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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失戀的女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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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通體潔白的房間裏, 一個穿著粉色西裝的的年輕女人將手支在桌面上,她化著淡妝,眉眼清秀, 帶著一副細銀邊眼鏡。她對面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

女人嘴唇不停地闔動, 手中攥著紙巾, 眼淚從她眼中大滴大滴地滑落, 她泣不成聲, 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和他在一起七年了,我們是大學同學,大一的時候是他追我的,你敢信嗎?五年的感情,說變就變,都說感情是越處越淡, 可是五年時間過去, 我一如當初那樣深愛他,他卻煩了。”

她眼睛已經紅腫,睫毛因為淚水而粘粘到一起, 下巴處眼淚連成了串。

她手中的紙巾已經完全濕了。坐在她對面的粉色西裝女人靜靜地聆聽著, 表情一直未變。粉色西裝女人從一旁的紙巾盒中抽出幾張抽紙遞給女人。

“我們分開半年了, 這半年我過得生不如死, 你不知道我有多頹廢, 你信嗎, 我最開始分開的時候有一百二十斤, 現在只剩九十幾斤了。我愛他,舍不得他,我曾經無數次去他的住處找他,去他公司樓下堵他。可是他就是鐵了心的不肯回頭了。每次都叫我走, 每次看到我臉就沈下來。愛我的時候說得多好啊,說這一輩子都圍著我轉。你知道我有多愛他嗎?我們每次都不會戴套,我問他要是我懷孕了怎麽辦,他說你要是懷孕了,我馬上回家拿戶口本。”

她說到這裏已經泣不成聲,嗚咽了兩聲,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將情緒壓了些許下去,繼續往下說。

粉衣女人臉色一直很冷靜,她將雙手十指交叉地支著。纖細潔白的手腕上,帶著一塊表帶纖細的女士腕表。

“許醫生,你說我該怎麽辦?我真的忘不了他。酒我也喝了,醉我也買了。我這半年隔三差五去喝個爛醉。我所有的親人、朋友都對我很失望,他們都不明白為什麽我寧願被一個男人毀了自己的生活。可我真的好愛他啊!我從來沒有愛一個人像愛他那樣。我可以不計較任何事情,我不計較他學歷比我低,我不計較他沒車沒房,我什麽都不計較了,五年青春,換來這樣的下場。他們都勸我放手,我怎麽舍得啊,現在他是對我很殘忍,可是過去的甜蜜太多了,我好像只要想想過去他的好,過去我們的一切,我就什麽都可以原諒了,我連尊嚴都不要了,死皮賴臉地去找他。”

女人苦笑了一下,“真的,在一起的時候有多甜蜜,分開了就有多殘忍。我不明白他怎麽會這麽快就忘了,他朋友勸我不要再去找他了,他要我想開一點,他還說我男朋友之所以這樣就是因為他想得開。”

“我也知道該放手了,我這麽辛苦才考上大學,這麽辛苦才找到現在的工作,我不能讓他毀了我的生活,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做不到,許醫生,幫幫我吧!”

被稱為許醫生的粉色女人扶了扶眼鏡,終於開口。

“你朋友你家人都說得很對,你不能為了一個男人毀了自己的生活。你要堅強點,也要狠下心來。你想要從失戀中走出來,除了讓時間來愈合傷口,自己也要努力積極地做出改變。”

“從現在開始,你要強制控制自己不要再去想從前,你要時時刻刻告訴自己,從前已經不在了,你愛的那個人不是現在這個絕情絕義的男人,你就當自己愛的人已經死了。你不要去想任何他好的時候,你要想著他壞的地方。”

許聽彎腰從抽屜中找出一個本子和筆,將筆帽打開,和筆記本一起推到了這個女人的面前。

“寫下他對你做過的不好的事情,以及,你們分開的原因。到底是為什麽,你們不能在一起了。你同時還要寫下他的缺點,告訴自己,正是因為這些,所以你們不能繼續了。你要學會釋懷所有的遺憾,人生的際遇是很神奇的,這只是人生的一個過程,只是一個經歷,僅此而已。同時,你要寫下自己原本的目標,你要達成的成就,統統都寫下來。”

