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8章 離婚(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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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 接下來這個任務,你有權選擇封存記憶還是帶著記憶。”

陸漁在一處空曠的仿佛是虛無的空間裏瀏覽了接下來這個任務委托者的一生。

任務委托者名叫餘立,她死的那年二十七, 是自己選擇從城市邊緣的岐江橋上跳了下去。她死的那年,她的孩子才六歲。

餘立結婚早,大學畢業就選擇了結婚。結婚的對象是她從初中就在一起的初戀男友。所有人都在反對她結婚,因為當時他沒有正式工作, 而餘立則在家人的安排下進入了一家銀行上班。

女人瘋狂起來的時候是沒有理智可言的。

後來她想只怪自己當年實在是太過愛他了,忘記了一切, 什麽都不計較, 只以為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人生就是幸福美滿的。

她是未婚先孕的。

當年傻姑娘以為愛就是一切, 男方不做保護措施,她覺得沒有關系, 想著要是懷孕了就結婚。

她真的懷孕了, 大學還沒有畢業就懷上了,等畢業的時候都已經三四個月了。

她父母都不同意她將這個孩子留下,但是她執意不肯打掉。

這是他的孩子啊, 她不知道多願意給他生一個孩子。

她總在想,這個孩子生下來是什麽樣子,她希望像他多一點, 那樣的話,她就能看到他小時候是什麽樣子了。

當年他在工地上班, 他中專畢業之後就一直在工地, 花錢學了挖掘機,在工地開挖機。

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在憧憬未來。他說他要努力存錢, 給她買一個大房子。他說他這一生,前半生圍著她轉,後半生圍著她和她的孩子轉。

她當年也不過是個閱世未深的小女孩罷了,這些動人的情話將她哄得什麽都忘記了。

她初中早戀時曾經被請過家長,家長一直以為她跟男生沒有聯系了,但是誰都不知道她偷偷地和他好了這麽多年。

什麽都給他了。

她不肯將孩子拿掉,父母只能順著她的意思,和男方家商談婚禮的事情。

她當時成功地拗過了父母,為能和他相守百年而高興不已,選擇性地忽視了父母的長籲短嘆。

她覺得自己一定會幸福的。只要兩個人相愛,什麽都會有的。他這樣刻苦工作,都是為了給她和孩子一個溫暖的家啊!

父母覺得男方家實在太過普通了,餘立是獨生子女,她父母只養了她一個,在家裏她是寶,父母希望出嫁之後她也能過得幸福,在彩禮上也沒有太過苛刻,只是要對方意思一下,畢竟他們所在的地區風俗就是這個樣子的,彩禮越多顯得婆家對女方越重視。

也沒有多要,當年那個條件,只要了一萬零一塊,寓意百裏挑一。但是房子要求男方買,他們家也出一半的首付,房子上寫小兩口的名字。

男方父母不願意掏這個錢,第一次雙方父母見面就鬧得十分僵。

他們這邊的風俗就是彩禮錢很多,但是女方父母的陪嫁也多,就算不陪嫁房子也會陪嫁車子,總之會與男方給的彩禮相當。

其實男方就算是不說,餘立爸媽都不會虧待自己獨生女兒,陪嫁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是對方說話實在是太難聽了點。

“你家姑娘不自愛,弄出這種事出來,我們就算是將人娶進門,別人也是要說閑話的!還好意思管我們要房子呢?我們沒嫌棄你們家姑娘就算是你們燒高香了。要想結這個婚,你們家必須陪嫁房子和車子!”

餘立父母當場就被氣得不輕,拉上餘立就走。

餘立也沒有想到一直對她還不錯的阿姨會說出這種話來,她哭哭啼啼地跟著父母走了。

後來男的來找她,跟她道歉,說自己父母不應該那樣說,那不是他們的本意,自己家條件餘立也知道,他不是獨生子,還有弟弟妹妹,要是錢都拿出來給他買房子了,他弟妹就上不起學了。

