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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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幼容烤了個蛋糕,沒有奶油花點綴,沒有巧克力調味,有的只是濃醇、純粹,迷人的雞蛋香。

蛋糕店訂制的蛋糕,總是放涼之後,抹奶油、加水果,為它錦上添花,可是剛出爐的蛋糕,熱呼呼的暖香,是現吃才能品嘗到的好滋味。

「超香的!」

賴品柔一臉饞樣,蘇幼容才剛切好一小塊,放到盤子上,她馬上用手抓起來吃。

「好好吃!媽以前也常烤這種古早味蛋糕……味道好像哦!」她超滿足,連眸都瞇成細縫。

「舀兩匙冰淇淋上去,一熱一冷,也很好吃。」蘇幼容還來不及拿來冰淇淋,賴品柔已經進攻下一塊。

蘇幼容替她挖一球冰淇淋,幫她添滿奶茶,才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慢條斯理地品嘗熱蛋糕。

對於親生母親另一個家庭的事,蘇幼容並不排斥聽。

所以,賴品柔描述著母親蛋糕滋味、兩個弟弟爭搶最後一塊蛋糕……她都能面帶微笑一直到……「姐,你今天找我來,就是要烤蛋糕給我試吃哦?」直到這時,賴品柔才想到來意。

「不,姐是有事問你。」

「嗯?你問呀。」賴品柔端起杯子,啜口奶茶。

「情人節那天,姐看見你和夏繁木,坐在超商外吃冰激淩。」蘇幼容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害賴品柔嗆到。

「呃……咳咳……我咳……」她咳得亂七八糟,話也說得七零八落。

蘇幼容不等她順好氣,又問:「你和他……看起來像一對情侶,你們在交往嗎?」賴品柔咳到滿臉通紅,也管不了盆氣,攝嚅回答:「呃……我也不知道耶。」她有些心虛,偷瞟姐姐一眼,害怕在姐姐的臉上看見憤怒。

畢竟是前男友,而且說不定對他餘情未了,被她這麽一攪合,情況變得更加混亂。

「這是什麽答案?你不知道?」蘇幼容覺得她這回答像糊弄。

「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算在交往嗎?」賴品柔露出困惑表情。

「繁木主動追求你?」

「他說,我們可以試試。」

「哪時開始的?」

賴品柔想了一下:「我打完他鼻子,沒幾天之後的事。」蘇幼容同一時刻,腦子裏浮現的,卻是夏繁木說過的話。

我有這麽不挑食嗎?她,根本不是我的菜。

她太粗魯,話說沒兩句,拳腳就出動了,太大剌剌,不懂修飾,穿著品味怪異,人太矮,和我身高不配……言猶在耳,他卻對賴皮……展開追求?

蘇幼容不由得陷入沈思。

「姐,你……在生氣嗎?呃,我覺得我和他不合適,隨時會切,甚至說不上「交往」,就只是……最近比較常見面。」「姐沒有生氣,如果你們兩情相悅,姐會真心祝福。但我滿吃驚的,你瞞了很久。」蘇幼容一臉淡定。

她和夏繁木分手不是最近的事,關於情愫,早斷得幹幹凈凈。

現在的相處,單純一如老朋友,彼此樂見對方找到新戀情,並不會因為他的對象是賴皮,她就心懷芥蒂。

「我不是故意想瞞你……我認為,應該沒幾天就會散了,所以不用特別提出來……」賴品柔撓著臉頰。

賴品柔最大的失算,是莫名其妙和夏繁木切不掉。

情人節那天,她心裏也默默想,吃完草莓冰激淩就切,結果被他捉去逛夜市,只顧吃,又忘了說。

「為什麽覺得不合適?和他在一起不快樂嗎?」蘇幼容問。

「也不會……相處過後,發現他沒有我想像中那麽討人厭,甚至算風趣的,是個很不錯的玩伴——吃喝玩樂的同伴啦。」提到夏繁木,賴品柔沒有察覺自己正微微笑著。

雙腮上盡是淡淡粉紅,櫻花盛開的色澤。

平常大剌剌的女孩,也能嫩得這麽美。

「我本來以為,他是個敗家富二代,沒啥真本領,只會泡妹妹,花用全靠啃老,可是一塊兒吃飯時,見過他處理突發工作狀況,認真、有條有理的模樣,又覺得自己小看他了……」蘇幼容靜靜聽,不插嘴。