女人拿起筆。一滴眼淚掛在她的睫毛上,懸而未落。

她遲疑了一下,緩緩地落筆。

“他沒有學歷,他長得胖,他工作不好,他沒有存款,他沒有上進心,他對未來沒有規劃…許醫生,我姐曾經痛心疾首地問我,問我為什麽自甘頹廢,難不成我對未來沒有規劃了嗎?我對未來有規劃啊,可是我的規劃全部都是他,他走了,我就沒有規劃了。”

許聽靜靜地看著她,“你從現在就開始按我說的做。首先,將這個男人從你的腦海中踢出去。你第一步需要做的,就是接受現實,你和他已經結束了…”

窗外日暮下沈,空曠簡約的房間裏,只餘下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的聲音。

女人終於止住了痛哭,她寫下所有之後,將紙捏在手中,一遍一遍地看。

“塞翁失馬,焉知禍福。”許聽淡淡地道,“你會遇到更合適的人的,忘了他,你就不會痛苦了。”

三個小時很快過去,在許聽的開導下,女人的情緒漸漸地穩定了下來。

許聽看了一眼手表,“今天就到這裏吧。”

女人也看了一眼手機,見診療時間已經到了,她打了一個哭嗝,站起身來,“謝謝你,許醫生,我感覺自己好多了。”

許聽站起身來,她繞過辦公桌,伸手抱了一下女人。

“沒事的,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嗓音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安撫的力量,女人似乎也從她身上分到了一點冷靜,她慘淡地笑了笑。

“謝謝許醫生,那我就先走了。下周一,我再過來。”

“好。”

腳步聲在辦公室內響起,開關門聲過後,房間裏只餘沈默。

許聽疲倦地往背椅一靠,閉上了眼睛,揉了揉大陽穴。她闔目休息,過了一會兒,仿佛是受不了了一樣,她站起身來,走到窗戶邊,將窗戶推了上去。

風頓時灌了進來,將房間裏面殘餘的悲傷氣息沖淡,許聽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從窗戶看出去,三十多層樓底下車流川流不息,轎車變成了一只只小螞蟻,慢慢地爬過。風聲很大,底下什麽動靜都傳不上來。

夕陽正一點一點地徐徐落下。已經是下班時間了。

一轉眼,她來這座城市三年了。

許聽轉身,擰起放在抽屜中的提包,關了窗戶,隨著一陣高跟鞋的聲響,她走出了辦公室。

助理小艾坐在門外,見她出來,連忙站了起來,“許姐,下班了啊。”

許聽點了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你也早點回家吧。”

小艾是新招聘進來的,做事還算勤懇認真,挺不錯的小姑娘。

小艾笑道:“好的,我將報表做完就走。”

許聽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到地下室提了車,許聽順著這條開過無數遍的道路往家趕。

許聽任職的這家心理咨詢工作室已經快一年了,她是金牌心理咨詢師,收費一個小時接近四位數。許聽畢業五年,買了房和車。

回到家,許聽先去洗了手換了衣服,從冰箱裏拿了個水果洗了,她坐在沙發上,對面墻上掛著一個電視,但是她沒有開。

房間裏靜謐得只剩下她輕輕的咀嚼聲。

她房子是去年裝修好的,裝的北歐風格,很簡約,通體是白色以及黑色的裝飾線條。

許聽吃過水果,去了衛生間,接著一陣水聲響起。

洗過澡,許聽對著鏡子吹幹了頭發。

她裹著浴巾走出來,窩在客廳的沙發上躺著。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許聽從沙發上爬起來,走進書房,從書架上一排排書中找出一本,坐在臺燈下,一頁一頁地看。