他道歉十分誠懇,還上門和她父母道歉。

他承諾說婚後就搬出來住,不會讓餘立受一點委屈。

當年大概也是真的愛的,餘立也更加愛他。要將這段多年的感情割舍,她舍不得,也狠不下心,哀求了父母多日,甚至以死相逼,將父母都氣得不輕,最後還是不得不依了她。

房子父母給她買了,全款買的,但是只寫了她一個人的名字,並且在兩人結婚之前就逼著她去做了婚前財產公正。

大概是這件事傷了他的自尊心吧。

婚還是結了。但是婚禮上,他沒有露出太多笑容,當時餘立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上去安慰他,他卻說自己只是累了。

結婚確實非常地累,婚禮上收到的禮金,被他父母一句招呼沒有就全數拿走,其中大半都是女方家的親戚送的。

本來結婚就鬧得兩家都不高興,所以餘立將這件事隱瞞了下來,沒有告訴她父母。

還沒有結婚就弄出這麽多的事情,可知結婚後的生活到底有多一地雞毛。

她結婚沒有度蜜月,他說他沒有錢,餘立說自己有,但是他不管說什麽就是不去。

直到結了婚之後,餘立才知道,原來談戀愛的時候不管多甜蜜,對她有多好,結婚之後就大變樣的男人真的存在。

婚前就說好的房子只是小兩口住,結婚之後,公公婆婆以照顧她的名義住了進來,一住下就再也不走了。

小姑子在城裏念高中,也住在她家,甚至她那個小叔子最開始也有事沒事就會跑過來住幾天,最後幹脆就將自己當成自己家了,沒事就呼朋喚友的過來通宵打麻將,時不時地就請他的那幫兄弟來家吃飯。

她是孕婦,白天要上班,夜了還休息不好。她公公婆婆雖然是打著來照顧她的名義,但是做飯從來不會將就她的口味,一家人愛吃辣口,頓頓都是重辣。她非但沒有被照顧,再短短幾個月就瘦了不少。她這時才明白過來,為什麽當初她媽媽不太讚成她買三房的原因。有三個房間,就會住進來閑雜人。

餘立脾氣好,再加上他一再叮囑她對他的家人多包容一點,所以她一直隱忍著。

直到她媽過來的時候,看到家裏的房間都堆滿了東西,她閨女在收拾客廳裏昨晚上她小叔子請客留下的殘局,她當時都已經懷孕七個月了,連彎腰都困難。可是這些東西她不收拾,她公婆也會視而不見,小叔子更是不可能會管,她從小到大整潔慣了,見不得這些垃圾這樣擺著。

她媽媽當場就爆發了,將她公婆一家人全部都給趕了出去。

他當時去了外地的工地,沒有在家,從他媽媽那裏聽說了這件事之後,立馬就請假回家,當天兩人就大吵了一架。

因為這件事,夫妻的感情再次有了隔閡。

他爸媽後來也沒有再搬來了,總算給了她一點喘息之機。

生孩子的時候他不在身邊,那幾天是她媽媽在家陪她,但是剛巧那天媽媽回家拿東西去了,她自己下了樓,打了出租去醫院。

她爸媽得知消息之後,火速就趕到了醫院,他爸媽因為被她媽媽趕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跟她聯系過。她生孩子也沒有來看一眼,直到後來知道生了個孫子之後才趕了過來抱他們的大孫子。

生孩子是真的痛,她順產的。

她痛得最嚴重的時候,含淚回想這麽多年的點點滴滴,似乎想著他,當年的甜蜜能將疼痛減輕一些。

他第二天才趕回了家,抱上他兒子就不撒手,沒有過問她一句——老婆,你辛苦了。

她躺在病床上,含笑看著他抱著兒子的場景。

老實說,這場景和她當年還是懵懂少女時期想象的場景出入不大,但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他不是正式工,也就沒有什麽陪產假,他只請了一周的假,陪了她一周就匆匆地趕回工地去了。

她公婆不會幫她帶孩子,她也不放心將孩子交給他們帶。她爸媽都是退休後返聘的職工,白天要上班,也不可能每天都給她帶孩子。

當年是她執意要嫁,倔強的她不想讓爸媽再替自己擔心了,她還在坐月子的時候就自己獨自帶孩子,洗衣裳,月子沒坐好,落下了病根。

他照例每天是要打視頻電話回來的,但是電話裏似乎和她沒有什麽話好說,只專心地逗弄孩子。

餘立從來不知道養孩子會這麽累。她必須要化身超人,二十四小時保持警惕,孩子哭了要抱,餓了要餵奶,要給他換尿片,要給他洗衣裳。這些都只有她自己,沒有人幫她。

餘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堅持下來的,生了孩子之後,她頭發開始大把的掉。體重越發的輕了。

