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2章 八十年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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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葛嚴走遠, 楊叔喝了一聲,馬車繼續踏上回家的路。

“我說楊柳啊,你這是什麽東西啊, 能賣這麽多錢?”楊叔還是對她的玩具能賣這麽多錢感到驚訝。

楊柳笑道:“這玩意兒啊,在城裏比較多見, 咱鄉下是沒有的, 我今天在集市上撿到的, 我等了半天也沒有人回來找,就拿著回來了。”

只能用這樣的理由了,不然她還真是不好解釋這些東西為什麽自己會有。

她假意從包中取出一個出來,是個玩偶,遞給楊叔。

“楊叔, 這個我就送給你了,你拿回家給你小孫子玩吧。”

楊叔連連擺手,“這可不成,這東西這麽貴, 你家現在這麽困難, 還是留著賣吧。”

楊柳笑道,“沒事,這東西在城裏才能賣, 鄉下人誰會花錢買啊,賣不出去的, 我給你放車上了啊!”

“別別!”楊叔連忙阻止她。

“車上臟,謝謝你啊, 楊柳, 叔經常要上鎮上去賣柴火的, 以後你要是要進鎮上啊, 就搭個話,叔載著你一塊去。這東西給我吧,我揣在兜裏,別弄臟了。”毛茸茸的,看著都挺可愛的。

“行。”楊柳笑了笑,將玩偶遞給了楊叔,楊叔小心翼翼地將玩偶揣進了兜裏。

“叔,我還有一件事情要麻煩你。”楊柳說道。

楊叔道:“啥事,侄女你說。”

這東西雖然在鄉下賣不出去,但是是個稀罕物啊,他大孫子肯定喜歡。楊叔高興得不得了,聽楊柳說有個事情,就很樂呵地問。

“就是,你也知道,我娘那個人吧,不太願意送我們上學,這錢我不能讓我娘知道,免得被她搶走。我娘前兩天還因為不送我們上學的事跟我爹鬧呢。所以我想請你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到時候就算是我娘不肯送,我自己也有錢送自己。”

楊叔這輩子雖然也大字不識一個,但是他是十分佩服文化人的。他觀念裏雖然也有些重男輕女吧,但是別人家的姑娘他管不著。

他點點頭,“行,叔一定不說。”

很快就到了村口,和楊叔揮別,楊柳走回了家。

今天劉來娣已經稍微正常了些了,只是精神偶爾會有些錯亂,而且為了逃避自己良心上的譴責,她潛意識將所有過錯的根源都歸咎於兩姐妹念書上。

以前兩姐妹不去幹農活的時候,劉來娣雖然不高興,態度不會特別強硬,但是現在,她就非得要兩人去,若是不去就抄起棍棒就開始打人。

今天楊柳不知道是跑去哪裏了,只有楊二姐獨自在家,劉來娣硬是逼著她去地裏除了一天草,給楊二姐曬得頭發昏眼發黑。

而楊柳因為跑得不見人影,已經被劉來娣罵了一天。

下午,楊柳剛出現在院門口,在豬圈邊餵豬的劉來娣發現了她的聲音,扯著嗓子就開始罵了起來。

“楊柳,你死哪去了,還知道回來?啊?現在地裏活路這麽多,你成天就知道偷懶!今晚上你別想吃飯!我說了算數!”

楊柱就坐在檐下,頭抵在黃土墻上,雙眼無神地看著漆黑的房梁,聽到劉來娣的罵聲,將目光朝院門口掃過來。

不過兩天,楊柱就好像是老了十歲,頭上的白發也鉆出來了許多。

楊柱嘴唇囁嚅了一下,還是沒有說話。

這兩天家裏就屬他壓力最大,家裏現在分文沒有了,以前每年都會差一點錢,每年都需要在村裏借點錢,學費加上生活費,二十來塊是要的。

但是那是自己家有大頭的情況下。今年因為大兒子偷偷地給了點錢,家裏才有三十來塊,現在都沒了。村裏都是本姓人,借多半也能借到,可是借了要怎麽還呢?幾十塊錢,糧食是不敢賣的,家裏這麽多人,賣了就沒有吃的了。

劉來娣現在精神也恍恍惚惚的,說不定得去看看醫生,可是家裏現在已經分文都沒有了。

楊柱這兩天做活路的時候都時常覺得頭暈,經過這一個打擊,他本來就有些透支的身體更是有些力不從心了。

“爹。”

楊柳搬了個板凳,坐在了楊柱身邊。

“三兒啊!”