她比賴品柔清楚,夏繁木是個多有能力的人,嬉笑的英俊面容下,隱藏著夏家血統之中,從不屈折的倔強、不服輸。

「他很懂得玩樂,不讓人感覺枯燥無趣,也不會樣樣追求高級品,夜市小吃、路邊攤,他照樣能吃,不挑食,和我像同一掛的……」賴品柔繼續說。

蘇幼容盯著她,根本不用細細審察,就能清楚看見她眉飛色舞的神情——那是蘇幼容從沒在她臉上,看見過的表情。

戀愛中的表情,甜。

也許,連賴品柔本人都還沒察覺,自己正在碰觸愛情……正在愛上夏繁木。

「既然與你像同一掛,你又怎麽說「隨時會切」?」蘇幼容不解。

賴品柔難得沈默,安靜了好幾秒,臉上神采褪色,染上愁緒——那同樣也是戀愛中人的情緒,苦。

「姐姐這麽完美的人,都和他沒有結果,我這種粗魯人……怎麽可能會例外?」她很有自知之明。

想到這裏,一股酸澀滿了上來,很難再裝出笑容。

蘇幼容探手過來,握住她的,掌心溫暖。

「我是我,你是你,我們擁有不同的個性、不同的價值觀、不同的行事風格,他不喜歡我,不代表他不欣賞你,這種比較法是不對的。」她倒認為,對夏繁木來說,妯是他身邊太常出現的名媛類型,毫無新鮮感;但賴品柔不同,她是夏繁木不曾遇過,並且會被挑勾起探索慾的女孩。

「喜歡過姐姐的人,眼光絕對變得更挑剔,因為……有個太美好的範本。」賴品柔還是堅持這個想法。

無關嫉妒或羨慕,她真的認為蘇幼容太美、太好,誰都比不上。

「賴皮!」蘇幼容真不知道該因為她的讚美而開心,或是為她的死腦筋而生氣。

看著賴品柔的臉,心裏有些話,蘇幼容反而說不出口。

關於她所猜測,夏繁木追求她的目的……

她不樂見賴品柔受到傷害。

希望夏繁木是發自真心,看見她的美好,近而誠心喜愛,千萬不要揍雜任何算計、虛假,甚至是報覆——「賴皮,你聽著,不許再有這種想法,在姐姐眼中,你的率性、義氣和活力,才真教姐姐自嘆不如,你很好,喜歡你的人,絕對也是受你吸引,被屬於你的光彩著迷……不要再妄自菲薄,好嗎?」「會追求我的人……不是全都想賭一口氣嗎?」賴品柔嘀咕。

「你也只交過一個,那個連「男朋友」都稱不上。」提及那家夥,蘇幼容罕見動怒。

賴品柔的首任追求者,兩個月出局的短命「前男友」。

超狗血的哏,前男友和同學打賭,要把隔壁班最兇、最殺、最沒女人味的「像夥」追到手——賴品柔正好就是那個賭註。

最後得知真相的她,把「前男友」約出來,狠狠痛扁他一頓。

雖然她扁得很爽快,但心裏那抹陰影,並沒隨著扁過了無痕,反倒似乎生了根、萌了芽。

賴品柔看似堅強,實際上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嫩丫頭,會受傷、會痛、會被打擊。

「有時,我會偷偷想……夏繁木會不會也像他,只是在惡整我?可是他的言行,又那麽不一樣,他浪費那麽多時間,一點都不劃算呀……」賴品柔邊呢喃,邊往窗外瞄一眼,剛剛明明還藍天白雲,這麽快就罩上烏雲?等一下應該會有場傾盆大雨。