後面她媽媽發現她在說謊,她婆婆根本就沒有幫她帶孩子,而餘立和她老公當時的工資也請不起月嫂,她媽媽將工作辭了,專心幫她帶孩子,她才輕松了一點。

銀行的工作不敢辭,他結婚錢說好的工資全部上交,結婚後一點都沒有見著。工地生活枯燥無趣,很多人都喜歡沒事打打牌。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染上了這個,手氣也不行,輸多贏少。不過這些餘立最開始的時候都不知道,他給的解釋是工地發不起工資,但是其實是全部輸掉了,不僅工資輸完了,還跟工友借了不少錢。

她在櫃臺工作,銀行事情多,要開早會開晚會,好在她哺乳期可以提前回家。

養這個孩子,從頭到尾,他和他的家人沒有操過一點心。

好不容易,她父母托關系給他找了一個本市的工作,不是開挖機,而是國企。為了這個工作,她父母花了不少錢還欠下了人情。

他工資的事情瞞不住,欠的錢還亟需還上,沒辦法,他只好跟她攤了牌。當年兩個人都很年輕,她才剛滿二十二歲,他也才二十三。

她雖然生氣,但是也很無奈。養孩子花銷太大了,她工資雖然不錯,但是也招架不住,他中專畢業,上了這麽多年班沒有存下一分錢。這個她早就知道,只是當年被愛情蒙蔽了頭腦,選擇性的忽略了這個問題。

等到柴米油鹽醬醋茶擺在面前,將被愛情掩藏的殘酷生活生生地擺在她面前時,她終於倍感無力。

最後只能跟她父母借了錢,才將他的賭債還上。

他這個時候對她保證,絕對不會再有下一次,他一定會努力工作,好好掙錢養家。

大概這個時候,兩人還是相愛的吧。愛情還能繼續支撐這已經開始有些飄搖的三口之家。

生活是很難,可是要繼續。三年不長也不短,就這樣在每天忙得好像在打仗,連片刻的喘息之機都沒有就過去了。

這三年她性格變了很多。她那些好朋友都還沒有結婚,她有時候好不容易閑下來翻翻朋友圈,靜靜地看她朋友曬出的精彩生活。而她的生活永遠是帶孩子、做飯、帶孩子。這就是她人生的全部了。

這樣病態的穩定生活沒有維持太久的時間,他母親突然生病了。

他父母都沒有正式工作,也就沒有社保,甚至連醫保都沒有,兩人為了省那一年幾百塊錢沒有交醫保。

所有的被刻意忽視的問題在這時候全部湧現了出來。

他媽媽治病需要錢,但是他家裏根本就沒有多少積蓄,他媽媽認為她家是城裏人有錢,一定要她拿。

可她有什麽錢呢,她爸媽也不過是普通的職工,給她買這套房子已經傾盡了畢生積蓄。

他跪在她面前哀求她,要她將這房子賣出去給他媽媽治病。

餘立怎麽可能見得他這樣哀求她呢。她難受得心都在疼。

她不顧父母的反對將這房子賣了出去,賣出去不到兩個月,他們所在城市的房價就開始飆升,不到一年時間就漲了一倍有餘。

她賣了房子之後沒地方住只能租房子。他媽媽病好之後,逢人就誇她兒子有孝心,治病的錢都是她兒子拿的,看餘立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因為餘立在她生病期間沒有怎麽過去照顧她。