楊柱沈默了很久才開口叫她。

在原主的記憶中,楊柱除了在她很小的時候這樣叫過她,後來幾乎沒有過。現在突然這樣叫她,楊柳心裏有了一些預感。

楊柱又黑又瘦,滿是谷壑的臉對著她,幹皮的嘴唇囁嚅了很久才說道:“三兒啊,現在家裏實在是沒有錢了,爹和你商量一件事。”

楊柳沒有作聲,楊柱仿佛是愧對她的目光,慌忙將頭轉了過去,過了一會兒,才艱難道:“三兒啊,你比你姐姐小一歲,今年家裏這情況你也知道,實在是供不起兩個學生了,不如你今年就緩一緩,明年再去,你姐比你大一歲,不能耽誤了。”

楊柱這樣的考慮也很合情合理。楊柳實在是不忍心逼著這樣一個農民用命去勞作換取她的學費。

楊柳也並沒有反對,她的學費她自己已經掙到了,等到了開學的時候再說好了,免得現在讓劉來娣知道了之後,徒生波折。

劉來娣在餵豬,那些豬吃食的聲音哐哐的。

而廁所中,楊二姐端了一盆水在裏面擦澡。

從廁所木板門的縫隙中,她看到了她爹在和楊柳說話,臉上是她很少很少在父親臉上見到的溫和慈祥。

她心裏一個咯噔。

現在家裏這個情況只能送得起一個學生,而她爹向來又偏愛三妹一些,不會是在和她說家裏只送楊柳了吧!

想到這裏,楊二姐也沒有心思再擦澡了,她匆匆地抹了兩把,穿了衣服倒了水,端著盆走了出來。

她今天在地裏也沒幹多少活,但是劉來娣也在,她不敢偷懶,在地裏著實被曬得皮都腫了。

“爹,你們在說什麽呢?”

楊柱看了一眼三女兒,他剛才只是和三女兒在商量,三女兒都還沒有同意呢,他現在不好直接跟二女兒說,免得後面弄出什麽事情來,導致三女兒埋怨二女兒。

楊柱擺擺手,“說什麽,還不快去廚房端碗筷出來。”

楊柳站起來,正要去幫忙,一旁的劉來娣聽到了,嚷道:“楊柳今晚上不許吃晚飯。”

楊柱本來對三女兒就愧疚得心慌,哪裏會依劉來娣。呵斥了一聲,“鬧什麽?別人聽到了好聽嗎?”

劉來娣被楊柱這麽一兇,也就不敢再多說了。但是還是不滿,瞪了楊柳一眼。

楊柳對這個自私自利只知道自己的兒子的母親也沒有什麽好感,通常都是在忽視她的。

楊柳跟著楊二姐一起進了廚房,廚房裏已經做好了晚飯。

依舊沒有肉,只有高粱飯,一碗炒白菜,一碗絲瓜湯。都沒有見到幾個油星子。

楊柳上次在趙桂英家吃的肉都還沒有吃完呢,只不過那個她已經吃到嘴裏了,雖然可能沒沾著口水,總是有些不太好。

一家人沈默地吃完了飯。

晚上睡覺,楊二姐想起自己前天跟楊柳說過自己要將上學的機會讓給她,她不會將這個和她爹說了吧?這樣的話,她可就完了。

本來現在家裏就只能送一個學生,現在她自己又主動提出讓出機會,她爹肯定會同意的啊!

“二妹。你方才晚飯前跟爹說什麽呢?”楊二姐問她。

“說上學的事情。”

楊二姐心裏一個激靈,“說什麽了?是不是爹說只能送一個人。”

“是啊,家裏的情況你也知道。二姐不是說要將機會讓給我嗎?”

