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重返梵內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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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疏的雲朵浮在夜穹中,遮蔽了少許星光。一彎牙月仿佛行在漆黑河流中的小船,時不時隱沒在浮雲中,灑向地上的光亮也因此時強時弱。當月亮完全被雲層遮蓋住的某個短暫時刻,一輛由兩匹馬所拉的馬車駛出梵內薩高聳的城墻,在駕車者的吆喝聲中撒開蹄子,風一般奔向南方海岸。

駕車者身著一襲黑如夜色的呢子料長外套,披著一條飾有暗紫色光滑羽毛的披肩,戴一雙雪白的麻布手套,臉上覆著一張象牙色的鳥嘴面具。馬車飛馳,夜風呼號,吹得駕車者披肩上的羽毛狂舞不止,遠遠看去,就像一只在夜幕下臨風展翅的詭麗黑鳥。

馬車駛出郊野,駛過鄉間,很快便到了荒無人煙的野地裏。這兒不再有石板鋪成的寬闊大道,輪下的道路變成了坎坷泥濘的土路。馬車劇烈顛簸,輪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駛過一片橄欖林時,駕車者突然叫了一聲,雙手挽住韁繩。兩匹駿馬急忙剎車,蹄下揚起一片塵土。駕車者驚疑地左右張望,馬兒不安地噴著響鼻。

五六個蒙面壯漢從橄欖林中跳出,每人手上都持有雪亮的兵器。

“醫師先生,這麽晚了還趕路啊?瞧您這馬車頂闊氣的,想必不會吝嗇那些個買路財吧?”

駕車者悶哼一聲,心說原來是攔路劫匪。荒郊野外從來不乏這種雞鳴狗盜之輩。

“我不是醫師,是煉金術士。戴鳥嘴面具的不一定是醫師,你們懂嗎?”

劫匪們哄堂大笑。“老子管你是醫師還是術士!反正一刀下去都會變成‘死人’!廢話少說,錢包留下,你就可以滾蛋了!”

駕車者嘆了口氣,鳥嘴面具左右直晃。“不好不好,這打劫的臺詞太差勁,若是我有空,肯定幫你們改一改,一定會變得文采出眾,可惜今天我實在沒空。”

他從衣袋內掏出一個錢包,丟向劫匪:“我趕時間,人命關天!拿去拿去都拿去,快讓開!”

劫匪掂了掂錢包重量,面面相覷,想不到這次打劫如此順利。雖然很想再敲上一筆,不過他們向來盜亦有道,既然交了錢,就勉為其難放人過去吧。

劫匪們退回橄欖林中,等待下一只大肥羊送上門。駕車者揮舞馬鞭,催促馬兒上路。馬車駛出橄欖林後,駕車者痛心地低語:“奇恥大辱!真是奇恥大辱!我,煉金術士佩特羅,竟然也有被區區強盜打劫的一天!說出去都沒人會信!唉!恩佐老兄,都是你害的!這筆賬我得好好記在你頭上!”

五個小時之前,一名褐色頭發、打扮得土裏土氣的年輕人推開梵內薩下城區煉金術士店鋪“芳香湯劑”的大門。店主佩特羅正在櫃臺後擦拭一套黃銅儀器,一時顧不上迎客,便隨口道:“歡迎光臨,請隨意看看。”

年輕人畏懼地望著店鋪中的貨架,被其上形形色色的商品嚇得大氣也不敢喘,雙手老老實實地貼著褲縫,好像生怕因為不慎摸到什麽不該摸的而害得整只手潰爛似的。

“那個,請問,您是煉金術士佩特羅先生嗎?”

年輕人操一口羅爾冉口音濃重的通用語。

“嗯哼,正是在下。”

“呃,我叫安托萬,來自羅爾冉。”

“羅爾冉?那個窮鄉僻……哦我是說那個人傑地靈的好地方?”

名叫安托萬的年輕人不高興地瞪著他。“我聽見了,你想說‘窮鄉僻壤’來著。”

“唉,別太在意他人的評價!來自羅爾冉的青年才俊千裏迢迢光臨我這位於梵內薩的小店,不知有何貴幹?”

