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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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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香港。溫家。

二層朝南的那間房在黑夜中,兀自散發出屋內溫暖的光線。

“阿澤,你睡了嗎?”

林澤聽見喊聲,旋即從書桌前起身,走去開門。

李媽站在門口,看到林澤,臉上頓時生出一絲寬慰的笑意。她說:“二小姐從酒會回來了,有點醉了,現在坐在車裏不肯下車,吵著要找你背她回屋。”

林澤聽完,沒有片刻的停頓,穿過廊道,奔下旋轉樓梯,步伐很快,可是腳步聲放得很輕。

等他來到院子的時候,溫予就坐在車門敞開的保姆車裏,身上穿著黑色晚禮服,襯得膚白如雪。她光著腳,昂著頭,看著天上的星星發楞。

一看到兒子,溫予整個人都歡騰了,她一面晃悠著手裏的水晶高跟鞋,一面沖著兒子喜洋洋地叫喚:“林澤,寶貝,快過來,媽媽在這裏……”

林澤走過去,嗅了嗅母親身上的酒味,眉峰下壓,直看著她酡紅的臉。

溫予咧齒笑,一點認錯的意思都沒有。她張開雙臂,軟聲軟氣地對兒子說:“背我。”

林澤脫了身上的外套,給母親一條胳膊一條胳膊地穿上。

他背過身,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溫予爬上兒子的背。

林澤背好她,往屋裏走。

溫予說:“媽媽重嗎?”

林澤低聲嘟囔:“深更半夜把人叫醒,你知不知道這樣很討厭?”

溫予貼在兒子的背上,小聲說:“不討厭。媽媽沒有回家,你肯定睡不著。”說完,她愛憐地在兒子臉上接連親了幾下。

林澤悶聲不吭。

溫予抱著兒子的脖頸,喃喃地說道:“外公現在把酒店交給媽媽打理,這些應酬是必定的……別生氣嘛,下次媽媽少喝一點,保證不醉……”

林澤沒有說話。

“好不好嘛?”

這時他們已經回到屋裏,溫予的聲音在寬敞的客廳裏直接響起了回音。

林澤皺眉,側過臉,壓低聲音對母親說:“你小聲點,別吵著人家……”

溫予不以為意,說:“我回自己家,吵著誰了?誰敢說我?”

林澤緘口。再多說只會適得其反。

溫予抿著嘴唇頓了片刻,輕聲說:“林澤,媽媽的家就是你的家,在家裏你想怎樣就怎樣……”

把母親背上樓,等她沖完淋浴,看著她睡下,林澤才輕吻一下她的額頭,回房睡覺。

半夜,雲影醒來一次,童樂在做噩夢。

窗外沒有月光,房間沒有開燈,淡淡的黑暗籠罩一室,雲影看不清童樂的樣子,只摸到他額頭上一層冷汗。他的腦袋輕輕地晃動著,手虛握成拳頭。

雲影心都散了。

她沒有開燈叫醒他,一旦清醒,他後半夜就難眠了。她自己替他趕走夢魘。她把他的一條手臂環繞在自己身上,讓他依偎自己懷裏。她一面輕吻他汗濕的額頭,一面輕輕撫摩他的後背。

不知過去了多久,在童樂終於平靜下來的那一刻,雲影看著窗外的巨幅夜幕,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一場大雨沖掉了巷子口那棵香樟樹上的鳥巢。放學後,林思家和童遇安忙活半個小時,用木板制作了一個手工鳥巢。

林思家爬到樹上安裝,童遇安在下面給她扶著梯子。裝好了,林思家下了幾級梯子,忽然發現鳥巢的底部沾上了臟東西,於是叫童遇安給她拿條抹布。童遇安照做,爬上梯子遞給林思家。盡管童遇安已經很小心,可是誰也沒有料到,梯子會與樹樁打滑,又因為承受著兩個人的重量迅速偏斜。

“啊!”

“小心!”