楊二姐心中暗自叫苦,果然她將這件事告訴她爹了。

現在要怎麽辦?楊二姐一時間沒了主意。她今天勞作了一天,脖子上和臉上手上露出來的皮膚全部都曬脫皮了。這只是一天,她就這樣受不了,若是一輩子都這樣背朝黃土面朝天的,她這輩子就完了。她一定要走出這座大山!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若是楊二姐這輩子沒有像前世那樣心生歹意,她也不會去對她做什麽,但是若是楊二姐故技重施,那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楊二姐一晚上又沒怎麽睡好,一來是被曬傷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二來是她擔心自己上學的機會被楊柳搶走。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被劉來娣給叫醒了。

楊柳的工作依舊是去放母豬,而楊二姐的任務就是去山裏砍一捆柴火回來。

可憐楊二姐以前雖然砍過柴,但是都是偶爾跟著上山,沒有經常做農活的人,是沒有力氣的。新砍的柴火有水份,所以特別沈。而且山還不近,一路扛回家,是件特別累人的事情。

“三妹,不如我們換換吧,我去放豬,你去砍柴。”楊二姐和楊柳商量。換了以前,楊柳都會同意。

楊柳剛想拒絕,想了一下,她還想去山上看看有沒有什麽藥材可以挖去賣。

“好吧。”

楊柳和楊二姐更換了之後,揣著柴刀上山去了。

這裏的大山和她前面那個任務裏的大山不太一樣,那邊的大山通常是很荒涼的,但是這裏的大山郁郁青青滿是樹木。相比之下,這裏的大山距離已經很近了。

楊柳也不害怕,朝著世世代代的村人踩出來的山路爬上了山。

她找了好大一圈,失望了。

路上也看到了一些草藥,但是都不是什麽稀缺的,而且數量不多,靠挖這個吃飯是不行的。

不過她發現了兩樹野果,不過現在還沒有到成熟的季節。

她打了兩串酸棗,送進嘴裏無聊的嚼著。

看來這輩子想要靠山發財沒有希望。

她當然不會砍柴,從系統裏兌換了一柄鋸子,很快就鋸倒了一根,將砍下來的柴火裝進儲物空間,她就空著手回了家。

到了家,趁著人不註意,將柴火給拿了出來。

楊二姐還沒有回來。

放豬相對來說是個比較輕松的活計了。只不過楊二姐以前比較喜歡偷奸耍滑,就是放豬,她也是很少的。別人都笑她像個大家閨秀一樣,每天只負責在家看書。

楊二姐將豬趕到坡上,自己就割起豬草來。最近劉來娣心情很不好,她要是不肯幹活就等著挨收拾。

她豬草才割了一半,後面就傳來一道飽含慍怒的聲音。

“楊三妹!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好心請你去我家吃肉,你竟然好心當成怒肝肺,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到處造我的謠!你小小年紀,那來的這麽多的心眼?你要是覺得我不安好心,就把吃我的一斤肉給我還回來!”

楊二姐疑惑地回過頭,看到是趙桂英站在她身後,叉腰怒目看著她。

“嬸子?”

趙桂英沒想到今天放豬的竟然不是楊柳,她剛才在村口的時候就註意到了楊二姐的背影,她怕在村裏罵會惹來別人看熱鬧,這才偷偷摸摸地跟在後面,想要在沒人的地方好好地罵罵她。吃了她的東西還說她的壞話,聽聽她是跟別人怎麽說的。她趙桂英對她有所企圖?

雖然趙桂英確實沒安好心,但是她又沒有將這心思擺到明面上來。她楊柳憑什麽說她沒安好心?

其實趙桂英還真是誤會了,這些話根本就不是楊柳說的,是那些村婦自己腦補的,雖然腦補的和事實一模一樣。

“嬸子,你剛才說什麽呢?什麽楊柳吃了你的肉?她什麽時候吃了你的肉了?”

