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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嫁書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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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奶, 女婢名叫綠荷,原先是在夫人院子伺候的二等丫鬟,夫人將奴婢撥了過來, 從今以後, 奴婢是大奶奶院中的人了。”

聽到聲音,蘇韞轉過頭, 看清跪下的丫鬟的臉,記憶從腦海深處湧了上來。

這是伺候她的綠荷,最開始的時候對她還算衷心, 但是後來被鄧席收買,出賣了她,最後做了鄧席的姨娘。

綠荷跪了半晌也沒見新奶奶吭聲,她擡起頭來,看了蘇韞一眼。

蘇韞一直盯著她, 見她這樣不老實,心中冷笑了一聲, 也就是她前世太傻,這樣第一面就露出不規矩模樣的丫鬟,她也沒能分辨出來。

一旁還有個婆子, 也是分到她院子裏來伺候的,她夫家姓李,在外院伺候,還生了個女兒名叫喜茶。這個李媽是個寬厚的人,就是命不太好。她女兒喜茶容貌生得好, 可惜出身不好,一出生就是奴婢,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蘇韞記得,她還沒死,當時這個雲家已經是鄧席做主了,知縣老爺府上的一個管家不知是從哪裏見了喜茶一面,當時鄧席要求知府老爺辦事情,就欲將喜茶送給那個管家。

可憐喜茶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那個管家卻已經五十多歲了。喜茶是個性烈的,寧願死都不願送給這樣一個老色鬼當小妾,一頭從後院一口井中栽了進去。她死後,鄧席還將惹惱知府管家的火撒在他爹娘身上,在雲府做了一輩子奴才,臨到老了,唯一的女兒死了不說,自己和丈夫還被打了一頓,分別遠遠地賣了出去。

李媽規矩地跟蘇韞見禮。

蘇韞走了過去,親手將李媽扶了起來。但她也知道,她們現在是主仆關系,不能過於親近,免得惹人閑話,說她不分尊卑不懂規矩。

蘇韞握著李媽的手,她拿出在家裏準備好的荷包,塞了一個給李媽,裏面裝了幾十文錢,她笑道:“我出身貧寒,對這些大戶家人的規矩也不太懂,以後還要麻煩李媽提點。”

這樣的打賞是要收下的,李媽客氣地推了一下也就收下了,她心中對蘇韞展現出來的氣度有些吃驚,畢竟蘇韞還沒有嫁進來前她們就對她的出身非常了解。

就是個鄉下女子。原本李媽被分到這裏來,心裏還有些不情願,畢竟大少爺已經沒了,大少奶奶出身又不好,以後說不定就是個擺設,沒想到一身的氣度不像是鄉下來的。

李媽心裏沒來由地覺得或許上天這樣安排別有收獲,她笑容更加真實了幾分,笑道:“大奶奶折煞奴婢了,以後奴婢一定會盡心盡力地服侍大奶奶!”

蘇韞想著回頭想個法子將她女兒調到她院中來,若是她這輩子能夠破局,好歹也能護著那個小姑娘。

到了第二天,她還沒有起床,就聽到外面來了個人,輕聲和李媽說了些什麽。

即使沒有聽清,蘇韞也知道是誰。

應該是夫人那邊的人,特意過來讓她不必過去敬茶了。雲大少爺都沒了,她獨自去敬茶,只會惹人傷感。

蘇韞翻了個身,沒有繼續再睡。即使不需要過去敬茶,她也不能起得太遲,她是新婦,又是鄉下丫頭嫁進大戶人家,無數雙眼睛盯著她,就等著看她笑話呢。

雖然早上吩咐她不必過去敬茶,但是晚上還是將她叫了過去,一家人一起吃頓飯。

平心而論,雲家父母並不算虧待她。至少在她的生辰八字還沒有暴露出來的時候,並不曾虧待過她。後來知道她的生辰八字與他們要找的對不上,雖然恨她,但是也只是對她冷淡,在吃食衣裳等方面還是不曾苛待過她。

蘇韞對雲家父母沒有惡感。這輩子趁著鄧席沒有下手,她得提前計劃,讓雲家父母對鄧席起疑,防備著他。最好是能將他趕出雲家,這樣就不會有近距離的威脅了。

蘇韞略作梳妝。雲家給她準備了很多衣裳,她挑了一件素凈的換上了。雖然昨天才剛嫁到雲家,但是這門親事畢竟和尋常不同,她若是穿得太喜慶,難免惹得劉氏不高興。

她帶著綠荷往主院走。

綠荷跟在她身後,本來是要上前引路的,但是蘇韞走的方向是對的,她就一直跟在身後,等到蘇韞穿過了兩進院子,綠荷才忍不住開口道:“大奶奶,您以前來過雲家嗎?”

