狀況簡直糟糕透了。常常夢見一些模糊不清的畫面。有時是他和人倚著欄桿啃雞腿,有時是敲爛了一個鍵盤讓室友來修,有時是和人騎著巨龍在天上飛,有時是埋頭應付做不完的高考卷……

林朝懷疑自己的精神領域出了問題。

上次幫薩頓進行精神疏導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出不對勁了。也許是被那條青蛇咬了一口的緣故,他自己的精神領域也受到了汙染。

恍恍惚惚之中看到的那間木屋,還有屋子裏腐爛破敗的東西,都是他內心深處見不得光的負面情緒。

從生前到現在,他都把那些東西隱藏地極好,好到他自己都忘了,如果不是有那麽多說不出口的憤怒、抑郁、悲傷、厭惡……他怎麽會自殺,又怎麽會來到現在的世界。

在這個能直觀地感受自己精神領域的世界裏,他不過是把那些東西看得更清楚了。

生前的事不提也罷,但不斷出現在他夢裏的那些畫面卻不能忽視。他到底什麽時候和人經歷過那麽多事?雖然看不清臉,但他非常肯定,陪著他啃雞腿、幫他修鍵盤、帶他坐巨龍、替他打小抄的……都是同一個人。

林朝的腦海一片混亂。

他到底是誰?

他又要怎麽面對薩頓?

這些疑惑和問題他不能和任何人說,更不能讓人發現他的異常。

莎黛爾曾經幫助修覆他外圍的精神屏障,從沒有深入探尋過他的精神領域。一旦這樣能力出眾的向導深入他的精神領域,一定不難發現他的秘密。

他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他現在也不屬於任何一個世界。

他不是不想留在薩頓身邊,但不能是以這樣的狀態。

星艦,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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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將,b501航班起航了。”

薩頓雙手交叉支著下頜,對副手淡淡應了一聲好。

副手看他不像是有多高興的樣子,壯著膽子道:“少將,我們按照您的吩咐一直關註林朝的星網賬戶,其實完全有權限凍結這筆交易。就算航班抵達了阿曼達星球,只要一個簡訊,向導學院也會拒絕接收他入學。”

長期作戰在前線,顛倒的作息讓薩頓的眼窩深陷,看起來有些陰郁。

“為什麽。”

副手為難道:“為什麽……莎黛爾醫生說您的精神狀況還不太穩定,這種時候正需要向導的陪伴……”他不太確定薩頓這個問句的指向,只能理解為對方在詢問他為什麽要把林朝留下。

薩頓微微側過頭:“他不會。精神疏導。”

副手反駁道:“可是按照莎黛爾醫生的說法,一個月前就是他的精神疏導把您從感官神游的邊緣拉了回來。少將,我們都覺得,您應該趁這個假期放松一下。比如,多和自己的向導相處……”

他們的軍團被留下來負責羅坦星球的後續清理行動。但反政丨府軍餘黨的數量非常不起眼,這項行動與其說是個任務,不如說是個難得的帶薪假期。

羅坦星球恢覆和平後,也露出欣欣向榮的氣色。這本來就是個以旅游業為支柱產業的星球,沒有槍林彈雨的時候,景色相當不錯。軍團裏的很多年輕戰士都向往著在這個美好的地方開展一段美好的戀情,至於他們這種和向導確定了關系的……自然希望能在這裏留下一段屬於彼此的美好回憶。

但顯然,薩頓對此並不感興趣。

“報告。”

副官聞言,只覺得自己滿腔的浪漫情懷都餵了狗,從懷裏掏出新鮮出爐的剿滅報告,重重拍在了薩頓面前。

等副官離開後,薩頓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手下壓著的就是那份一字未看的報告。

他的手握住一枝電子筆。電子筆正沿著他修長的手指旋轉,每轉完一圈便有規律地略停一下,啪。

像是計時器在讀秒。

他說過自己不需要向導。

他確實不需要。

一個月前他感官神游的癥狀得到了有效抑制,所有人都以為是林朝的精神疏導起了作用,其實不是。

林朝畢竟太弱小了。

在那樣龐大的精神汙染面前,根本無能為力。反而因為林朝的莽撞,被壓制多年的兇獸們趁機沖破了藩籬,在他的精神領域裏肆虐。

尋常的哨兵早就被洶湧的負面情緒淹沒擊垮,但薩頓沒有。

他不僅沒有被擊垮,反而壓制著所有情緒,用血藤將向導的精神力掩蓋了起來。原來他也是可以利用那些陰暗的東西的。

可惜薩頓知道的太遲了。

他沒能阻止青蛇襲擊林朝,不過好在,向導還是安全撤離了。

當精神領域中只剩下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他第一次感到可能被擊潰的恐慌。

他平靜和向導告別,平靜上了軍車,平靜奔赴前線。

也許他該埋怨對方,為什麽要引發他精神領域中的這場災難。但他沒有,也不會。

林朝不是故意的。就算是故意的,也無所謂。

再選一次,他也希望那個時候向導撲到他的懷裏,吻他。

即便代價沈重。

當其他士兵在白日裏廝殺完畢終於能得到短暫休憩的時候,他就留守在作戰室,告別最後一個熬夜趕制作戰計劃的參謀。眾人以為他為了戰爭禪精竭慮,但他其實是在和自己精神領域裏的兇獸搏鬥。

他只有一個人,連趁手的匕首都沒有。

那些兇獸用尖爪,用利齒一次又一次劃破他的皮膚,他卻只能用自己的雙手死死扼住對方的咽喉。

他不知道這些玩意兒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但他知道它們都不能繼續存在下去。只要他們還在自己的精神領域裏,向導每次靠近都有著莫大的風險。

瀕死的感覺確實很難受,但比這更難的他都熬過來了。

當向導在他的精神領域裏和青蛇殊死搏鬥,而他只能靜靜旁觀的時候,就像一整個世界的海水都被提起懸在天空,用一根細線勒掛在他的心上。

那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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