趙桂英見是楊二姐,心裏的火氣不降反升,楊柳不是什麽好人,她姐姐就能是什麽好人了?本來她還以為姐妹倆應該都是讀書的呆子,沒想到自己被人當成了呆子,賠了夫人又折兵的,真是越想越氣。

“前幾天,我碰到了楊柳,剛好你叔割了幾斤肉回來,我就邀請楊柳去我家吃肉。本來我就是好心一片,可是你聽聽楊柳是怎麽和別人說的,她說我不懷好心,想將她騙去我家做媳婦。天地可鑒的,我趙桂英怎麽可能會有那種心思,說起來,她怎麽著也得叫我們楊明一聲堂哥。堂哥堂妹的,不就是亂了套了嗎?”

趙桂英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存了心思的,但是現在心思被人家捅破了,還被人嘲笑,她面子下不來,只好改了說法。

楊二姐雖然年紀也不大,但是能讀書腦子就不會有問題,她從趙桂英這席話很快就判斷出來一個事實。趙桂英在村裏的風評就是摳門,她怎麽可能會舍得請一個無關的人上家裏吃肉?這個年代肉不是想吃就能吃的,也就是她趙桂英家財大氣粗。

也難怪人家說她趙桂英心懷鬼胎。說她沒有,誰信啊。

楊二姐雖然在家裏和楊柳勾心鬥角的,但是還是一致對外的,趙桂英對楊柳心懷不軌,她好歹是她楊二姐的親妹妹,當然不容別人這樣算計。

“我說嬸子,這事情是不是楊柳說出去的,你還得回去好好問問呢,說不定說別人說的,我們楊柳最是老實,怎麽會跟別人說這樣的話呢?”

趙桂英聽了有些踩到痛腳,她其實大概也知道不會是楊柳說的,但是確實是楊柳將她在她家吃肉的事情說出去的,她要是不說,村上那些人怎麽可能會知道呢。她大兒子吃吃娶不到媳婦,現在她將一個小姑娘帶回家吃肉,就是傻子也知道她打的什麽主意。

趙桂英一時間有些下不來臉子,冷笑道:“我們家又不是出不起彩禮,我們能比別人多出三倍彩禮!不知道有多少姑娘等著嫁到我家來享福呢,我會看上楊柳那個瘦不伶仃的樣子?農活也不會幹,火都不會燒,這種人娶回家做什麽?”

楊二姐一聽也怒了,“你家彩禮高,有的是姑娘願意嫁,那嬸子什麽什麽氣啊,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願意說就叫他們說去唄…”

趙桂英冷笑道:“我聽說了,你娘發瘋將你家的錢全部撕碎了對吧,要我說啊,你們姐妹倆真是生來討債的,女孩子家家的,老讀書不就是浪費錢嗎?不如早點找個人家嫁了,等熬成老姑娘了,有你們後悔的!”

趙桂英撂下狠話之後轉身就走。

楊二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卻起了波瀾。

趙桂英家大兒子娶不到媳婦,所以出了巨額彩禮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她雖然出身貧窮,但是心高氣傲,一般人家都看不上,別提楊明這種的了。

可是楊明家是真的有錢。

大家都是一個村的,楊明家也沒有看到別的什麽收入,有人背地裏總是在議論他家的錢來路不正,但是誰都沒有證據,就是有證據,也不知道該上哪舉報去。

他家明碼標價地開了彩禮錢。

這些錢是可以留在娘家的,說得難聽點,就是從姑娘爹娘那裏將人買走了,用這彩禮錢。

楊家現在很缺錢…因為缺錢,楊二姐不能繼續上學了,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她什麽都可以讓給楊柳,唯獨這件事不行。楊二姐雖然也沒有出去見過世面,但是她一直堅信,只有讀書才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

她心裏陡然生出了一個可怕的想法,要是楊柳嫁給了楊明,她家有了這份彩禮不就有錢了?