她這一出聲,將蘇韞驚得一個激靈。

是啊,她這輩子以前不曾來過雲家,她不應該知道路的。

這倒是給蘇韞提了個醒。

她往一旁讓開,語氣盡量平常,“沒有來過,我怎麽會來過雲家呢。我只不過是憑著直覺在走,你上前帶路吧。”

綠荷倒也並沒有懷疑什麽,她走上前帶路。

“這府上除了老爺和夫人,還有二公子,還住著一個表公子,姓鄧。”綠荷昨天受了冷落,心裏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的,她沒能成功地在新奶奶這裏刷上好眼緣啊。只能盡力補救了,於是她便將自己知道的雲家的所有情況都一股腦地全部告訴了蘇韞。

“這鄧公子是夫人妹妹的兒子,也就是夫人的侄兒,鄧公子因為小的時候體弱多病,後來遇到一個雲游的大師,大師說他的命格和他父母相沖,若是想要保住他,就得寄養在別人家,就送到咱們雲府來了。算算時間,大概有十多年了。表公子和大少爺以前的關系最好,現在夫人都將他當成半個兒子看呢。”

蘇韞沈默地聽著。

她後來才知道,這個鄧席哪裏是命裏犯沖,只是他父母看到本來窮困潦倒的雲家發達了,這才想要將自己的兒子送到雲家來,也好分一杯羹。劉氏和她妹妹是同父同母的姐妹,當然不會拒絕。這一住就是十多年,花銷全部都是雲府出,他自己的爹娘沒有出過半個子。

綠荷聽到蘇韞冷笑了一聲,疑惑道:“大奶奶,您覺得哪裏不妥嗎?”

蘇韞道:“沒有。”

她神色和語氣都十分冷淡,綠荷頓時不敢再作聲了。她心裏嘀咕,本來還以為這個大奶奶是鄉下來的肯定沒有什麽見識,到時候還不是任由她拿捏?沒想到這個大奶奶分明就是個極有主意,又很沈得住氣的,根本就讓人猜不透她心裏在想什麽。

綠荷隱約覺得自己這個差事可能沒有想象中那樣輕松。

很快就就到了正院,正院的廊檐上已經掛上了燈籠,因為新喪未過,燈籠都是白紙封的,看上去白慘慘一片,隨風搖曳,有點陰森。

蘇韞目不斜視地,到了正院外面,守在門外的婢女見她過來了,連忙迎了兩步,笑道:“大奶奶來得早,夫人都還沒有過來呢。”

蘇韞對著她微微一笑,她對這個婢女隱隱有些印象,但是不記得名字了。

她一邊引著蘇韞往裏屋走,一邊主動自我介紹,“奴婢名臘梅,是夫人院裏伺候的。”

蘇韞笑了笑,給她塞了個荷包。

綠荷跟在後面看得眼紅,為什麽連這個夫人院中伺候的婢女都有打賞,她卻沒有呢?

蘇韞沒坐多久,外面又有動靜了。

“表公子來了?夫人和老爺都還沒有過來呢,不過大奶奶已經來了。”

鄧席笑道:“大奶奶已經過來了嗎?可能姨媽他們也快了吧。”

這道聲音乍然入耳,蘇韞倏然間握緊了拳頭。

她死死地將牙咬緊。

很快,鄧席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之內。

蘇韞強迫自己低下頭,不去看他。

鄧席進門繞過寬大的屏風,昨天那個新嫁娘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興許是害羞,低著頭不敢看過來。

