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之珩這個人, 天性就有點涼薄淡漠，對很多事情都不太上心，但對於他的電影, 卻是全身心投入的。

他的作品不多，但部部精品，電影出品的全過程他都有所涉獵, 無論是攝影、剪輯還是編劇，就連宣傳路演也幾乎都親力親為，幾個大城市、幾所知名院校都是他親自帶隊過去的。

於他來說，作品就像是他的孩子。

首映禮這樣重要的場合, 當然絕不可能會少了他的身影，畢竟以他現在的身份, 他的出現, 就是圈內目光的焦點所在。

《誘惑》這部電影投資近十個億，昱珩影視雖然資金實力雄厚, 但也不會拿這十個億開玩笑, 韓予旻就算拿槍頂著也得把顧之珩抓到現場來露個臉。

夏苡想不出來, 顧之珩不來參加首映禮的理由。

“官方有解釋嗎？”蕭昭昭好奇地問，“他為什麽不來？”

“沒有，就說他有事缺席，連個VCR都沒錄, 應該是臨時發生的事情。”王皓哲有點擔憂, “我去網上看看有沒有什麽最新消息。”

今天的首映禮前半部分是網絡直播的，現在, #顧之珩沒有參加《誘惑》首映禮#已經在熱搜上升趨勢中了。

點開實時看了幾眼，大家都對這件事情表示困惑，各種猜測塵囂甚上, 有說生病了，有說和昱珩影視鬧翻了，還有的說是顧之珩江郎才盡，這部電影連他自己都不滿意，所以索性就不出席首映禮，可以在口碑票房雙輸後挽尊……

最後的這一條猜測看起來有點牽強，可居然有很多人附和，有人把《誘惑》的官宣和第一個片花對比了一下，表示顧之珩把俞藝湘這樣重要的角色刪掉，必定大大地影響了作品的連貫度和質量，《誘惑》很有可能成為他導演史上的第一個滑鐵盧。

這種傳言和猜測，會影響很多路人，造成電影不好看的第一印象，從而影響票房。網友們大多都是顧之珩的路人粉，只要口碑不是太差，都會為他貢獻一張電影票，現在這樣的猜測在網絡上大肆傳播，影響的就是這些大量的路人粉，對他和電影很不友好，已經脫離了普通八卦的範圍。

王皓哲越看越不對：“這是有人要搞顧之珩吧？春節檔拼殺太激烈，打時間差把《誘惑》的口碑搞糊了，別的電影就能出頭了？”

蕭昭昭百思不得其解，“首映禮就一個小時，他怎麽就不能抽出時間來到場一下呢？”

夏苡沈默了片刻，淡淡地道：“就算是對家要搞他，那也是他自己親手把刀送到對家手裏的。”

她沒有想到，顧之珩居然會這麽任性。

雖然已經和顧之珩成了陌路，但顧之珩的電影，依然是她心底最閃耀的存在。從《想聽》的驚艷，到《鯰魚的一天》的思索，再到後期的《王座》，顧之珩次次都能帶給觀眾不同的驚喜。

王皓哲會崇拜他，一點兒也不讓人意外。

夏苡希望顧之珩能保持住這種狀態，為整個行業帶來無限生機。

然而，這一年多來，顧之珩好不容易有了這麽一部作品，卻這麽輕慢以待，讓人有種憋了一股氣的郁悶感。

首映禮很快就結束了，接下來是電影的點映，兩個小時後，電影的第一批反饋就要出來了，這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電影的總票房。《誘惑》的預售已經有一億多，按照預售情況來看，這部電影很有可能成為春節檔的冠軍，但要是口碑崩塌的話，還真不好說。

這讓人替顧之珩捏了一把汗。

兩個小時的旅程很快就到了，夏苡和蕭昭昭他們道了別，邁著輕快的步子進了家門。

然而，想象中父母出來噓寒問暖的場景並沒有出現，家裏空蕩蕩的，地上亂糟糟地擺著一些禮品，廚房裏幹幹凈凈的，沒有中午開過火的跡象。

她納悶極了，給陳妍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通，她剛“餵”了一聲，陳妍的聲音哽咽著傳了過來：“小苡……”

“媽，怎麽了？”夏苡的心臟都緊抽了一下，“你別嚇我！”

“沒事了……你爸現在在醫院裏……”陳妍趕緊控制了一下情緒，“前幾天動了個手術，今天情況有點反覆，怕你擔心就沒和你說，現在已經好了，沒事了……”

夏苡嚇得魂都沒了，打車趕到了德州第一醫院。

大年三十，醫院裏沒有往常的喧鬧和繁忙，大廳裏靜悄悄的。夏銘亮的病房在十二樓的腦外科，夏苡氣喘籲籲地推門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夏銘亮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身上掛著好多管子和儀器。