“心碎會引起我們情感上的巨大的痛苦,當你感到心碎的時候,你一直依賴的直覺,可能會再次使你誤入歧途,你不能依賴自己的直覺,意識到這段感情為什麽結束,對你治愈心碎很重要。不要去不停地追問為什麽,你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接受現實。”(作話註明了出處)

她慢慢地將書上的內容念了出來。

“大腦研究表明,停止愛一個人所激發的反應機制,和癮君子戒可卡.因或鴉片所激發的機制是一樣的……不停地回憶過去就好像癮君子給自己註射一樣,能讓人感到舒服,這就是心碎難以治愈的原因。”(作話註明了出處)

許聽深吸了一口氣,她慢慢地念。

“你要告訴自己,不要松懈,這是一場艱難的戰爭,要用所有的毅力和信念。你告訴自己,我一定會好起來。”她重覆地念了一遍,“我會好起來。”

從書房的窗戶看出去,夜幕已經降臨了這座城市,燈光將城市的天空照得很亮,許聽幾乎快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星辰。

她合上書,關了燈,從書房走了出來。

還不到八點鐘,許聽已經上床睡下了。

困意一陣陣襲來,她很快就睡著了。

風從沒有關嚴的窗戶灌了進來,吹拂著窗簾,昏暗的床頭燈亮著,照亮了床上那個睡著的人的臉。

許聽已經睡著了,從她緊閉的雙眼,緊蹙的眉頭可以看出,她睡得並不安穩。

夢裏,她挽著一個男人的手,兩人到了一家鴨爪店。

她和這個男人關系很親密,兩人坐在一起,有說有笑。這天是情人節,她剛發了實習工資,要請這個男人吃飯。

菜很快就端上來了,一圈鴨爪裏,混著蝦。

這個男人愛吃蝦。她將蝦都讓給了男人吃。

“寶貝,幫我拿張紙。”男人帶著手套,額頭上吃得滿是汗,她越過桌子,拿著紙巾替他擦汗。

畫面一轉,她和這個男人從商場中走了出來。

今天是情節人,到處都是賣花的。新鮮玫瑰花,用塑料紙包裹著,十塊錢一枝。

男人說,寶貝,我送你一枝花吧。

她拉住了男人,十塊錢一枝,她舍不得讓他掏錢。

“我不要玫瑰,你送我一枝人臉花吧。”

男人將兩只手掌托在下巴充作葉子,胖臉上掛滿了微笑。

她覺得她的男人可真可愛啊,她站在不遠處用手機給他拍照,拍下了這一枝他送給她的特別的花。

她開心地笑著,滿臉都是幸福。

兩人還拍下了第一張合照,是對著商場的玻璃拍的,她幸福地依偎在男人的手臂上,兩人都開心的笑著。她發了朋友圈,告訴所有人,她有男朋友了。

窗外的風越發大了,嗚嗚聲將床上那個臉上帶著笑容的人吵醒。

許聽睜開眼睛,失神地看著天花板。

三年了,她還是會夢見他。

許聽按住狂跳的心臟,她明明是心理醫生啊,她見過了蕓蕓不知凡幾的心理病人,她甚至知道所有的治愈心碎的方法,為何就是無法自醫呢。

良久,她從床下下來,關嚴了窗戶。

窗外的城市夜景已經暗下來了,她回到床上,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淩晨三點。

她每天都會在這個時候醒,整整三年,每天如此。

三年來,她的生活變化很大。她成了行業內著名的心理咨詢師,她不再是當初那個連十塊錢都舍不得花的剛步入社會的小姑娘,她買了車買了房,心卻加倍的空。

許聽煩躁得睡不著,只好起來再次去衛生間沖了個澡。洗澡的時候,她能靜下心來想東西,她清醒的時候,是不會去想過去的。

她是醫生,知道沈迷過去,是在毀掉自己。

沖了個澡,心情平覆了很多。

她再次躺下,盯著天花板出神。

這三年來,她身邊再也沒有出現過別人。三年時間已經足夠正常人治愈一切傷痛了,何況她是心理醫生,她應該是最能調節自己的。可是她卻沒有。

許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

早上六點,她再次醒來。

她洗漱之後換了衣服,去附近的公園跑步。

公園裏沒什麽人,她沿著橡膠跑道慢慢地跑。這座公園的每一個地方都有她和他的影子。

“我和我兄弟幾個,讓他媳婦去考駕照了,以後我們出去喝酒,也不用擔心沒人開車了。”