昨天她被蓋頭蓋著臉,還不知她長什麽樣。

如是想,鄧席笑了一聲,稽首拱手問好,“見過嫂嫂!表弟這廂有禮了!”他一臉嬉笑,仔細聽還能聽到他尾音上揚,帶著一分故意的調戲。

鄧席心想,只怕這個小姑娘會更加臉紅了。他自負容貌俊朗,這個表嫂只怕沒見過什麽男人。他心中頓時起了幾分趣味,心想若是這個表嫂不擡頭看他,他就繼續惹她說話。

沒想到那女子霍地擡起了頭,臉上並沒有他以為的臉紅,一臉的清冷,嘴角甚至帶著幾分譏誚。

“看公子應該是個讀書之人,焉能不知禮節二字?公子明知這屋中就我一個人在,即使我身為公子的表嫂,公子是不是也應該避諱一下瓜田李下,在外面等候,方是知禮?”

鄧席沒料到她上來就是一個下馬威,頓時楞住了。

蘇韞繼續道:“公子也應該知道非禮勿視這句聖人之言,這樣直楞楞地盯著我看,又豈是知禮?我曾經聽說大少爺和表公子曾經是好友,如今看來,”她別開目光,臉上的嘲笑之意更甚,“只怕是大少爺平素因病無法出門,沒能結識到真正的君子吧!”

這一席話將鄧席的臉臊得通紅,他原先以為這就是個無知的鄉下女人,誰知人家出口成章,用聖人之言將他教訓得啞口無言!

鄧席的嘴唇囁嚅了兩下,解釋道:“我以為和表嫂是一家人,所以也就沒有太過避諱,若是得罪了嫂嫂,還請嫂嫂莫要怪罪。”

“表公子的意思是對外面人就要裝出一副知禮懂禮的樣子來,對家裏人就可以露出本性來嗎?”蘇韞伶牙俐齒,將鄧席訓得無話可說。

綠荷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她萬沒有想到這個大奶奶竟然是這麽個難纏的主兒,第一次見面就這樣張狂地教訓表公子!她不是已經告訴她了表公子算是夫人的半個兒子嗎?

就在這時,外面有了動靜,是劉氏過來了。

蘇韞一聽到丫鬟問禮的聲音,就站起了身相迎。

少傾,劉氏帶著隨身丫鬟進了房間來。

她也沒有見過蘇韞。這會兒見她模樣周正,換了一身上乘料子做成的衣裳之後,即使頭上樸素的什麽首飾也沒帶,身上都透出一股淑女氣質來,心中稍感寬慰,總算給兒子娶的這個兒媳沒算是辱沒了他。

蘇韞連忙下頓行禮,“兒媳蘇氏見過夫人。”

劉氏想到自己的大兒子,心中頓時又傷感了起來。

蘇韞幾步上前,親手扶住劉氏,扶著她往主位走過去,“夫人您慢點。”

劉氏拍了拍她的手臂,問道:“來府上住得可還習慣,身邊的下人伺候得盡心嗎?”

綠荷一聽,頓時就緊張得繃緊了身體。

好在這個大奶奶並沒有說不滿意,只笑道:“一切都好,多謝夫人體恤,將什麽都替兒媳考慮好了。”

劉氏聽她說話也懂分寸,頓時心中更加滿意,拉著她坐在了自己身邊。

她坐下之後看到鄧席還站在一旁,鄧席是她從小養大的,雲大少爺去了之後,她就將鄧席當成了親兒子,招手道:“席兒還站著做什麽,快過來坐下。”

說著,她轉頭對蘇韞道:“咱們是商戶人家,也沒有那些官宦人家那麽多規矩,一家人在一起吃飯,也不講究什麽男女不同席的。”

蘇韞不動聲色地看了鄧席一眼,點頭稱是。

劉氏又對鄧席道:“席兒,你表嫂剛過門,若是在外面有什麽困難,你也幫著點。”

鄧席在劉氏面前規規矩矩的,甚至不往蘇韞那邊看,只點頭道:“侄兒知道的。”

劉氏又扭頭問一旁伺候的仆婦,“老爺和二公子呢,怎麽還沒有過來?”