餘立實在是分身乏術。

孩子他是不會照顧的,每天上學放學都是她在接送,接回家要煮飯,要哄孩子吃飯,要給孩子洗澡,要給一家人洗衣裳,要打掃衛生收拾屋子。

通常躺在床上都已經快十一點了,而他要麽抱著手機在床上玩游戲,要麽已經睡熟了。

餘立有時候失神地望著天花板,腦海裏卻滿是孩子的事情,比如魚肝油吃完了還沒有買,鈣片也快吃完了,孩子長得快,不少鞋已經短了不能穿了得買新的了。

諸如此類的問題擺在她面前,她忙得連家中養的綠植什麽時候死了都不知道。

她有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來談戀愛的時候他許下的那些承諾,竟一條都沒有實現。

結婚後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可她竟然也這樣忍了多年。

問題真正爆發是在結婚後的第六年。

他家住在城邊上,因為城市發展,家裏的房子和地都被征收了,他父母和村人鬧了無數次,爭取來了三套房子和三百萬的賠償款。

這從天而降的錢將一家人砸得暈頭轉向找不著北。

當時她和他還住在租的房子裏,賣房之後是剩了一些錢,但是卻買不到好房子了,而且當時家裏沒有半點存款,她再也不想要沒錢的時候去跟父母開口,而且無法全款買房,只能按揭,家裏現在這種情況,她擔心還不起房貸也就一直沒有買。

賠償的三套房子兩套在他的名下,一套在他弟弟名下。

三百萬的賠償金他也拿到了一百萬。

餘立一家人也搬進了新家。

這時候的她以為是苦盡甘來,但是嘗盡了生活的苦楚的她還不知道,她最難的時候都不是她人生的低谷,金錢是把最能衡量人性的尺子。

這筆意外的橫財讓一家人都欣喜若狂,他甚至立馬就去將她父母花費了無數財力和人力才將他弄進去的國企單位給辭了。他跟她說他要幹大事,以前是苦於沒有資本,現在有了資本,他要大展拳腳。

一個男人最落魄的時候都沒有對你好,也就別指望他發達的時候能將你放在心上了。

家裏的條件肉眼可見地變好了。可是他卻開始一天天的不著家,好不容易回來,跟她似乎也沒有什麽好說的,沒事就自己躺沙發上玩手機,只在飯菜擺上桌的時候動彈一下。

她感覺自己好像進入了一種喪偶式婚姻。

有一天,她在幫他洗衣裳的時候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小小的方盒子,打開一看,裏面裝了一枚精巧漂亮的戒指。當時她看著這枚戒指差點掉下淚來。多少年了,他從來沒有想到要送她禮物,甚至連一束花都沒有送過,他似乎從來不記得她的生日也不記得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她想他應該是想要給她驚喜的,所以她裝作沒有發現,靜靜地等他將戒指送給她。

但是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她都沒有收到。

她開始惶恐不安,不敢跟媽媽說,只好跟自己多年的好閨蜜說了。

閨蜜一怔見血——外頭有人了呢。

她其實在詢問之前就有了懷疑,聽到這種仿佛死刑般的宣判,她有些心灰意冷。

六年,她沒有自己的人生,所有的時間都在圍著他圍著孩子打轉,最後得到的就是這樣一個結果,真是讓人喪氣。

她存著一絲絲僥幸,趁著他睡著,用他的指紋解鎖了手機,從他的微信裏面得知了那個姑娘的信息。

兩人的聊天記錄無比的甜蜜,就像是當年她和他戀愛時那樣。

餘立終於心灰意冷。

她回想當年,自己要是聽爸媽一句勸,現在會是怎麽樣呢。

或許是她早就厭倦夠了這樣的生活,或許是一時鬼迷心竅,總之她開車去了岐江大橋。

城市的夜晚寧靜而美麗。

她靜靜地立在岐江大橋的橋欄上,看著遠處的城市夜景,夜風吹在她的臉上,將心裏的絕望重新吹起漣漪,一層又一層,蕩漾起伏。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父母只有自己一個女兒,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才六歲。但是她真的接受不了這種將一生作為賭註最後全盤皆輸的命運。

她什麽也不想想了,只寧願自己從來不曾來過,那些苦楚不曾白白吃過。

最後一絲留戀,她撥通了家裏熟睡的男人的電話。她跟他說她已經知道了他出軌的事情。

她多想他當時會承認錯誤,會說自己會改過自新,會跟她道歉,說他知道她這些年的不容易。但是什麽都沒有,他顯得平靜得可怕。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麽我們離婚吧。我早就想提了。”