上課又要冒雨出門,下雨天騎腳踏車,最麻煩了……蘇幼容也望向那片天際,心裏的陰霾,一如雨雲,濃烈密布。

「這到底怎麽回事?」

夏夫人面色凝重,拋向桌面的文件,是徵信社報告。

頭一頁,賴品柔咧嘴笑的學生照,印在左上角,吸引夏繁木去拿取。

他隨手翻閱完畢。「你調查她祖宗十八代?」「我總得先知道她家世清不清白——你看見沒?她媽之前是不良少女,吸毒、飆車、聚眾打架……」「那是二三十年前的往事了。」沒啥大不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

「媽,兒子補充一下,幼容也是同一個媽生的。」「呃,不一樣,幼容是蘇無敵帶大,和賴家一點關系也沒有,家教更是完全不同!」「是是是。」他懶得爭論,反正說再多,他媽的觀念哪會輕易改變。

「媽不準你跟那種女孩走太近,憑你的條件,當然要找門當戶對的名媛,跟她……被狗仔拍到,豈不是丟我們夏家的臉!」「丟臉?」夏繁木皴起眉。

「看她一身寒酸,要氣質沒氣質,要美貌沒美貌,你若是想找找樂子,不用屈就那種貨色吧?」「媽,你開始尖酸刻薄了。」

他好心提醒,耳朵對於這樣的批評,感到尖銳,難以忍受。

夏夫人一怔,接觸到兒子的眼神,她深吸了一口氣,維持高雅姿態,坐回沙發上。

「總之,媽不喜歡她,你爸也不會喜歡,以後你別再跟她見面。」媽不喜歡他,你不準叫他哥哥,他不是你哥哥,更別和他一起玩,也不可以把玩具給他,媽只要再看到一次,我就把你的玩具全部丟掉!

媽不喜歡你學那個,你乖乖讀建築,以後好好管理你爸的公司,你是夏家大少爺,在擂臺上打個你死我活,能看嗎?多野蠻呀!

媽不喜歡——媽不喜歡——媽不喜歡——

夏繁木額際間隱隱傳來剌痛。

看著母親姣好臉孔,他卻遍尋不到……半點美麗。

「繁木,你怎麽不吭聲?快答應媽,你不會再見她丨」可惜,他從來不是聽話的小孩。

「不,我還是要找她。」他給了拒絕的答覆。

夏繁木橫躺在沙發間,像只慵懶大貓。

搶在夏夫人開口訓斥之前,他的嗓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帶點笑意,說道:

「如果你是擔心我接近她,原因包含了愛呀、欣賞呀……我可以肯定回答你——沒這回事。」「哦?」

「她送我的那兩拳,人生奇恥大辱,我沒忘掉。」夏夫人點著頭,附和道:「嗯,你生日宴當天,她的野蠻行徑,確實害我們顏面盡失。」夏繁木稍微變換姿勢,不變的,是吊兒郎當的語氣:「所以,我也要她受點教訓,以牙還牙,嘗嘗顏面盡失的滋味。」夏夫人瞬間領悟。