陳妍坐在病床邊在替夏銘亮按摩手指，另一邊坐著一個護工。

夏苡幾步就到了病床前，眼淚止不住地就流了下來：“爸……”

陳妍慌忙起來抱住了她：“沒事了，你別擔心，就是腦部動了個手術，本來一切順利，沒想到今天早上忽然又暈過去了，緊急排查了一遍才發現是耳石癥，虛驚一場，等恢覆好了以後定期做耳石覆位就好了。”

“媽，你怎麽也不告訴我，”夏苡哽咽著道，“出了這麽大的事，要是有個萬一，你要讓我後悔一輩子嗎？”

“事情太突然了，叫你回來也幫不上什麽忙，還耽誤你拍戲，”陳妍趕緊替她擦著眼淚，“都過去了，別哭了，被你爸看到又要心疼了，咱們都要開開心心的。”

夏苡帶著哭腔“嗯”了一聲，用力地點了點頭。

心情終於平覆了一些，夏苡拉著陳妍坐了下來，詢問具體的情況。

上半年的時候，夏銘亮就查出來高血脂，血壓也偏高，但他沒當回事，小年夜那天，夫妻倆出去散步，夏銘亮彎腰系鞋帶的時候忽然摔倒，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手術後，夏銘亮恢覆得很好，但今天早上扶著下床走動的時候再次暈倒，這一倒，把陳妍嚇得魂都沒了。

“是耳石癥，”陳妍一想起早上那場景還心驚肉跳，後怕地道，“就是耳朵裏有個耳石挪位了，在固定某個方位的時候就會天旋地轉，醫生說，上一次暈倒可能也有這個原因在，也幸好有這個病，才能及時發現腦部的血栓，要不然真的腦阻梗的話，送得再快也會有後遺癥，不是偏癱就是智力受損。”

夏苡看著陳妍，忽然發現，陳妍瘦了一圈，鬢邊有了白發，眼睛裏也全是紅血絲。

這一個星期的時間，陳妍一定過得很辛苦。

一直以來，夏銘亮都是家裏的主心骨和頂梁柱，他和陳妍相差了八歲，結婚二十五年了，一直把陳妍照顧得很周到，除了燒菜燒飯，家裏其他的家務都是夏銘亮包的，他有時候總是笑話陳妍，說自己養了兩個女兒。

這次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也不知道陳妍一個人怎麽挺過來的。

“媽，你回家去休息吧，今天這裏有我在就好了，”夏苡心疼地道，“你都有黑眼圈了。”

“大過年的，我一個人回去呆著有什麽意思？”陳妍沒答應，“這樣吧，我去燒點菜帶過來，咱們就在這裏過年了。”

夏銘亮睡了一覺醒了，和陳妍說的一樣，他恢覆得還不錯，但今天這一摔還是影響了他的康覆速度，說不了幾句話就會氣喘，回答問題也比較遲緩。

下午，主治醫生過來查房，夏苡了解了一下情況，醫生安慰她：“你放心吧，你爸爸的主刀醫生是國內心腦血管疾病最知名的朱明勝醫生，我們特意從安州請過來的，還使用了國際上最為先進的醫療器材，治療得很徹底，目前看來不會有什麽後遺癥，以後只要註重休養就可以了。”

“那太謝謝你們了。”夏苡感激地道。

“客氣了，我們應該做的，”醫生笑著道，“你爸媽還挺有福氣的，兒女雙全，又都這麽孝順，羨慕啊。”

“兒女雙全？”夏苡怔了一下。

“李醫生……”夏銘亮在床頭吃力地叫他。

話題被打斷了，李醫生快步走了過去：“怎麽了？”

“我……什麽時候……出院……”夏銘亮斷斷續續地問。

李醫生失笑：“最起碼還得一個星期呢，別著急，把病徹底看好再走。”

李醫生查完房走了，夏苡納悶地問：“爸，他們怎麽說你兒女雙全啊？”

夏銘亮想了一會兒道：“你表哥……幫忙……手背疼……”

夏苡有個表哥，是夏銘亮姐姐的孩子，比夏苡大了三歲，長得很像舅舅，也難怪李醫生會當成夏銘亮的兒子。

夏苡趕緊去看夏銘亮紮著點滴的手，轉頭就把這事忘了。

晚上，陳妍讓護工回去過大年夜了，他們一家三口，在病房裏看著電視機的晚會，聽著外面的鞭炮聲，簡簡單單過了一個大年夜。

病房裏有三張床，正好，一人一張，夜深了，夏銘亮和陳妍沈沈地睡去了，夏苡靠在病床上，她看著儀器上機械跳動著的數字，毫無睡意。

她深深地自責著。

自從覆出以來，她忙於工作，完全疏忽了對父母的關心和照顧，算了算時間，這一年多來，她才陪過他們二十來天，太不應該了。

以後該好好調整一下工作計劃，給父母多點陪伴了。

零點到了，窗外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起，手機也接二連三地震動著，新年祝福湧了進來，打破了她的沈思。