那仆婦道:“方才翠雲過去請老爺和公子了,老爺還在考校二公子的字,估摸著這會兒子也該過來了。”

劉氏皺眉埋怨了一句,“今天吃團圓飯,怎麽循著這個時候考校景山的功課。”

趁著劉氏和仆婦說話的空檔,鄧席飛快地掃了蘇韞一眼。

但沒想到蘇韞也正盯著他,雖然她盯著他,但是目光卻讓人不會往別的方面想,因為她目光很冷,似乎她在盯著一個仇人。

鄧席心中存疑,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個表嫂,若說得罪更是說不上。從第一面她就毫不掩飾地露出了敵意,這敵意是從何而來?

不多時,雲老爺帶著雲景山過來了。

劉氏站起身,蘇韞也跟著站了起來。

劉氏剛才雖然埋怨,但是見了雲景山,她一句責怪的話也不說。劉氏吩咐上菜。

雲老爺的目光從蘇韞臉上一掃而過。

蘇韞連忙蹲身見禮,“兒媳拜見老爺。”

雲老爺是個寬厚的人,他擺擺手,“無需多禮。”

雲景山也像模像樣的跟蘇韞拱手行禮,“二弟拜見嫂嫂!”

聲音洪亮,氣質沈著。小小年紀就露出了不凡的品性,若是他能平安地長大,必定會有所作為。

蘇韞見了雲景山,心裏十分高興。但是又不便顯露出來,等雲景山看過來,便悄悄地對他眨了眨眼睛。

雲景山先是一楞,隨即偷偷地對她露出了個笑容。

菜很快就魚貫地上了。

雲府家境富庶,這些菜又是特意準備的,當然不俗。作為鄉下窮苦姑娘的蘇韞當然不應該見過這些菜,但是她也並沒有露出驚訝。這些對於有前世經歷的她來說實在是很平常。

這樣意外漏出來的穩重,反而讓劉氏對她高看了一眼。

原本當她是鄉下女子,心裏也沒有抱太高的期待,想著只要稍微懂事一些也就行了。如今真是給了她驚喜。

劉氏更加和顏悅色,席間頻頻給蘇韞夾菜。

一頓飯畢,劉氏拉著她飯後散步。因著蘇韞有前世的見識,跟劉氏也能接得上話,劉氏對她更喜歡了幾分。

等蘇韞回到自己的院子,已經是一個時辰後。

她洗漱過後,在錦榻上躺了下來,閉目沈思。

她現在必須要做出一些有效的改變,才能不繼續前輩子的慘劇。

可是她要怎麽做呢。再怎麽樣,她都只是一個後院婦人,前世她也不曾走到前院去過。

雲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前世雲老爺病了之後,因為二少爺還是個孩子,而鄧席又是他們看著長大的,所以很信任鄧席,就將生意大半都交給了鄧席打理。

想到這裏,蘇韞霍地睜開了眼睛。燭光映照在她的眼睛裏,熠熠生輝。

她要學算賬做生意!

蘇韞做出了決定,這輩子她不能再坐以待斃,她得學會算賬看賬本,能在雲家需要的時候,將雲家的生意挑起來,這樣她才能不站著挨打!

蘇韞雖然做出了這個決定,但是怎麽做卻還是一頭霧水,她從來沒有接觸過賬本,也沒有接觸過算盤,甚至對生意怎麽做都是一頭霧水,什麽都不知道。

萬事開頭難,蘇韞想她先買一些書來看,好歹先知道些大概。

好在前世因為她一直渴望讀書習字,嫁到雲家來之後有了條件,她就請求劉氏給她找了個女西席教她認字。雲家是商賈之家的好處就是劉氏她們都不會講究大戶人家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規矩,聽她強烈地表達了自己的心願之後,劉氏也就成全了她。

只是蘇韞現在不能出去,她想到了李媽。

蘇韞連夜將李媽叫了過來。

李媽的丈夫在外院做事,他是可以出府的,而且蘇韞也確定這家人值得信任。

李媽聽了蘇韞的要求之後還有些恍然,她不知道蘇韞買書做什麽。書對於她們這種不識字的人來說,雖然是很神聖的東西,但是不認字啊,要來也沒有用。

“大奶奶,我明天就去跟我家那口子說去。”李媽也很聰明地沒有問蘇韞買書做什麽。

蘇韞取出銀錢,交給李媽,“這件事我希望李媽可以保密,這些銀子是買書的銀子,等書買回來,我另有賞賜。”