她想再來一次她不會絕望地跳下去吧,那樣太傻了。

陸漁看完這個女人的一聲,緩緩地籲了一口氣。

“宿主,你有權選擇要帶著記憶還是封存記憶。”拿拿再次提示她。

“我想,如果我帶著記憶,我永遠都是旁觀者,我無法感受當事人當時內心的絕望,也就不能切身處地地幫她重新作出選擇。”

“我選擇,封存記憶。”

……

江邊的夜風猛烈地吹在臉上,冰涼像毒蛇一樣攀爬上了餘立的後背。

她只穿著睡衣,倉皇之間,她甚至忘記要換衣裳。這時候她才有些後悔,自己應該要體面地死去。

遠處的城市像一頭沈睡的巨獸,白日的喧囂仿佛被這呼嘯的夜風吹散了。

讓人窒息的寧靜下,岐江水面起了一圈圈淩亂的漣漪,無聲地朝岸邊推送出去。

餘立死死地握著手機,胸口在劇烈地起伏。

那種讓她無法喘息的絕望在一點一點地將她的理智吞噬。轎車停在她身邊,雙閃燈那紅色的光芒穿透了朦朧的薄霧,映出了大橋欄桿邊那人臉上的慘白。

餘立知道自己的生活總有一天會被什麽東西打破,但是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會是以這樣的方式。

整整六年啊,青蔥姑娘都蹉跎成了家庭婦女。她感覺胸口像是被一塊無形的大石死死地壓住,讓她不由得張大了嘴,卻還是仿佛吸不到新鮮空氣,一種沈重的窒息感在她四肢百骸蔓延。

她就這樣在原地待了近一個小時,求生的本能讓她抓起手機,撥出了那個本該是最親密的人的電話,

嘟嘟聲將氣氛壓縮得更加的緊張。

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了。

“餵?”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在睡夢中被吵醒。

“江巖,戒指呢?”她問。

“什麽戒指?”江巖睡得好好的被她吵醒,顯得很不耐煩,他甚至沒有想為什麽大半夜的她沒有睡在他身邊,而是從不知道什麽地方打來了這個電話。

“你西裝口袋裏的鉆石戒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將這個撕破他們平靜生活的罪魁禍首說了出來。

江巖沈默了很久,她也沒有說話,聽筒貼在她的耳朵邊,她試圖聽到江巖緊張的聲音,但是沒有,江巖在沈默了接近三分鐘之後,終於開口。

他的口吻甚至有些漫不經心。

“你都知道了?那行,我們離婚吧。”

掛斷了電話,餘立憤恨地將手機扔進岐江,跪伏在欄桿邊,終於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飽含絕望的哭聲穿過越發濃厚的晨霧,沒有傳出多遠就被獵獵的夜風吹散,鉆入這方天地的空隙再也不見了蹤影,就像是餘立這無人記得的六年。

淚水無法將她滿腔的絕望沖散,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要怎麽以這副失敗的面孔去面對自己父母。為了自己,他們傾盡了所有,可自己堅持嫁的人,最後將自己辜負得這樣徹底。

她甚至無法面對自己。到底需要怎樣的堅強,才能說服已經付出一切的自己接受這樣的命運?她今年也不過二十七,身邊沒有結婚的朋友也大有人在,她在本該享受人生的時候,人生已經潦草成這副樣子。

滾滾的江水偶爾發出擊浪的聲響,那黑沈不見底的江水,似乎可以將她所有的絕望掩藏,從此再也無人記得她的狼狽。

那江水像是有什麽魔力在吸引著她。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

餘立盯著江水,她緩緩地擡腳,似乎是想要跨過這道欄桿,從此就能得到解脫。

她心如死灰。

她義無反顧地想要翻過這道欄桿,大概從此就再也沒有了痛苦。

她甚至沒有註意到寂靜的夜色中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兩道光芒。她的一只腳已經翻過了欄桿,只要她往前一撲,所有的痛苦就能結束。

“你在做什麽?!”