安托萬走到他面前,氣勢洶洶地將一枚圓形物體拍到櫃臺上。佩特羅沒心情端詳鄉下窮小子的東西,只顧盯著手中的黃銅天平。“本店是煉金藥劑店,不是當鋪。”

“你再仔細看看!”安托萬漲紅臉,受了羞辱似的。

佩特羅掃了一眼櫃臺,嚇得差點把天平扔出去。

“你怎麽會有這個東西!”

安托萬得意洋洋地咧開嘴,一副“哼哼,讓你看不起我,現在後悔了吧”的得瑟樣。

“我的朋友恩佐讓我把這個信物交給你看。”

“恩佐?他還活著!”佩特羅失聲驚呼。

“這是什麽鬼話,他活得好好的,他讓我帶話……”

佩特羅捂住安托萬的嘴,“噓”了一聲,然後詭秘地跑到店門口,確定周圍無人偷聽後,快速在門上掛起“停止營業”的牌子,一把關上門,還用鎖鏈栓了好幾栓。做完安保措施,他才回頭招呼安托萬。

“恩佐派你來的?”

“是啊。”

“他怎麽不親自來?遇上麻煩了?”

“他很安全,就是需要你幫忙。他正躲在梵內薩南方海岸邊一處隱秘之地,但他一時進不了城,因為守衛記得通緝犯的相貌,他怕被認出來。不過只要進了城就好多了,他在城裏有很多可供躲藏的地方。所以他讓我先進來,找煉金術士佩特羅幫忙。”

“可是他沒被通緝啊!……哎呀,我知道了!”佩特羅一拍腦袋,“他還和那位小少爺在一起吧?他們不是逃出城了嗎,怎麽又要回來?有病啊!”

“你才有病!他們是回來報——回來辦大事的!總之你不該關心!幫忙把他們弄進城就行了!”

“辦大事……說辦喜事我還信……”煉金術士嘟嘟囔囔,“求人幫忙還這個態度,哼,我不幫又能怎樣……”

安托萬抓起櫃臺上的東西,揣進懷裏:“恩佐說如果你不肯幫,就去找‘曼蕾夫人’,那位夫人肯定願意伸出援手。哦對了,他留在城裏的那些財產,也只好抵給曼蕾夫人當作酬金……”

一聽到“財產”、“酬金”這些字眼,佩特羅的眼睛立刻亮了。

“我幫!我當然願意幫啦!我和恩佐多少年的交情,為他兩肋插刀都甘願呀!”他搓著雙手,“我該怎麽去接他和那位小少爺?”

安托萬湊到他耳畔,細細說了恩佐的計劃,佩特羅邊聽邊點頭。

“哦……這樣啊……原來如此……我懂了。很簡單的,我這就去辦。”

“那就拜托您啦!”

“你不跟著一起去嗎?”

“恩佐說讓我去曼蕾夫人的店裏等他。”

“那老妖婆的……呃我是說那位高貴夫人的店?”佩特羅古怪地笑了笑,鼓勵般地拍拍安托萬的肩膀,“恩佐真懂行,還知道帶你去見見世面。”

“見什麽?那兒不是客棧或者餐館嗎?恩佐說只要報上他的名字,店裏的人就會好酒好菜地伺候。”

“……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好了。”

真是個怪人。安托萬心想。恩佐的朋友凈是些奇奇怪怪的家夥。又或者梵內薩人都是這般性格乖僻?反正恩佐交代的事他已經辦成,那就不必久留了。佩特羅跑上樓去準備什麽東西,安托萬叫了聲“告辭!”,卻沒聽到佩特羅應答,不知是他不屑答話,還是太過忙碌而沒聽到。

當佩特羅穿戴好他的“煉金術士行頭”,返回一樓時,安托萬已經不見了。佩特羅並不擔心這位來自異鄉的年輕人在偌大的城邦中迷失方向。曼蕾夫人的店赫赫有名,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安托萬只消隨便問幾個路人,就能找到店鋪的位置。

稍晚的時候,佩特羅駕著一輛兩匹馬所拉的貨車,駛出梵內薩高聳的城墻,向南方海岸奔去。

一艘小艇被人藏在礁石的縫隙間,用樹枝蓋住,乍一看還以為是被海浪沖上沙灘的海難船只殘骸。一高一矮兩個人影背著大海坐在礁石上。高個的人影披散著一頭顏色極淺的長發,遠遠望去,仿佛一泓月光瀑布流瀉在肩上。矮一些的人影偎在他懷裏,像是怕冷,又像是把自己的身體當作火爐,為前者取暖。