她當時聽了在想什麽呢?他們當時還沒有在一起,可是她當時心裏在想,我會開車呀。

“以後每天下班我都約你來這裏,我要減肥,你陪我一起吧。”

“離公司太遠了,你打車要三十呢!”

“沒事。我坐公交回去。”

她慢慢地在桐蔭道上跑著,汗水從她的額頭上不停地滑落。她仿佛看到了從前,她和他並肩走在這條路上,兩人挨得很近。

“今天走了兩個小時,我腰有點痛。”

“是我不好,沒有規劃好路線,下次我們不走那麽長時間了。”他心疼地說。

她和他的約會最多的就是在這處公園,兩人最開始相第一次親吻是在這裏,擁抱也是在這裏。

她跑到了一處公廁外面,她仿佛又看到了她和他走到了這裏,她想上廁所,將包包拿給他,她上完廁所走出來,他拿著包,乖巧地站在路邊等她。

許聽加快了速度,呼呼地喘氣。

她對每一個病人說,想要從過去走出來,就不能去回憶過去,一點點都不能。她對病人說,要去想他的不好,不要想他的好,否則永遠都走不出來。

許聽將房買了這處公園附近,她每天都要來這座公園跑步。日覆一日地承受著來自過去的折磨,她似乎心已經不會疼了,即使在每一處都能看到他的影子,即使這三年不管她的世界如何改變,她都無法從過去的陰影走出來。

誰能想到,嘴上侃侃而談,幫助無數病人從傷害痛苦中走出來的許聽,從來無法將自己治愈呢。

她跑了兩圈十公裏。

結束運動,放松過後,她往回走。

路過一處公廁。

公廁中走出來一個姑娘,外面一個高胖的男人站著等她。

她展開雙手朝男人飛奔而去,“石小胖!”

那男人微笑著下蹲,拍了拍大腿,“來!”

姑娘跑到了男人身前,一蹦而起,跳到了男人身上,雙手攀住他的脖子。男人抱著她,轉了兩圈。

許聽揉了揉眼睛,那一對男女消失不見了。

出了公園,許聽回到家。

她九點鐘還有一個預約。

快速地沖了澡,花了五分鐘化了個妝,許聽拿上包包沖出了家門。

還好去公司的路上不堵車,但是她也得開快點才能及時趕到公司。

病人已經在等她了。

看著很年輕的小姑娘,可能是剛出學校進入社會。她臉色不太好看,黑眼圈十分明顯。

進了診室,她示意姑娘坐下。

小姑娘沒有說話,先從包包中摸出煙,點了一支。

還沒有說話,眼睛先紅了。

許聽已經很有經驗了,她靜靜地等著,等病人平覆心情之後主動開口敘述自己的故事。

又是一個為情所困的女人。

許聽聽完了她的故事,冷靜地給她分析並告訴她要怎麽做怎麽自救。

姑娘果然是剛出社會不久,來看醫生的錢是她兩個月攢下的工資。

每一個病人都加了她的微信,她們會在微信裏和許聽溝通。許聽也方便知道這些姑娘後來怎麽樣。

幾乎百分之九十的人在時間的沖刷下能成功地從過去走出來,只是時間或長或短。最長的到現在都還沒有走出來,最短的在跟她聊完回去之後,約了朋友去蹦迪喝酒,酒醒之後就什麽都忘了。

這是最幸運的了。

一天的忙碌,許聽準時下班。她所有的預約都在上班時間,下班時間她不會回覆工作上的任何人的消息,也從來都不會加班。

許聽走出工作室的時候,遇到了她的老板,王姐。

王姐四十多歲了,以前也是心理醫生,和她前夫結婚十年,前夫出軌,王姐果斷選擇了離婚,帶著孩子單身到了現在。

“王姐。”她笑了笑,朝她打招呼。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是,她就職的這家工作室,只要是結了婚的,婚姻沒出問題的,幾乎沒有。醫者不自醫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吧。他們在處理人際關系和婚姻關系上有豐富的理論知識和實際經驗,可是幾乎沒有人能將這套理論成功地用在自己的婚姻裏。

“小許啊!下班了?”