楊明除了自己條件不怎麽好,家境是沒得說的,楊家真的是十裏八鄉都難找到的富裕人家。別的人家什麽時候能吃得起肉?逢年過節也未必能吃得起,但是楊家可以隔三差五的就吃一回肉,由此可見他家境的殷實程度。

楊柳嫁過去也不見得就是委屈了。

楊二姐這樣在心裏安慰自己,但是還是有些良心不安。

“大不了,自己以後要是出息了,再多照看一下楊柳夫婦不就行了嗎?”她在心裏如是對自己這樣說。

楊二姐想起昨晚上自己徹夜難眠,低頭看一眼自己握筆桿的手上沾滿了野菜的綠色汁液,染得很醜,她想起了自己昨天暴曬了一天,今天還在隱隱灼痛的皮膚,這些都在提醒她,她自私是可以被原諒的,她必須要自私一點,才能為自己贏得一條活路。

楊二姐擡起頭望向遠方的天空,她從書上窺探過大城市的風光,那邊的天空也像山裏的這樣湛藍嗎?

楊二姐很向往。

回到了家,楊柳已經回來了,她蹲在院裏一口水池邊洗自己的衣裳。

楊二姐看到楊柳的那瞬間,胸腔裏僅存的良心讓她有些愧疚,她不敢和楊柳接觸,急急忙忙地進了廚房去了。

沒想到進了廚房,劉來娣遞給她一把菜刀,讓她砍豬菜。

楊二姐在楊家算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她長這麽大,真的很少很少幹農活。

可是現在不同以往,楊二姐要討好劉來娣,她不敢拒絕,只好拿著菜刀出來,將自己割回來的豬菜倒在地上,在竹編的簸箕裏砍。

她一邊砍豬菜,一邊想著今早上的事情,一個沒留情,一刀砍在自己的手指上,還好有豬菜擋一下,砍得不深,但是也痛得她直抽冷氣,鮮紅的血液霎時間就將手指染紅了。

她端著手跑進廚房裏,劉來娣在竈上忙活,“娘,我砍到手了。”

劉來娣頭都沒有擡,很冷漠地回答:“墻上到處都是巴壁封,你自己去揭點下來蓋在手上不久行了,多大點事!”

莊稼人在幹活的時候受點小傷實在是太正常了,劉來娣根本就沒有當一回事。

但是楊二姐站在原地卻楞住了。她握著手指,站在原地發呆。她盯著劉來娣。

這是她親娘沒錯。但是從小到大,她娘眼中只有那兩個兒子,她爹一天到晚只知道忙活地裏的事情,太小的事情她還記得一些零星,她記得自己還很小的時候,就被劉來娣隨手扔在地上,自己出門去忙活地裏的事情,或者在家的時候,她也不會來管她。她和楊柳都是這樣長大的,在地上爬啊爬的就長大了。

在這個家裏,她學會的只是計較,對家人沒有愛,只有計較。她從記事起就只從她娘臉上眼中看到不賴煩,看到厭惡。仿佛她真的犯了什麽彌天大罪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她對劉來娣沒有別的感情,只知道要討好她娘,不然她可能就無法上學。

其實她不是個例,在山村中,她算是幸運的了,絕大多數女孩子,一輩子都沒有踏進過學堂。

越長大,讀的書越多,楊二姐就越想逃離這個冷漠的地方,這個親情單薄成這樣,滿心只關心糧食的地方。

這是環境造成的,她要逃離這個環境!

楊二姐第一次對自己的需要再次有了清晰的認識,她要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她一定要出人頭地,總有一天,生存不會再是她的第一追求。

楊二姐捂著自己受傷的手麻木地走出了廚房。

楊柳依舊蹲在水池邊洗衣裳,楊二姐從背後盯了她一會兒,才進了房間去。

房間的漆黑的墻壁上有很多白色的圓圓的像蜘蛛網一樣的東西,這東西在農村是止血用的土方子。

她從墻上撕了幾個下來,將中間那層幹凈地挑出來,纏在了自己受傷的手指上。

而水池邊,楊柳同時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離開這座貧瘠的山村?這裏對自己來說實在是有些陌生了,繼續待下去,自己無法解除這樣的困境。