「原來……你是故意向她示好,想藉此……」

「對。」他做了噤聲手勢,模樣調皮,朝母親眨眨眼。

「你這孩子,真是貪玩。」夏夫人笑睨他。

明白了兒子的打算,她卸下了緊張,原本真的很擔心,兒子看上那個沒家教的女孩呀……夏繁木低低笑著,看母親如釋重負的模樣。

他若不這麽說,他母親不會輕易放過賴品柔,絕對會繼續找她麻煩——帶支票上門羞辱人,只是基本橋段。

反正他說的每個字,也算事實。

起碼他沒把話說死,要如何「教訓」賴品柔。

「教訓」分很多種,他還在思索,最後要選哪一樣,報那三拳的恩怨。

或許,打屁股也算是種教訓……他腦中浮現出旖旎場景,大手打在白嫩嫩的臀上,樂趣無窮。

「似乎是不錯的主意……」他喃喃自語,忍不住嘴角飛揚。

「瞧你一臉得意,已經想到方法,好好整治那野丫頭?」他擡頭,望向夏夫人。

「媽,關於她的事,你不要插手、不要介入,更不要私下找她,我自己處理,別剝奪兒子的樂趣,好嗎?」他要母親的保證。

確保她不去為難賴品柔。

雖然賴品柔不是軟柿子,他母親也非好惹,兩個女人碰頭,就像兩只母獅相遇,誰死誰活,他不敢肯定。

小母獅遇上大母獅,小母獅還是嫩了點,恐怕不是敵手,淪為他媽爪下敗將之一。

他可不準,不準誰欺負她。

啐,夏繁木,你現在做的一切,對她,也是「欺負」呀。

名為「良心」的聲音,在內心嗤笑。

至少,我目前對她很不錯,十幾任女朋友,沒有哪一個被我這麽重視過。

名為「無良」的嗓,做出反駁。

「重視?重視到預計三僩月後甩掉?」良心說。

「誰說三個月?也有可能延長呀,隨我高興。」無良頂嘴。

兩方交戰、爭論、激辯,但勝負——沒有。

他還沒決定甩掉她。

也同樣沒準備放棄「覆仇計劃」。

他還沒打定主意,要拿她如何是好。

「好,媽不插手,媽只擔心你愛上那野丫頭,既然你話說得這麽明白,跟愛情無關,媽放心了,全由著你去。」得到保證,他暫時安下心,不過,那也只是短短十分鐘的事。

下一通電話,將他的心又重新吊到半空中。

甚至於,讓他慣有的笑容,消失無蹤。

「什麽?——你出車禍在哪裏?」

通話仍在持續,夏繁木匆匆抓起車鑰匙,奔出家門。

「厚!你還要念多久啦?早知道就不打電話給你!」賴品柔後悔莫及,對於打開通訊錄時,面對朋友名單一長串,手指竟然出自於本能,選擇了「夏繁木?」——「?」是他沒問過她,逕自偷加上去。

「好歹幫你出了醫藥費,念個幾句也不行嗎?」夏繁木沒好氣。

出錢的是大爺,大爺訓個十來句,不過分吧!

「哼,等一下就把錢還你,你嘮叨的那些話,也全給我吞回去!」她很不受教,扭開頭,一副頑劣小屁孩樣。

貼滿紗布的右臉頰,映入他的視線,白得很刺眼。

紗布底下,磨破皮的傷口,更是怵目驚心。

他很想捏她、扁她、敲她的腦袋……看在她是傷患的份上,暫時放她一馬,先記帳。

這場車禍,發生在天雨路滑,她正準備騎腳踏車上課途中。「拜托,只是被後照鏡勾到,我才會摔車,而且還是摔腳踏車,破一點皮、流一點血……包成這樣,我要怎麽吃飯?」她兩條手臂都有傷,磨掉大片皮膚,沒嚴重骨折算是萬幸。