聽見車輪軋在石頭上的轔轔聲,兩個人影先後跳下礁石。

“你們兩個也不知道點盞燈!真讓我好找!”佩特羅氣鼓鼓地停下馬車,因為害怕車輪陷進沙坑裏,他沒有再前進。

“你不是常說我的頭在夜裏就像個煉金燈球一樣嗎。”恩佐走向他,途中隨意地摸了摸拉車馬匹的鬃毛。

佩特羅在面具下做了個嫌棄的鬼臉。“哪裏像燈球,簡直就是燈塔,站在下城區的陰溝裏都能瞧見你閃亮亮的腦袋。”

“那我現在離你這麽近還沒把你的眼睛閃瞎,可真是個奇跡。你的眼睛一定是用金剛石打造的。”

兩人一見面就開始你來我往地鬥起嘴來。雙方不僅不為對方的諷刺而生氣,反而顯得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別的人故友重逢,可能會擁抱親吻,灑下熱淚,他們的重逢卻往往以互相攻訐開場。等他們彼此“問候”夠了,才把註意力轉到朱利亞諾身上。佩特羅從駕駛座上探出身體,同朱利亞諾握握手。

“好久不見,小少爺,你好像比那時長高了些。”

朱利亞諾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以他的年紀,再長高個三四寸也實屬正常。“真、真的嗎?明明才幾個月過去……”

“別在意,社交辭令而已。”

朱利亞諾:“……”

恩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揉了揉朱利亞諾的腦袋:“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說話從來沒個準。上車吧,我們盡快趕路,得在天亮前進城。”

“為什麽非趕在天亮前不可?”

“為了幫你們蒙混過關,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佩特羅嚷嚷起來,“我特意跑到亞狄契的農場運了一車月光莧。那是一種煉金術原材料,必須在晚上采集,一旦摘下就不能見陽光,而且還有輕微毒性。城門的衛兵知道這事,所以不會查得太仔細。你們到時候藏在下面的空箱子裏,過城門的時候我只要一說是亞狄契農場運貨的,衛兵就明白了。”

恩佐先爬上馬車,再把朱利亞諾拉上來。車上裝了六七個木條箱。恩佐將上面的箱子搬開,打開下面的空箱,招呼朱利亞諾藏進去。

“你們當心點,別碰到月光莧,中毒我可不管。也別搞壞了,那東西貴著呢!”

朱利亞諾愁眉苦臉地縮進箱子裏,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身體盤成一小團。這個姿勢讓他喘不過氣。真不明白貓為什麽喜歡往箱子裏鉆。

佩特羅繼續感慨:“現在進出城容易多了,衛兵查得不嚴。你們剛離開梵內薩那會兒,出城的人個個都要搜身,恨不得連一根頭發都要用放大鏡檢查不可……”

恩佐摸摸朱利亞諾的臉頰:“忍一忍,等進了城就放你出來。”說著在他臉上輕輕啄了一下。

年輕學徒心中的怨憤立刻被這個淺吻驅散了。“嗯。”他小小地應了一聲。恩佐蓋上箱子,將裝滿月光莧的木箱壘在上面,之後坐到佩特羅身邊。佩特羅從駕駛座下面掏出一張鳥嘴面具。“戴上。”

恩佐把玩著面具:“我又不是通緝犯。”

“你那張臉搞不好要惹麻煩。”

“唉,美麗也是一種罪過。”恩佐嘆息著戴上面具,“為了你的平安,我只好委屈一下自己了。”

“按你的說法,成天戴著面具的我豈不是世界第一大帥哥了?”

恩佐發出嘔吐的聲音:“嘔!惡心!”

“千萬別吐,你戴著面具,吐在裏面怎麽辦,會沾到自己臉上哦?想想就覺得更惡心了。”

“我寧可被自己的嘔吐物淹沒也不想見你的臉。”

兩人一面繼續鬥嘴,一面駕駛馬車駛向梵內薩城。不多時,他們路過佩特羅遭到打劫的那片橄欖樹林。幾個手持利刃的蒙面壯漢從樹林中躥出,攔住馬車。

“哇!怎麽又是你們!”佩特羅沒好氣地叫道,“我交過過路費了!”

壯漢們圍住馬車,手中白晃晃的刀子對準車上的兩人。

“你去時只有一個人,回來時又多了一個,那個人的過路費還沒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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