夏苡點開來，一一回覆，等到把微信的都回覆完，再一看，短信裏還有一個新消息。這些年，短信拜年被微信取代，幾乎已經絕跡，她點開來一看，是個爛熟於心的號碼，短短的“新春快樂”四個字。

她定定地看了半晌，沒有回覆，刪除了信息。

還沒什麽睡意，她打開了微博。

熱搜上都是春晚的消息，某某的妝發太漂亮了、某某假唱、某某小品真好笑……夏苡往下拉了拉，上午的那條熱搜#顧之珩沒有參加《誘惑》首映禮#居然還頑強地掛在熱搜的四十位，有人在操控加熱的跡象很明顯了。

點進去一看，熱門還是早上的那個影視號，在論證《誘惑》有多不被看好、顧之珩有多江郎才盡，接下來的幾條熱門也在說點映很難看，口碑崩塌。

夏苡看得有點煩躁，正要退出眼不見為凈，忽然，熱門刷新裏跳出一條顧之珩的微博，一看時間，是零點的時候剛發的，可能是因為轉讚評的數據比較多，被大數據抓取了關鍵詞發到了這條相關熱搜裏。

[顧之珩：#《誘惑》# 希望你也能來看，新春快樂。]

配圖是一張夜景圖。

夜景圖裏，綿延的江水兩岸，燈光秀非常漂亮，很多高樓大廈的LED燈連成一片藍色的水面，最中間是本市最高的經貿大廈，鯉魚躍龍門的圖案十分醒目。

這是德州市的母親河德江，也離夏家所在的小區不遠，夏苡對這裏的一切都很熟悉，逢年過節市裏會有專門的燈光秀方案，以增加喜慶的氣息。

按照這張照片顯示，顧之珩此刻就在德州，說不定現在還在她家樓下。

所以，顧之珩之所以沒參加首映禮，是因為他今天在德州？他根本沒出什麽事，只是想要和去年一樣，在大年三十見她一面，所以蹲在德州無所事事？

他以為這樣就能感動她，重續前緣嗎？這種不尊重全體劇組人員的努力、隨意把自己的信仰拋棄的行為，只會讓她反感到底。

自從知道顧之珩沒有參加首映禮之後，夏苡心底一直有點隱隱的煩躁，此時此刻，這種煩躁迅速被這條微博點燃，她不假思索地下了床，走到衛生間，撥通了那個號碼。

手機迅速被接通了，顧之珩驚喜的聲音響起：“小苡，是你嗎？我不會是在做夢吧？”

“對，是我，”夏苡壓低聲音，卻壓抑不住心頭的怒氣，“你今天一天都在德州等我？”

“對，我……”

“顧之珩，我沒想到你會這麽不負責任，居然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連電影的首映禮都沒參加，你辜負了你影迷的期待，也辜負了所有主創的努力，”夏苡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坦白告訴你吧，我現在非常非常地討厭你，你留在我心裏的最後一束光環都消失了，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我看不起你。”

聽筒裏一陣靜默，唯有粗重的呼吸聲傳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之珩艱難地擠出一個字來：“好。”

夏苡用力地按掉了電話。

在密閉的空間裏平覆了一下心情，她踮起腳尖走出了衛生間。

正要上床睡覺，夏銘亮的床動了一下，她趕緊走過去一看，夏銘亮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正定定地看著她。

夏苡嚇了一跳，也不知道夏銘亮剛才有沒有聽到她打電話。

“爸，要喝水嗎？還是要上廁所？”她趕緊問。

夏銘亮搖了搖頭，看著她的眼神覆雜。

“那有話和我說？”夏苡猜測。

夏銘亮點了點頭，猜測道：“你和……顧之珩在打電話……”

“嗯，”夏苡不想多提，“爸，你別管了，睡吧。”

“他沒參加……那個……很糟糕嗎……”夏銘亮喃喃地問。

“他活該。”夏苡低聲道。

夏銘亮沈默了片刻，苦笑了一聲：“小苡……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我希望你把他忘了……不想我的事情……影響你……”

夏苡有點聽不懂了：“什麽？”

“顧之珩……是為了我留在德州的……這次……多虧了他……”夏銘亮斷斷續續地道。

夏苡好半天才聽懂了這句話，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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