剛一回到巷子的童樂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接住了林思家,又因為沖勁過猛,和她一起摔到地上。

林思家被童樂護著,毫發無損。

童遇安站得不是很高,梯子晃動的時候也減輕了一定的沖擊力,然而,她摔下來的時候,一樣頭破血流。

童遇安摔懵了。不知是出於本能,還是什麽的,她沒有片刻的停頓,自己爬了起來。她虛晃了兩下,看著地上的一小灘血,心想:是我的血嗎?好暈啊,我流血了嗎?

“安兒!”

童樂沖過去,檢查了女兒的傷口,一把抱起她,到了車上。

趕往醫院的路上,林思家抱著滿臉是血的妹妹,嚇得直掉眼淚。童樂安慰外甥女,人的頭面部血管多,破個小口就會血流滿面,其實傷口不大。

沒事。嗯……

童遇安聽了父親的話,頭腦頓時清醒了幾分。

結果,童遇安額頭上縫了四針。一個男醫生給縫的,很溫柔,可能認得她是雲主任的女兒吧。

來的時候,童遇安沒有哭,縫的時候,傷口附近打了局部麻醉,縫合時也感覺不到痛楚,所以,人很平靜,就是有點怔滯。

童樂沒有看醫生縫針,猶自站在走廊裏等候。

林思家一直握住妹妹的手,不時說一聲對不起。

童遇安看姐姐一臉愧疚的樣子,自己心裏也不好受,於是安慰她:“姐姐,我沒事的。要是爸爸沒有接住你,你站那麽高,摔下來,肯定比我慘十倍,那就不是流血那麽簡單了,破相都有可能,我可不想要一個破相的姐姐……”

說完,她搞怪地沖林思家吐了吐舌頭。以示寬慰。

林思家眼眶發紅地試圖擠出一個微笑,努力了很久,不行,於是低下了頭。

童樂用力咬了咬臉頰,沿著走廊走到樓梯間,點了一根煙。

處理完傷口,醫生溫柔地說道:“沒事了啊,傷口就在發際線前1厘米的地方,好了也不明顯,用頭發簾或者幾根小碎發遮一遮還是小美女一枚。”

童遇安低聲說:“謝謝醫生。”

醫生微笑道:“不客氣。”

童樂去配藥付錢以後,就領她們回家了。

回到家,童遇安想洗個澡,林思家擔心她弄到傷口說要幫她洗,童遇安點頭說好。

童樂猶豫了一下,說:“安兒,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爸爸給你做。”

童遇安頓了腳步,咬咬嘴唇,轉身,站在樓梯上,安安靜靜,白色衣領上一片幹凅的紅。她面色蒼白,輕聲回答:“我不餓,洗完澡,想睡覺,晚飯不用叫我。”

童樂與女兒對視,清雋的臉上是無盡的淡然。他稍微僵硬地點點頭,低聲:“嗯。”

洗完澡出來,林思家給童遇安吹幹頭發,又給她膝蓋上的兩塊青腫搓了藥油。

林思家輕聲問:“疼嗎?”

“不疼,就是很困,昨晚看,睡晚了。”說著,童遇安直打哈欠。

林思家放好風筒,說:“那你睡吧。”

“嗯。”

林思家走後,童遇安起身,反鎖房門,呆立了片刻,她回到床上。

童遇安強迫自己平覆心情,努力再努力,最後從枕頭底下抽出數學練習冊,做了幾道計算題。

驀然,傷口處隱隱作痛。

她放下練習冊,轉眼間,先前的一幕幕不斷地浮現在腦海中。病房裏,父親轉身就走的背影,後視鏡裏,父親平靜的眉眼,客廳裏,父親淡然的姿態。

她好不容易習慣了五個人的生活。她好不容易只是偶然想念林澤。

為什麽她所擁有的當下,又在她不知不覺中面目全非?

她爸爸什麽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

為什麽她現在才發現?

童遇安看著窗外灰沈沈的天,眼淚刷地一下就決堤了。她拉起被子蒙住口鼻,終於忍不住小聲地抽泣起來。

沒有人告訴過她,成長就是一直在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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