書的價格不便宜,李媽將銀錢收下之後,道:“這都是奴才的本分,哪裏敢要大奶奶的賞賜。”

蘇韞笑了笑沒說話。

恩威並施,才能讓人更加衷心。

第二天,李媽就去跟她的那口子說了。

過了兩天。

蘇韞沒事的時候是不必去劉氏那裏的,只是劉氏現在心情郁結,蘇韞還是每天都過去陪她說話。蘇韞特意更加說話體貼,乖巧,劉氏很是喜歡她,漸漸地每天都盼著她過去陪著她說說話,紓解她的喪子之痛。

至於要怎麽讓雲家父母看清鄧席的真面目,蘇韞還沒有想到法子。畢竟鄧席這麽多年都掩藏得那樣好,蘇韞一時半會兒也不敢輕易在劉氏面前說鄧席不好。

這天傍晚,蘇韞剛從劉氏那裏回來,李媽悄悄地走進房來,懷裏似乎抱著什麽東西。

蘇韞目光一亮。

李媽果然從懷裏取出兩本藍皮線書,鄭重地交到蘇韞手中,有些歉然道:“大奶奶,我家那口子說這種書不太好買,他這幾天跑遍了城裏的書齋,也只買到了兩本。”

蘇韞搖搖頭,珍重地看著這兩本藍皮線書,笑道:“沒事,這種書是不太好買,沒關系,辛苦了,讓他再留意一下就好了。”

蘇韞翻開略看了看,上面是講算術之法的。

奇怪的是,這些東西明明對她來說應該是晦澀的,因為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都不曾接觸過這方面的東西。但是,但她翻開看裏面的內容的時候,卻對他所講的東西十分清楚,一看就懂,甚至心裏開始默默地演算起來,仿佛她曾經算過無數遍。

“還要勞煩李大哥幫我買一副算盤。”蘇韞掩住驚訝,擡頭對李媽道。

李媽嚇得連連擺手,道:“大奶奶叫他李長順就得了。可擔不起大奶奶一句大哥!簡直是要折了他的壽了!”

蘇韞笑了笑,“這書對我很有用。”

她低頭翻書,李媽就站在一旁看著。

終於,她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大奶奶,您認得字嗎?”

蘇韞一楞,是啊,她應該是不認得的。只有有錢人家的姑娘才能讀書,窮苦人家連飯都吃不上,不可能會送女孩去私塾。

只是這個也沒法掩飾,蘇韞需要看書學習。她便道:“以前村裏住了一個老秀才,就在我家隔壁,這字是他閑來無事的時候教我的。”

她們村裏確實有個老秀才,她的名字還是他給取的呢,花了王氏三文錢。

李媽聽了,艷羨道:“大奶奶真是好福分。我也有個丫頭,翻年就十五了,大字不認識一顆,連自己名字都不認得呢。”

蘇韞頓了頓,似乎不經意道:“哦?你的姑娘,也在府上伺候嗎?”

李媽笑道:“可不是,她在夫人那邊的繡房裏面打雜呢。”

大戶人家都有自己專門做衣裳的地方。

蘇韞便道,“這也沒什麽,你若是願意,什麽時候,我將她從夫人那裏要過來,閑來無事的時候,可以教她認幾個字。”

李媽頓時大喜。也不是因為蘇韞答應教她女兒認字,而是因為,她在這幾天的相處中發現蘇韞不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女子,她甚至比她見過的一些大戶人家的姑娘還有氣度,又認字,在這個世界,會認字的人是非常了不起的,李媽下意識就覺得,蘇韞絕對不是雲府那些下人認為的那樣,以後就是擺設的大奶奶。

若是她女兒能來大奶奶的院子,說不定以後會有大造化哩!

李媽連忙道謝,“奴婢先替女兒謝過大奶奶。”

蘇韞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眼睛還盯著書。

李媽聽她曾經吩咐過這件事情要保密,便自覺地守在了門外,不放人進來打擾蘇韞。

蘇韞越往下看,越覺得驚奇,這書中所說她竟然全部都能看懂,甚至她還挑出了作者寫錯的幾個地方來。

難不成她有經商的天賦?