“是啊,王姐有什麽約會?”許聽笑道。

王姐燙著一頭性感的大波浪,可是她除了工作幾乎就沒有自己的生活,她將剩下的時間全部都用在了孩子身上。

“唉!一會兒得帶孩子去上鋼琴課。”王姐苦著臉。

“我說你真的該請個阿姨了。”王姐上班的時候,孩子好像是她母親在幫忙帶,下班就她自己帶。

“沒有自己的生活怎麽能行。”許聽道。

王姐笑道:“你還沒有孩子,等你有孩子了就知道,這孩子啊,就我媽帶我都不是很放心,別說給一個陌生人帶了。”

許聽笑著搖搖頭,心裏卻想到了一個畫面。

也是在那處公園,他牽著她的手,笑著說:“以後我們如果生兩個孩子,可以讓一個跟你姓。”

許聽以前是很喜歡孩子的,可是現在看到別人的孩子,心裏就會想,他和別人的孩子會長什麽樣子,會像他小時候那樣看起來憨憨的嗎?會像他小時候那樣三歲才會說話嗎?

王姐不知道許聽的過去,許聽從來沒有將自己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行了,你回去吧。真羨慕你們啊,夜生活夠豐富吧?”

許聽笑道:“哪裏有什麽夜生活,我提前過上了老年人的生活,八點鐘就上床睡覺。”

王姐嘖嘖了兩聲,“難怪你皮膚這麽好。”

許聽和王姐告辭之後,開車回家。

她的生活確實很單調很無聊。在這座城市,她幾乎沒有什麽朋友,以前的朋友也全部都不聯系了,他們都知道她的過去,雖然這些朋友不會提到他,可是許聽卻害怕,她害怕和他們相處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從前。即使她幾乎沒有從從前走出來。

她沈默地開著車,她車廂裏也從來不放音樂。

一路上有好幾個紅綠燈。

她開得很慢,並不去爭搶那幾秒鐘,所以輪到她的車的時候,綠燈跳成了黃燈。

她雙手把在方向盤上。

這個紅燈很長,一百多秒。

她無聊地望向路邊。

路邊有一群人在等著過紅綠燈,她本來只是晃眼看過去,卻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張意想不到的臉。

只是晃過,她卻一眼從人群中將他認了出來。

把著方向盤的手陡然握緊,她死死地盯著路邊那個人。

這是三年來,她和他第一次見面。也不能說是見面,只是她看到了他。

他並沒有註意路口等候的車輛,他跟著人群在過紅綠燈。

許聽的目光從他的臉移下,放在了他懷裏抱著的孩子身上。

是個男孩,看上去有兩歲了。長得和他很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顯然是他的孩子。

他一手抱著孩子,另一手牽著一個女人。

那是個秀氣的女人,依偎在丈夫身邊,他還是和從前一樣,護著他的女人過馬路,只是那個女人不是她了。

許聽的目光死死地追逐著這一家三口。

她曾經許願,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了。分開鬧得很難看,她被傷透了心。她給他發過一條可笑的消息,說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後來她想這樣的話太過可笑,她不要一輩子都記得他,最好是全忘了。

身後響起了催促的喇叭聲,許聽的心神卻跟在那一家三口身上挪不開。

他孩子長得真的乖巧可愛,和他很像。

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曾經無數次想象過他的孩子會是什麽樣子,原來是這樣的。

那一家三口已經朝反方向走去,看不見了。

身後的催促的喇叭聲響成了一片,十幾秒的綠燈跳過,又變成了紅色。許聽恍惚間沒有註意到信號燈,剛踩下油門,車前方的斑馬線上蹦蹦跳跳走過一個孩子,她猛地回過神,一腳重重地踩下剎車。