在夏繁木強烈要求下,她整條手臂到手掌,包得密密實實,半寸肌膚都看不到。

他抱她上車,她的膝蓋也撞傷了,包成兩團白肉包。

聽見她埋怨,他忍不住啐她。「小命差點沒了,你還在擔心吃飯?」「沒有這麽嚴重啦!嘶——」微微扯到新傷,賴品柔痛得抽氣。

「你怎麽知道摔車之後,後方沒有卡車計程車貨車公車?反應不及,撞過來怎麽辦?」「我哪知道怎麽辦,我又不能控制。」

「至少你可以小心一點。」看,把他嚇得臉都綠了。

「……好啦。」

明明她是被撞的倒楣鬼,能反駁的話有一籮筐,一接觸到他的表情,她實在很難頂嘴,難得地溫馴點頭。

畢竟他第一時間趕來,所有掛號、取藥、推她去照X光,一手包辦,現在還充當司機送她回家。

每一句嘮叨,發自於關心,她不是聽不出來。

離家租屋,家人遠在南部,突發意外,一時半刻也趕不上來,雖然是小傷,但在當下,她滿臉滿身的血,自己都嚇傻了。

若不是他,有很多瑣碎的事,她根本處理不來。「地址給我,我送你回去,你閉上眼睡一下,到了我再叫你。」「嗯……」她說了住址,那處豪宅他知道,田圻炎公司的建案。「門禁卡在包包口袋,我拿……」「我拿就好。」他調整了座椅,讓她躺得舒服些,外套蓋在她身上。

她扁扁嘴,沒多說,眼睛微微瞇,他才開過兩個紅綠燈,她已經歪著腦袋,睡熟了。

「清醒時,牙尖嘴利;睡著後,不就是只小娃娃?」趁紅燈暫停之際,夏繁木伸手撥開她額前發絲,喃著。

「……把自己摔成這副德行,應該要嚴禁你再騎腳踏車。」他說,然後逕自笑了,松懈下擔憂之後的淺笑。

「啐,跟個小睡鬼羅唆什麽?你又聽不到。」

要罵,等她養足精神、活力,再來對吠,才有樂趣。

她現在的蒼白樣,他想火力全開,還覺得自己欺負弱小了呢。

紅燈轉換,綠燈亮,他平穩發動車子,往她租屋處駛去。

超精華地段的豪宅,憑她一個半工半讀的學生,哪可能租得起?

一個月的打工費,也租不起半間廁所。

不過,她的房東是傅冠雅,打壞整個租金公訂價,最開始以五千塊分租,現在傅冠雅搬回娘家,放賴品柔獨居,連租金都免了,以「看家」名義,拜托賴品柔顧房子。

車子駛進停車場,他沒有吵醒睡娃,逕自開門下車,直接將她從座位間打橫抱出。

「被人抓去賣也沒醒來,就是在說你啦。」夏繁木暗笑,動作放得更輕。

電梯直達樓層,幾乎不需要動腳走。

賴品柔是直到被放上沙發時,才惺忪轉醒過來,手背抹抹嘴角,以為自己流了口水。

「……到家羅?」

「先吃藥。」屋裏的隔間他大略摸透了,從廚房倒杯水給她,貼心送到她唇邊,打開藥包,本想直接餵她,但她不肯張嘴,堅持自己來。

他倒出藥丸,方便她用露在紗布外的兩根指頭去拈起來。

她乖乖吃完,從沙發間想站起來。

「你幹嘛?」

「換衣服呀,你沒看到都是血跡呀,還磨破了。」活像發生過兇殺案。

夏繁木沒阻止她,在單人沙發坐下,好整以暇,等著——房裏,傳來挫敗慘叫。

「脫、脫不下來——好痛!好痛痛痛痛……」

然後,沈默了五秒,又繼續。

「痛痛痛痛……餵!我、我卡住了——餵!」終於,她發出求救。

不得不求。T恤脫了一半,手臂拗成彎曲狀,正拉扯著磨傷處,她以為忍一口氣,掙開了領口,就可以解脫,沒想到連腦袋都卡住。

他一走進房間,看到……前衛的搖滾T恤,上面東接一條鏈飾,西串一段珍珠,肩上嵌滿鉚釘——鉚釘刮到她臉上的紗布;鏈飾和珍珠與血汙結塊的頭發糾纏不清。

「愛撿別人衣服,不管合不合適自己的下場,就是這樣。」賴品柔背對他,痛得只有空飆淚,沒空飆他。

「不要動,我來。」他制止她繼續把自己纏緊的可能性。

「好痛!」她被扳弄個姿勢,還是疼痛襲來。

光是彎曲手肘的小動作,拉扯都痛。

「因為你把自己纏死了,忍一下。」

夏繁木幹脆扯斷銀鏈,直接撕開T恤領口,先讓她腦袋恢覆自由,再慢慢解開纏發,脫掉其他布料。

「叫你不要動,我來。」還亂動!