原主的心願就是要好好讀書,她雖然怨恨楊二姐,但是心願中並沒有關乎楊二姐的事情。大概,她依舊念著親情吧。

要完成原主讀書這個心願,她就得有錢,可是她在這裏無法施展拳腳,或許,她應該去大城市尋找機會。

可是她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而原主對外面的世界的記憶也約等於零。

到底要怎麽做,楊柳還沒有想好。

她現在身上就那十幾塊錢,想去大城市也不現實。

兩人心中各有想法,誰也沒有想到,吃過了飯之後,家裏會來幾個不速之客。

楊柳不認識來人。來人一共三個,都是婦人。但是楊柱他們應該是認識的。

楊柱打發姐妹倆去院子裏曬高粱,自己和劉來娣則接待來人。

院子裏,楊柳二人合力將曬高粱用的竹席取出來,攤在地上。接著又從倉庫中將裝著高粱米的蛇皮口袋擡了出來。

楊二姐神秘地朝堂屋裏看了一眼,問楊柳,“三妹,你知道那些人是誰嗎?”

楊柳搖頭,“不知道。”

楊二姐以前見過這三人中其中一個。

“那個穿著方格子的是媒婆。”楊二姐道。

“哦。”楊柳明白了。

原來是媒人,上門來應該是來探親的。難怪她爹要將兩人趕出來了。

只是不知道這媒人是來給誰提親的,多半是給楊二姐。

以前有媒婆上門的話,通常坐不了多久就會走,因為楊柱會直接告訴來人,自己女兒要上學,但是今天卻有些反常,都過了一個多小時了,人都還沒走。

楊柳曬完高粱,就自己回屋裏看書了。她得熟悉熟悉這個世界的教科書,雖然她前面做任務的時候是學霸。說不定會有什麽差異之處。

她這些天一直都在看書,這書上的知識對她來說不算難。

她其實也可以直接報名參加中考。

楊柳還真有這個打算,因為書上的知識她在上一個任務中已經學過了,現在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再多讀兩年還是學習同樣的知識,這就挺浪費時間的。

所以楊柳已經想好了,明年夏天的時候就報名參加中考。

楊二姐顯得憂心忡忡地走了進來,有些坐立不安,但是楊柳將心思都放在了書本上,沒有理會她。

“三妹,不然你裝作喝水,去堂屋聽一聽他們在說什麽?”楊二姐真的擔心父母將自己嫁出去,現在的婚姻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楊柳將書翻了一頁,簡單回答:“我不去。”

“算是二姐求你了好嗎?”楊二姐沖過來抱住她的手臂。

其實在這之前,兩姐妹感情一直都很不錯,因為上學的路上兩人總是形影不離,親姐妹,關系能差到哪裏去。

楊柳反問:“你自己怎麽不去?”

“這不是…他們肯定是在討論我啊,我去多不好意思?”

其實想想也是,農村人結婚都講究先後順序,這姐姐還沒有嫁人,絕不會有妹妹先嫁人的道理。

但是不管楊二姐怎麽說,楊柳就是無動於衷。

好不容易等人走了,楊二姐從窗縫裏看到人走了,自己爹娘還將人送到了院門口。

這在以前是絕對沒有過的事情!

楊二姐臉色都變了,等他們將人一送走,立馬就跳了出去。

“爹,娘,這幾個人是來做什麽的?”她急忙問道。

楊柱沒有說話,劉來娣一臉的笑容,顯然是很滿意。

“來給你提親的!”

看到劉來娣這個樣子,而楊柱又默不作聲,一副首肯的樣子,楊二姐覺得眼前一花,好不容易才穩住了心神,連忙追問:“什麽啊,我不是還在讀書嗎?這些人怎麽這麽煩人!我跟你說,娘,我是不可能嫁人的!”

就是要嫁人,也不可能嫁這種窮鄉僻壤的,楊二姐覺得自己是有大志向的人。

楊柱斟酌道:“這次和以前不同。”

他還沒有說完,楊二姐就急忙打斷道:“有什麽不同啊,還不都是泥腿子!我不要!”

劉來娣不高興道:“什麽泥腿子啊,人家可是高中畢業的,要不是想找個同樣的文化人,還能輪得到你?”