身後傳來一聲爆吼。

餘立下意識地轉頭看去,她看到一個黑影朝自己沖了過來,似乎在一眨眼的時間,她感覺自己被人攔腰抱住,那人抱著她用力地往回一甩,她整個人就從欄桿上被甩了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屁股傳來清晰的疼痛感的時候,她突然有些清醒了,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他才六歲,很依賴她,她不在的時候,甚至都會鬧著不吃飯,每天她還沒有下班,他就給她打電話,“媽媽,你什麽時候來接我啊?”

他從來不會找爸爸的。

“妹妹,你這是做什麽?有什麽事這麽嚴重,跟我說說。”頭頂傳來一道關切地聲音。

這聲音飽含焦急,似乎擔心她還會想不開,他的手還將她的肩膀死死地按住。

他的聲音將蒙蔽在她眼前的迷障給揭開來,她回想剛才鬼迷心竅的那一瞬,不由得後怕。她要是真的就那樣跳下去了,她父母沒有了女兒,兒子也沒有了母親。

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哭,那人卻松了一口氣,只要能哭,就說明這會兒已經想過勁來了。

他單膝跪地,雙手抱住她的肩膀,手掌在她後背輕拍,“沒事了沒事了。”

這些年再艱難的時候她也沒有哭過,這晚她似乎要將這些年吞咽的眼淚全部給流出來,似乎這樣的話,心裏的絕望和苦楚就會減少一點。

對方一直很耐心地陪著她。

餘立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終於將情緒穩定下來之後,她收了哭聲,她不好意思再在這個男人的懷裏多待,連忙往後仰了仰身體。

男人明白了她的意思,“我要放開你了,但是你答應我,要冷靜,可以嗎?”

餘立剛才就是鬼迷心竅,這會兒冷靜下來,再來一次她不可能會做出那樣的選擇了。

她重重地嗯了一聲。

男人果然放開了手,

餘立眼睛早就哭得紅腫,男人在身上摸了摸,也沒有摸到手巾紙。餘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擡頭看到的是一張過分年輕的臉,看著也就二十三四歲的樣子。

“謝…謝你,我已經好多了。”

他沒有再多問了,只是勸到:“姐姐,辦法總比困難多,人活著,就不會有過不去的坎的。”

餘立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不會再那樣了。”

他看著她的目光還是有些擔憂。

“你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去吧?”

這時候估計已經淩晨三四點了。

他的車就停靠在路邊。這個點通常是不會有什麽車經過這裏的,興許是上天想要給她一次機會,所以才派了這個天使來攔下她。

餘立打了個哭嗝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經過了與死神擦肩而過,她覺得應該沒有什麽事情能再將自己擊倒了。

“沒關系,我自己開車回去,這麽晚了,你是不是有急事?忙你的去吧。”

是有急事,支隊出火警,他本來休假回家了,要立馬趕回支隊去參加救援。

“真的沒事了嗎?”他擔憂地看著她,問道。

“真的,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可能…”

他摸了摸剪得很短的頭發,笑了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姐,你要堅強點,事情總會過去的。”

他站在原地,看著餘立上了車,看她調轉了車頭,從車窗中探頭出來跟他揮了揮手之後開遠,慢慢地消失在了茫茫地夜色中。

他這才想到了什麽,將手機摸了出來,已經快四點了,他已經晚了半個小時。

餘立上車之後,一踩油門才發覺腳是軟的。

她慢慢地將車開離了岐江大橋,停靠在路邊休息了十分鐘,感覺好些了才繼續往前開。

這一路並不長,但是她想了很多。

婚是要離的,她無法明做到明知是屎還要捏著鼻子吃下去,這些年她已經夠軟弱夠將就了,她才二十七,何必要將人生繼續浪費在這種人渣身上呢。

回到家,她悄無聲息地走進了房間,開了燈,床上的男人眉頭在燈光亮起的一瞬間皺了皺,但是卻沒有醒過來。

餘立就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很久。

這些年來,她沒有變化多少,他的變化卻很大。

他曾經也是個很帥氣的男人,但是這幾年來,生活已經將他容顏上的帥氣磋磨得半點不剩了,他過早地發福,臉邊寬,肚子變大變圓,頭頂的頭發也越來越稀疏。她終日忙於看管孩子,甚至都沒有註意到這個男人的變化。