「我要遮胸部呀!」她困窘嚷嚷。

「你還穿著內衣,又不是光溜溜的。」

她耳殼紅了,嘴上卻不服輸。

「便宜你了,你當然這麽說!」

「便宜了我什麽?我只看到一條內衣帶子。」還是少女款,不花俏,沒蕾絲,淡淡天藍色。

繁瑣的T恤終於和她脫離,她忍不住大籲口氣。

「要換上哪件衣服?」夏繁木逼自己目不斜視,不去看那片纖背、那弧形漂亮的脊線、頸部。

「我想先洗澡……」

「傷口範圍不小,很難不碰到水,你今天先別洗吧。」「我身上有沾到血,黏黏的,頭發也有。」她沒辦法忍受。

「我擰條熱毛巾,幫你擦?」

夏繁木!腦中不許有畫面!他告誡自己。

「擦不幹凈啦!你幫我套垃圾袋,紗布就不會弄濕啦。」她提出餿主意。

「賴小皮,你一定要這麽堅持?」

「對!沒洗澡,我今晚睡不著!」

所以,剛在我車上,睡得像只小豬的家夥,不姓賴名品柔就是了!

他反常不爭辯,去了廚房,找出四五個垃圾袋,按她的指示,並在她喝令「不準亂瞄」下,把她包成「垃圾袋美少女戰士」。

美少女戰士身著水手服,她的戰鬥服,則是垃圾袋。

他忍笑,再為她放好溫水,準備退出浴室,放她孤軍奮戰——帶著「不聽少爺言,吃虧在眼前」的教訓心態,要她自己嘗嘗固執的後果。

他的個性,一句話勸不聽,好,讓對方親身去試,反正受罪的、嘗到苦頭的,又不是他。

「等、等一下,幫我解鉤子,我、我伸不到後面……」她始終背對著他說話。

鉤子,後面。他立即反應過來,是那件水藍色的小東西。

到底是福利,還是折磨呀!

夏繁木多想仰天長嘯,最後只能嘆氣,上前幫她解內衣背鉤。

「你、你可以出去了!」她趕人。

「賴小皮,隨便洗洗就好,還有,不要洗頭。」他重申,遍。

賴品柔沒吭聲,意思很明顯。

她一定不會隨便洗,並且頭也絕對要洗。

夏繁木回到客廳,開電視,緩慢卷摺袖子、綁起長發,做起「備戰工作」,等一下就會派上用場。

二十分鐘後,浴室裏,再度傳來慘叫——他一點都不意外的慘叫。

「我張不開眼睛了!泡泡流下來了——餵!你進來幫我一下!眼睛好刺——夏繁木——」他閑懶起身,來到浴室門前,不忘禮貌敲一敲:「我進來了?」「快一點!」她催促尖叫。

慘,真慘。

她到底是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慘?

一臉的洗發精泡泡,臉上紗布全濕,雙眼完全睜不開,垃圾袋松掉,剛上好藥的傷口,直接泡在水裏……「就叫你別洗吧。」看,不聽話的下場。

「我的眼睛……」

他伸手拔掉浴缸水塞,放掉溫水,不讓傷口繼續泡濕。

一手拿毛巾,拯救她的臉和眼。

「背靠向浴缸,頭後仰,我幫你沖泡泡。喏,浴巾,你負責包住自己,順便擦幹,出去再替你換紗布。」這一次她哪敢不聽?馬上乖乖照做。

他坐在塑膠矮椅上,接手爛攤子,處理那頭短發。

「真的沾了不少血,都幹掉了。」

既然頭發已經打濕,他開始慢慢地、仔細地,把糾結的發絲拆開,抹洗發乳,一綹一綹清洗幹凈。

十指穿梭發間,搓出細柔泡沫,指腹輕按頭皮,包括耳後、額緣,以及淡褐色的軟軟鬢毛,無一放過。

「所以不洗,很不舒服嘛……」賴品柔忍住爽快籲息,喉頭間卻忍不住發出輕笑。

「用你包著垃圾袋的手嗎?」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我以為我可以呀……平常我抓兩下就幹凈了!」短發時好處,洗起來快又省水、省洗發精。