最後到底是怎麽走的,許聽已經回憶不起來了,她腦海中都是那一家三口。

可真是命運弄人啊。

她其實早就知道他結婚了。妻子是他的前女友,他在遇到她之前,和他前女友在一起八年。

而許聽和他在一起不過三個月。

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曾經給他三個月的試用期,後面只過了一個月,她就給他轉正了。

誰曾想三個月剛過,他們就分手了。

僅僅是三個月,只是三個月。許聽用了三年也沒有能走出來,而他已經結婚生子,幸福美滿。

許聽一路失魂落魄,她真的不想再見到他了,這輩子都不想,她已經在慢慢地走出來,每天看書治愈自己,每天堅持鍛煉,分泌多巴胺讓自己快樂。她不再酗酒,積極改變了自己的生活,她在積極地走出來。

可是為什麽,他要在這個時候出現,還讓她不巧看到了他這樣幸福。

她想她真的沒辦法祝他幸福。

她想得太深,心神都被完全抽走。完全沒有註意到前方出現了路口,信號燈已經從綠色跳到了紅色。她一直跟著的車已經停了下來,而她沒有註意到,沒有踩剎車,就這樣直直地撞了上去。

她整個上半身因為慣性猛地朝前面沖去,好在系著的安全帶及時地將她拉了回來。

追尾,她的全責。

許聽楞楞地看著前面閃爍的車尾燈,所有壓抑的痛苦,在這一瞬間終於全部爆發了出來。

她曾經是個遇事就喜歡哭的小姑娘,可是這三年來,她不許自己哭,任何時候都不許自己哭。她在第一次去求覆合的時候,抱著他張嘴就想哭,他雙眼一瞪。

“又哭哭啼啼!”

她就收了聲不敢哭了。

分手是她提的,也是因為她哭。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的時候,是因為他打電話告訴他媽媽,說他有女朋友了。

他放的外音,她就坐在他身邊聽著。

他媽媽問女孩子是哪裏人啊,家裏幾口人啊之類的基本問題。

他跟他媽媽說:“人家是單親家庭,以後你要對她好點。”

掛斷電話,他意識到她情緒不對勁,抱著她問怎麽了。

她一瞬間沒繃住哭了。

“石小胖,你不能當著我的面跟你媽媽說我是單親家庭的。”

“對不起寶寶,是我不好,我只是想讓我媽媽以後對你好點,以後我不說了,你別哭,你不知道你一哭我心都要碎了…”

最後一次,他們因為小事爭吵,她忍不住又哭。

他很不耐煩地兇她,“又哭!”

許聽哭著抱住他,“我愛你啊!”

他不耐煩地推開她,“別跟我說這些!”

許聽傷了心,轉身打了出租走了,在出租車上她無聲地痛哭,她想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哭成這樣都無動於衷,這次真的就這樣了吧。

周易博停在路口等紅綠燈,他和朋友約好了要去喝一杯。沒想到就在這個空隙時間,他的車突然被車從後面撞了。

周易博心裏直呼晦氣,開了雙閃下了車。

撞上他的車的是一輛白色的奔馳。

車主坐在車上沒有動靜,從擋風玻璃看進去,是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女人。她將頭埋在了方向盤上,沒有動靜。

周易博心裏暗道壞了,可別是撞暈了吧。

他連忙走了過去,伸手敲車窗。

裏面的人半天沒有動靜。

周易博一邊敲,一邊摸出手機,想要打電話報警。

就在這時,車裏的人有了動靜。她將頭擡了起來,伸手解開了安全帶,打開了車門。

周易博撥號的手指停了下來。

許聽在車上就胡亂地抹了一把眼淚,下車之後,她看向對方車主。是個年輕男人,她隨即走了兩步,看了一眼兩車相撞的部位。

好在她車速不快,車損不是很嚴重。

她轉過頭,道:“不好意思,撞了你的車,我的全責,走保險吧。”