也只能這樣解釋了。

蘇韞一口氣將兩本書都看完了,只等著李長順將算盤買進來,她照著書中的例子驗算,活學活用了。

深夜,蘇韞放下書,將書珍惜地放好,活動了一下手腳,這才發覺已經夜深了。

本來綠荷是要送洗漱的東西進來的,但是李媽守在門口不讓綠荷進來。綠荷是這院子裏唯一的一等丫鬟,本來就隱隱想將自己做成大奶奶最倚仗的丫鬟,沒想到大奶奶根本就不拿她當一回事,反而十分信任李媽。

這讓綠荷憤憤不平,但是又無可奈何。

聽到房間裏面走動的聲音,李媽推門進來,看到蘇韞在轉動僵硬的脖子,問道:“奶奶看完了?”

蘇韞點點頭,她知道李媽在外面守了快兩個時辰,心中有些過意不去,又拿銀子準備賞李媽,李媽堅決推辭了。

“這是奴婢應該做的,奴婢去給大奶奶打水來洗漱。”

洗漱完之後,蘇韞躺在床上,心想要快點將喜茶要過來了。現在劉氏非常喜歡她,喜茶也只是個小丫鬟,想來劉氏會給的。

次日日,蘇韞去劉氏那裏,趁著提到自己身邊伺候的下人的時候,就提到了李媽的女兒,她笑道:“我聽李媽說她女兒很聰明伶俐,我身邊就缺個伶俐點兒的丫鬟,就厚著臉皮跟夫人討要。”

劉氏回憶了一下才想起來,“李媽的女兒,好像叫什麽茶吧?是在繡房當差嗎?”

“叫喜茶。”蘇韞道,“不知夫人肯不肯割愛?”

劉氏笑道:“你那邊伺候的人確實也少了一些,我這幾日正想著要給你添兩個丫鬟呢,你既是看中了喜茶,便將她調到你院子裏去吧。”

蘇韞喜道:“多謝夫人。”

劉氏拉著她笑道,“謝什麽謝,我還準備再給你撥兩個丫鬟呢。”

蘇韞現在院中還有三個粗使丫鬟,加上李媽和碧荷,現在再多了一個喜茶,人確實不多,但是蘇韞也要不了那麽多人伺候,便道:“兒媳那的人夠的,多了整天轉來轉去的,轉得人頭暈,兒媳喜歡這樣清清靜靜的才好呢。不過也多謝夫人一片心意。”

劉氏見她拒絕,也就不再勉強。

因為蘇韞現在其實是寡婦,也不會出門做客,身邊也不需要太多人伺候。

思及此,劉氏心中嘆了口氣。她十分喜歡蘇韞,若是蘇韞一輩子都這樣禁錮於一隅,也是在太可憐了些。

她想了一會兒,給了蘇韞一個特權。

“你成日悶在後院中也是在太過無趣了些,若是你什麽時候想出門,也不必來請示我了,帶著丫鬟婆子出去便是,只是有一點,要將臉遮起來。”

其實夢澤城裏的民風還算開放,喪偶的女子出門也並不會太不妥當,只是雲家現在正處在風口浪尖上,行事低調一些的好。

蘇韞得了這麽大的一個驚喜,驚訝得看著劉氏說不出話來。

劉氏看著她臉上的喜意,心中好笑搖頭,果然還是個孩子,平日雖然穩重,但是真的遇到高興的事,還是掩不住。

“夫人,您對我太好了!”蘇韞抱住劉氏的手臂,嘴甜的承諾道:“兒媳會一輩子孝順您的!”

劉氏笑道:“你呀,若是我不準你出去,你是不是就不孝順我了?”

蘇韞笑道:“你這是斷章取義呢!”

劉氏問道:“什麽是斷章取義?”

蘇韞笑容一僵。

這時門口傳來一道略顯稚嫩的聲音,“母親,斷章取義就是您不顧嫂嫂話裏的全部意思,而是片面地采取她話裏的部分意思,就是斷章取義了。”

雲景山走了進來。

他走到屋子中間,規矩地行禮。

劉氏笑道:“想不到你嫂嫂還是個才女呢!”她倒沒有多想,倒是雲景山多看了蘇韞一眼。

“你下學了?”