高中畢業又怎麽樣?高中畢業家裏還不是窮得叮當響?過慣了窮日子的楊二姐表示自己堅決不可能讓自己下半生也如上半生一樣活得沒有絲毫希望。

“我不要,你們拒絕了!”楊二姐斬釘截鐵道。

劉來娣對這門親事簡直不能再滿意了,剛才若不是為了端著女方矜持的架子,她可能當場就將親事給應下來了。這親事是鐵板釘釘的,容不得楊二姐反對。

一來是親事確實不錯,二來,楊二姐出嫁之後自己負擔也輕一些。

楊二姐將恐懼的目光投向楊柱,“爹,你不是一直說我要讀書,不能這麽快嫁人嗎?你!”

楊柱道:“可以先把親事給定下來嘛,反正那邊一時半會兒無法舉辦婚禮。”

“不!我不要!”楊二姐簡直要抓狂,這裏的婚姻她從小到大見過太多了,根本容不得什麽自由戀愛什麽當事人自己的想法的,都是父母說了算,只要父母點頭同意,就是捆也會將人捆去男方家強行結婚。等孩子生下了,也就老實地接受命運了。

楊二姐不想這樣,她死也不會嫁給山裏人。

“我說了我不要,你們要是敢將親事應下來,就是在逼死我,我到時候就死在你們面前!”楊二姐一字一句地說,不像是在開玩笑。

楊柱沈下臉,“反了你了,難不成父母還會害你?”

“我說了我要讀書!我不嫁人!”楊二姐有些心力交瘁地重覆。這一刻,憤怒和無奈將她整個胸腔填滿,無處發洩。

楊柳也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劉來娣本來見楊二姐這樣反對,有些打退堂鼓,楊二姐這孩子從小到大心裏眼裏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讀書,要是真的不讓她去讀書讓她嫁人,說不定她會真的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來。

楊二姐一指楊柳,“三妹和我差不多大,你們就知道逼我,既然這麽喜歡這戶人家,怎麽不把三妹給嫁過去算了!”

楊二姐雖然說的是氣話,但是內心還是希望楊柳能代替自己。反正楊柳也從來沒有表達過自己要多喜歡讀書,楊柳從小到大的性子都是隨遇而安的,讀書也一直在讀,成績比她差點,還不如將讀書這個機會讓給她呢!

嫁人嘛!十六歲不也可以嫁人了嗎?

楊二姐這樣說,劉來娣心思猛地活泛了起來。

活人還能被尿憋死嗎?楊二姐不願意,那就讓楊柳頂上唄。反正姐妹倆差不多大,楊柳生得還比楊二姐俊俏很多呢。

劉來娣心裏有了主意,也就不和楊二姐多扯了。

戰火突然引到了自己身上,楊柳有些無辜地瞪大了眼睛。

她同樣也不可能現在嫁人,不用說還是被父母包辦的婚姻。

她問了一句,“對方是什麽家庭嘛?讓你們這樣心動。”

劉來娣一提這個就笑得合不攏嘴,“人家可是正經的高中生呢,現在參軍入伍了,年紀也不大,二十出頭,今年探親回家,他父母想給他先張羅個媳婦。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對方是要有文化的,這不才找到咱們家來了嗎?”

楊柳聽她這樣說,這十裏八鄉,符合這個特征的,大概只有前幾天遇到的那個人了吧。

沒想到會這麽巧。

巧歸巧,楊柳還是不可能同意的。

“是葛家屯的吧?前兩天他回來的時候,坐楊叔的馬車回來的。”

劉秀娣眼神一亮,“你們已經見過啦?怎麽樣嘛,這個小夥子。”

當然是很好的,挺善良,模樣也端正。要是楊二姐同意了,說不定還真的就撿了寶了,不過人各有志吧。

她志向也不在此。

楊柳不好說好也不好說不好,只說:“沒看清。”

劉來娣不相信,“怎麽可能呢。小夥子還行吧?人家媒人說了,光人家的津貼,一個月就有二十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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