周易博沒想到對方車主是個很有氣質的美女。只是這個美女雙眼通紅,睫毛還是濕的,顯然剛才剛哭過。

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情了,所以才心神不集中,紅綠燈路口都能把他的車給撞了。

周易博也過去看了一眼,他車損也不是很嚴重,修理下來大概幾千塊錢。

只是他還急著去跟朋友會合,要是走保險,得打電話讓保險公司的人過來定損,他沒有時間等。

“這樣吧,我這車損也不是很嚴重,你的車我看了一眼,也不是很嚴重,不然就不走保險了吧,其實錢也不多,走保險也不是很劃算的。”周易博看了她通紅的眼睛一眼,看到這麽有氣質的姑娘哭,他作為一個大男人有些於心不忍,“算了,我也不要你賠了。我趕時間,大家各修理各的車吧。”

許聽很是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她的車修理下來估計會貴一些。

“沒關系,不走保險我也賠給你,你留個聯系方式給我吧,到時候修了多少錢,你直接告訴我,我轉給你。”

周易博擺了擺手,“不用了。”說完他看了許聽一眼,忍不住道:“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開車都不專心,多不安全啊!”

周易博只是好心地提醒了她一聲,可沒想到自己這一提醒就闖了禍,對方車主看了他一眼,眼淚就啪嗒地掉了下來。

周易博這輩子估計就孩提時期的時候哭過了,他身邊也沒有什麽女性朋友,幾乎都沒有當面碰到女生哭過,許聽這眼淚一掉,周易博感覺自己碰上了一個比自己車被撞還要嚴重的麻煩。

他慌了神,伸手在身上的口袋裏四下亂掏。發現自己身上沒有紙巾,連忙回了車上從車上攜帶的紙巾中抽了一連串的紙巾回來,遞給許聽。

“你別哭啊,你看我這都不要你賠了,有什麽事啊,這麽嚴重,你看你這臉上的妝挺貴的吧,哭花了多可惜!”

許聽接受了他的好意,將紙巾接了過來。他這一打趣,許聽忍不住破涕一笑。她用力地擦了擦眼淚。

她有些難為情,自己三年都沒有哭過了,今天竟然在陌生人面前掉眼淚。

“謝謝你。”她摸出手機,“真的,我加你個微信,這事故是我全責,我賠給你。”

周易博是真的不想要她賠了,不過對方情況好像挺嚴重的,他想自己要不就好人做到底,回頭得了空勸勸這姑娘。

這姑娘開著奔馳,成年人除了錢還有什麽事情會讓一個人在陌生人面前都忍不住眼淚呢。大概只有感情不順了吧。

擔心這姑娘會想不開做傻事,周易博還是掏出手機,加了她。

“行,你回頭修理了車,花了多少錢就告訴我。”

周易博笑道:“真的不用了,我還趕時間,就先走了。”

兩人堵交通也堵了挺長時間的,協商好了之後,周易博率先開著車離開。

許聽的車只是前面被撞凹下去了一些,正常行駛不受影響。

經過這一件事,也把許聽的心神給拉了回來,還好只是追尾,沒有發生嚴重的事故。

一路開回家,許聽想像平時那樣吃飯看書睡覺,可是連水果都吃不下了。

家裏空空蕩蕩安安靜靜,她控制不住自己回想下班路上那一幕。

在嘗試了幾次,都沒有能成功地看進書之後,許聽放棄了。

這三年來,她沒有夜生活,不交朋友也不出門旅游。她過得很自律,可是也很無趣。

她考慮了很久,才決定要化妝出門,去找個酒吧喝一杯。

因為考慮到要喝酒,所以許聽沒有開車。

她化妝換衣服出了門,打了車,往城中心的酒吧一條街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引用的話出自TED演講《如何治愈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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