他就是要她親自印證,事實上,她做不到。

「那邊有點癢,抓一抓。」她指使得很順口,閉起眼享受他的服務。

「別睡著了。」看她一副快打盹的模樣,簡直像只被摸毛摸太爽的小貓,只差沒發出呼嚕聲。

她蠕蠕唇,算是回答了他,眼睛還是沒張開。

「睡著的話,我就得把光溜溜的你抱出去。」放沈的嗓,低吐著笑。

賴品柔雙眼大瞠,危機意識驚醒!

對厚!她現在渾身上下,只有一條大浴巾保護!

她瞪他,晶亮眼裏,閃著和她脖子上的鉆石項鏈——情人節禮物——仿似的燦光。

看見項鏈不離她身,夏繁木的心情,說不上的好。「剩、剩下的,我自己來——」「你已經證明過,你「自己來」的下場。別動,我快把你洗完了。」確定沒有幹涸血跡殘留,他打開水龍頭,沖凈泡沫,再取來幹毛巾,包裹濕發。

相較於她的狼狽,他的動作俐落又不失優雅。

哼,換成你受傷,或是一身光溜溜,你能優雅到哪去,我才不信!

她心裏很小人地想。

隨即,又甩掉「換成你受傷」的這個念頭。

受傷不好,誰都別受傷。

呃……有件事,我倒能確信,若由我動手幫你洗頭,絕對做不來你的溫柔、你的耐心。

還有……我的頭發一定沒你的柔軟。

你那頭比我長的發,看起來又細、又亮,微微飛舞的模樣。

「要我抱你離開浴缸嗎?」他微笑,一臉「歡迎奴役我」。

「不要!我自己起來!你先出去——」

不知是不是浴室暖呼呼,她渾身泛起粉紅,嫩嫩的,水蜜桃顏色。

「好吧,你慢慢爬起來,我到房間等你。」

他不為難她,知道她害羞,加上「離開浴缸」這動作,沒有困難及危險,他不擔心。

賴品柔慢吞吞跨出浴缸,傷口侵道水,隱隱刺痛著,她故作緊張,忍住疼,套上寬松睡衣,回到臥房。

梳妝臺上,已經擺好吹風機、藥水、紗布和繃帶。

「先換掉紗布。」他坐在她床上。

她沒反對,畢竟自作聰明的是她,自討苦吃的,也活該是她。

乖乖伸腳跨在他膝上,讓他撩高睡褲褲管,拆去濕紗布,重新上藥。

以為他會多罵她兩句,結果他半個字也沒說,只有看著紅腫新傷時,緊皺了眉。

她寧可他罵她,起碼她不會有那麽一瞇瞇……內疚。

「對不起啦。」

在他處理她臉頰紗布時,她冒出這一句。

「對不起什麽?」

「我不應該洗頭洗澡,害你重包一次。」

「嗯哼。」不是不該洗頭,是不該沒聽他的勸說,壞孩子。

「還有,浪費你整晚時間。」

他點頭,用白色膠帶固定紗布。

「還罵你羅唆、嫌你嘮叨、頂你嘴。」賴品柔細數,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錯。

「還讓我擔心、讓我緊張,害我嚇死幾十顆腦細胞。」他補充。

「好嘛,一起「對不起」啦,還有……」

「又「還有」?」

「還有,謝謝啦。」她抓抓沒受傷的左臉頰。知道自己欠他這一句。

「算你有點良心。」包紮完畢,他繼續料理她的濕發。

吹風機轟轟作響,吐出溫暖熱氣。

修長的五指,隨熱氣所到之處,在發梢間撥弄。

她的發絲,搔著他的指節。

他的手指,撓著她的肌膚。

不算安靜無聲的時刻,一股寧謐氣氛包圍兩人。

難得不鬥鬥嘴、不吵吵架,也自有一份怡然的默契。

她透過鏡子,看他。