雲景山點點頭,“課業也做完了,這才過了母親這裏來。”他最近過來的時候,竟然能碰上蘇韞。

本來雲景山想著母親痛失大哥,心情悲痛,所以他要經常過來陪她說話。但顯然他嫂嫂也是這樣想的,本來都過來陪他娘說話,他娘因為有了嫂嫂的陪伴,心情舒暢了,臉上也見了笑容。

小少年心中暗自感激蘇韞。

蘇韞看著雲景山,心裏突然冒出來一個主意。

雲景山若是能在這風口浪尖上先離開雲家幾年,等他長大些了再回來,也好過現在毫無還手之力被暗害。

蘇韞笑了笑,道:“二弟十分聰慧。夫人,我們村裏住著一個老秀才,我曾經聽他說過,在兩百裏外的蘇州,有一座著名的書院,裏面的學子八成都能考上舉人,若是二弟能進那書院學習,肯定前途無憂了。”

劉氏苦笑道:“我們是商賈之家,不能參加科舉的。”

蘇韞道:“二弟現在還年幼,其實若是想要參加科舉,也不是全然沒有辦法。”

劉氏眼神一亮,誰不想自家出個文曲星呢,更何況雲景山於讀書一道十分有天賦,雲老爺時常嘆息,若是自家不是商賈就好了。

蘇韞道:“不知夫人有沒有聽說過,皇商家的後代是可以參加科考的。”

劉氏一怔,“皇商?”

蘇韞點頭道:“我曾經聽老秀才說起過,皇商的地位不同於一般商賈,他們的後代是可以破例參加科考的。”

劉氏搖頭道:“我們就是普通的商賈,和皇商怎麽能挨得上邊。”

蘇韞為了勸她將雲景山送出去,堅持不懈道:“夫人,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機遇的東西,誰能說得準呢?何況若是二弟真的進了白鹿書院,就算不參加科考對他而言也是十分有利的,那白鹿書院裏全都是些大官的子弟或者是真正的有天賦的學子,若是能結識這樣的朋友,對二弟的一生都會有幫助。”

劉氏還是遲疑:“這..這白鹿書院既然如此之好,我們無權無勢的,能進得去嗎?”

蘇韞鼓勵道:“試一試吧。二弟有天賦,這白鹿書院招收學子也會考驗他學識的。”

劉氏聽了非常心動,但是還是拿不定主意,便道:“這事我要和老爺商議一番。”

蘇韞聽了,便不再勸她,轉而對雲景山笑道:“二弟覺得呢,想去這個書院嗎?”

雲景山對知識有天生的渴望,但是他看了劉氏一眼,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搖頭,“我不去這個書院。”

他看劉氏的動靜被蘇韞看在眼裏,知道他是舍不下劉氏。雲景山這麽懂事,他知道劉氏現在痛失愛子,正是需要陪伴的時候。

若是有別的更好的選擇,蘇韞都不會選擇將才八歲的雲景山送走,只是他留下來危險萬分,蘇韞現在都還沒有想好要怎麽對付鄧席。他前世沒有露出太多的把柄出來,而且蘇韞對他也並不關註,導致她現在還是一直莫展。只能盡量盯著劉氏這邊用的東西,防著鄧席做手腳。

她將磚拋出去了,就等著雲老爺他們做決定了。

不知怎的,蘇韞確信若是雲景山去白鹿書院,肯定會被招進去的。

果然,不出三天,雲老爺就下定了決心要將雲景山送去白鹿書院試一試。

雲景山不太情願,蘇韞親自去找了他一趟,承諾自己會好好地照顧劉氏,他用心地學習,就是對劉氏最好的安慰了。

雲景山十分信任蘇韞,有蘇韞相勸,劉氏和雲老爺都勸他。雲景山最終還是答應去試一試。

過了兩日,雲景山在兩個忠仆的陪同下,坐上了去往書院的馬車。

等馬車消失在了視野,蘇韞輕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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