他不健身,不打理自己,知識涵養上的欠缺讓他終日都沈迷手機,要麽看短視頻,要麽打游戲,甚至有時候會通宵熬夜看電視劇。

他一直都是這樣,對自己的人生沒有半點規劃。也不上進,要不是突然拆遷有了點錢,現在還是一事無成。

而她當年家世算是尚可,自己也是高等院校畢業,工作體面,人也漂亮,當年的她是有更多更好的選擇的,可她偏偏一條路走到了黑。

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餘立動作很輕地擡起他的手,將他的手機給解了鎖。

她以前從來不會翻看他的手機。

他曾經當著她的面將所有不相幹的異性從他的微信列表刪除,就是為了讓她放心。就算是談戀愛的那會兒,她也從來沒有翻看過他的手機,現在想想,大概正是因為這樣,他很放心地將那個女人和他的合照存在自己的照片裏,微信聊天記錄也沒有刪除。

餘立拿著他的手機走進了書房,將手機裏的文件全部拷貝到了電腦上,發到了自己的郵箱,然後將手機還了回去。

她這時才發現曾經說過要執掌家庭財政大權的自己竟然連銀行卡上有多少存款都不知道。

餘立有大學同學畢業之後跨專業考了法學碩士後來做了律師,畢業這麽多年沒有怎麽聯系過,但是今天她顧不得這麽多了,給對方發了消息,問他能不能幫幫自己,律師費該是多少就多少。

做完這一切,她去衛生間洗了個澡,換上了幹凈的睡衣,這才打開了兒子的房門,餘立打開了床頭燈,貪婪地看著兒子的睡顏。

餘立要將兒子帶走。

兒子的小名叫可可。

可可睡得很沈,沒有醒過來。

餘立躺上了床,將兒子抱在懷裏。兒子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奶香味,她吻了吻兒子的小額頭,看著他在夢中砸了砸嘴唇。

興許是兒子的味道有安神的作用,她關了燈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著了。

她想她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她早就領教過江巖一家人有多惡心。

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就對上了兒子一雙黑咕嚕的大眼睛。

“媽媽,你醒啦?”可可高興地叫她。

“媽媽,你怎麽來我的房間啦?你什麽時候來的啊?”可可繼續問。

餘立昨晚上睡得太晚,頭像炸裂一般地疼。

她閉了閉眼睛,“可可,媽媽沒有睡好,再讓媽媽睡一會兒好不好?”

“好,媽媽,你再睡一會兒,我去刷牙。”

可可輕輕地下了床,自己去了衛生間洗臉刷牙。

可可一走,餘立突然想起來,今天是周三,兒子要去上學。

她掙紮著爬了起來,走到衛生間外,可可已經開始刷牙。

家裏安靜得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主臥室傳出鼾聲,江巖還在睡覺。

床上的掛鐘顯示早上七點半,再晚一點,可可上學就要遲到了。她通常不到七點就要起床給可可準備早餐,然後開車送可可去上學,路上會有一點堵車,所以他們要盡早出門,送了兒子之後,她才能去銀行上班。

她站在陽臺上,給領導打了個電話請假。

在家裏做早餐已經來不及了,餘立匆匆地洗漱換衣裳,帶著可可出了門,在小區樓下給可可買了包子。

開車送了可可去學校之後,餘立往回趕。

這個時候,江巖是還在家的,他通常要九點鐘才起床,他自己創業開了一家咖啡館,生意慘淡,他通常不怎麽過去。

餘立回到家的時候,江巖破天荒的已經起身了。

四目相對的那瞬間,兩人都回想到了昨晚上的難堪。

以往兩人也有吵架的時候,但是這次性質不一樣。

江巖就站在她面前,餘立卻覺得這個江巖和她愛過的那個不一樣了。確實不一樣了,從他選擇出軌的那刻起。

不管她在家中怎麽當牛做馬,餘立都沒有想過要離婚,連離婚這樣的念頭都沒有興起過。但是她也有底線,他一旦觸碰,她就不可能妥協。

餘立沒有跟他說話,轉身進了房間。

房間的床一片淩亂,他起床的時候是不會疊被子的。

她將自己要穿的衣裳從衣櫃中找了出來。

正在疊的時候,門口傳來江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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