看他專註替她吹發,裏裏外外烘幹。

她幾乎要產生錯覺,吹風機烘暖的,不只是頭發,連她的腦袋都給烘熟了——才會覺得,現在這個夏繁木……亂帥的。

「迷上我了?」

轟轟暖風聲中,他的嗓低沈好聽,還夾雜一絲笑意。

她被捕捉到心思,馬上困窘回嘴:「你、你美得咧!」

「男人應該用「帥」來形容,而不是美。」夏繁木故意扭曲她的意思。

「……你帥得咧。」這句倒是實話,以打趣口吻說出,她比較不尷尬,而且他應該聽不出來,她是真的在讚美他吧……兩人的目光,在鏡裏交集,她一時好奇的問出心裏疑惑。

「看起來很熟練,有模有樣,常幫女生吹頭發厚?」她沒吃醋,她絕對沒在吃醋,絕不為腦子浮現一個假想女人就生氣。

「我還沒機會認識哪個女生……洗顆頭,能洗到這麽慘烈,需要我出手相救。」他笑她,也回答她。

她可是頭一個,前無古人。

「我是因為受傷,又不是我願意的。」她不承認笨拙。

關掉吹風機,他用手指梳整她的短發。

剛吹完的發絲,暖暖的,像曬過陽光的溫度,幾乎讓他不想收手。

慢慢撥弄著,再緩緩地,轉變成撫摸。

她安靜下來,所有動作、語言,在此時都停止了,只剩目光落向鏡子中央,他的身上。

他同樣也在看著她。

「賴小皮,我可以吻你嗎?」

她突然一驚,肩胛縮了縮。

一方面,因為他突兀的提問;另一方面,是撫在發上的手掌,滑過她後頸,撓起一些些癢。

「為、為什麽吹個頭,你也會起色心呀?」她阻止不了紅潮在臉頰上擴散,速度驚人。

她這副狼狽模樣,臉上貼滿大小紗布,哪裏秀色可餐呀?

反倒是他,看起來還可口很多、很多——

「不是色心,是擔心。」他說。

高頎身軀微微彎下,托在她後頸的手輕巧施力,讓她仰起臉。

「我提心吊膽了一整晚,現在需要一點慰藉、一點證明,確定你平安無事,確定你真的在這裏……」距離,正在縮短。

「說得好像我發生什麽大意外一樣……摔車而已嘛。」賴品柔咕噥。嘴裏含糊的不是拒絕,只是碎碎念。

「所以,你的答案是「請」嗎?」

「我才不會說「請」咧!」想都別想!

那個字,聽起來多像「請享用,我隨便你了」一樣。

「再不喊停,我要親下去羅。」

她沒有喊「停」,而他的唇也與她的交疊,不給她反悔機會。

唇與唇,糾纏著,不同於情人節的吻,只淺嘗氣息,這一回他更貪婪,吻得越深……連本帶利,加倍奉還。

舌尖挑開她的矜持,要兩片唇瓣棄守,任由它攻占,捕獲甜美柔軟。

她已經分辨不清自己是掙紮還是迎合,只知道他的氣息好熱燙,燒得她沒辦法思考……「好像吻得太激烈,傷口又滲血了。」

他摸到些許黏稠血跡,恢覆了理智,停下嘴間的貪索。

她滿臉迷蒙,眸光朦朧,雙腮紅透透,直到他撫上她右臉的紗布,她才感到疼痛,齜牙咧嘴的抽息。

「這次是我不好,應該要忍耐。」夏繁木低聲說。

「你呀,今天多災多難,還是趕快睡覺覺,才不會又傷了這、撞了那。」哄小孩的語氣,很輕、很軟。

賴品柔腦袋熱烘烘、呼吸仍微急促,任由他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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