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後，北京時間早上八點半，開往另一個城市的航班已經開始廣播。人來人往的大廳裏，匆匆忙忙地帶著一股或疲憊或期許的氣息。

鄭易池托著拉桿箱，排在辦理托運隊的隊尾，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跟站在不遠處的江城和顏澤揮揮手。

隊伍排得很快，十幾分鐘後鄭易池就只背著雙肩背，一身輕松地朝他們走來。

“都辦好了？還有多久登機？”

“半小時登機，我現在就得進去了。”鄭易池過去和顏澤抱了一下，又看了看旁邊的江城，點頭示意，囑咐道，“對他好點。”

“會的。”江城也點頭笑了一下。

“我走了，自己照顧好自己。”鄭易池笑了笑，掂了掂背上的背包，向兩人道別。

“你真的不要和我哥再打個電話嗎？”

“昨天已經和他打過電話了，他說今天就不來……”鄭易池說著話就斷了，看到不遠處站在安檢門口的人，腳步慢了下來，“了。”

顏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顏向林面有疲憊，雙手插著口袋站在不遠處，看到他們這邊點了點頭，表示看到了，定定地站在那裏等他們走過去。

“去吧，我們就送你到這裏。”顏澤又忍不住擁抱了他一下，“等你好消息。不管你回不回來。”

鄭易池拍了拍顏澤的背，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向顏向林那邊走去。

兩人隔著不少來來往往的人潮，但彼此都很輕易一眼看到對方。這段時間以來，竟難得沒有避讓，沒有退縮，也沒有任何不自然。

顏澤靠在江城旁邊，看著漸行漸遠的鄭易池，看著越來越靠近的兩人，手不自覺地牽住了江城的，然後十指相扣。

江城揚眉，有些意外地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相扣的手。

要知道，在從前顏澤總是很避諱在公眾的場合下與他有任何露骨的表現，而今卻毫不在意地抓緊他的手，說不動容是騙人的。

“難受？”他問。

顏澤搖了搖頭：“說不上來，就是挺感慨的。我覺得他們兩個都很覆雜，不像我考慮事情不論是感情上還是其他的，都是直來直去，簡單幹脆多好？”

江城失笑，目光帶笑地看了一眼不遠處正攀談的兩人。鄭易池背對著他們，看不清表情，但似乎正仰著頭很平靜地在說什麽。顏向林臉上的表情也很平靜，就是有些疲憊，也在跟鄭易池說些什麽，時不時點一下頭。

“的確很好。所以說我應該知足。”江城難得正兒八經弄得顏澤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江城只笑，“走吧，我們在這裏看著他們，你哥反倒不自在了。”

顏澤就這麽一路被江城牽到車上，一路上兩人都沒有放開手。

直到系上安全帶，顏澤還是思慮重重的模樣：“你說，小池和我哥到底怎麽想的啊？他們的想法我一個都弄不清。對了等下先送我回去，我哥說下午帶我回趟家。”

“他是這麽說的？”江城側過身去，幫半天沒找到插口的顏澤插上安全帶。

“是啊，誰知道有什麽事。”顏澤無所謂地說著，忽然瞄到一旁江城若有所思的目光和不懷好意的笑容，登時就有點發滲，“你那是什麽表情，又在釀什麽壞水呢？”

“真羨慕你有一場好戲看。”江城搖頭。

“你說什麽呢？”顏澤一頭霧水。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兩人開車回了市中心，在顏澤家附近一家不錯的陜北菜館狠狠下了頓館子。

江城吃得是樂在其中，而顏澤依舊惆悵滿腹，問了不少諸如小池還會回來嗎，我哥他們還會和好嗎，他們到底是怎麽想的，給你我分析分析諸如此類的問題。

一頓飯到了最後，顏澤早就把江城上車時跟他說的話扔到後腦勺去了，哪還有一丁點的好奇心？

因為早上送機，起了個趕早，兩人昨晚又做到很晚，以致於一頓午飯下肚，顏澤就打起了瞌睡。江城當然十分盡職盡責地將人送回了家，還順便給人脫好了鞋襪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了顏澤一會兒。

顏澤幾乎是一挨到床就睡得昏天黑地，半張著嘴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就連被人捏著下巴趁機占便宜親了一會兒都毫無知覺，翻了個身繼續睡。

江城真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半晌伸手掛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呀。”

迷迷糊糊中，顏澤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好像聽到門開的聲音，有人打電話的聲音，還有炒菜的生意，然後他就被熟悉的味道給弄醒了。

顏向林正在給他做咖喱土豆，這是顏澤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東西。兩個人住的時候他總纏著顏向林做給他吃。

這時候顏向林就像過去那麽多年裏任何的一天，圍著簡單的格子圍裙，熟練而隨意地站在廚房裏做咖喱土豆。這樣的氣氛，下午陽光正好，曬在被子上暖融融的，竟讓顏澤有一瞬間的時間錯亂，分不清這是多年前的還是現在。

他光著腳片走過去：“哥？”

“醒了？”顏向林回頭看了他一眼，往裏頭放了一些鹽，“餓不餓？”

顏澤有點疑惑地看了眼表：“現在下午兩點鐘，哥你做的是哪一頓啊？我在外面吃過了，你還沒吃？”

“沒吃，今天晚上吃。”顏向林說道。

顏澤有點疑惑，走過去一看，發現案臺上何止一道菜，都是他喜歡吃的，而且量很大：“這麽多？我們晚上吃得完嗎？”

“吃不完也可以放明天吃啊。”顏向林說著關火，起鍋，把菜都撥到盤子裏，然後逐一蒙上保鮮膜。

由於顏向林實在是有點反常，讓顏澤轉不過彎來，小心翼翼地跟著問道：“哥，你真沒事吧？”

顏向林脫掉圍裙，擦了擦手扔到櫃子裏：“走，說今天陪哥回家一趟。現在睡醒了，去洗把臉，我下樓開車。”

顏澤洗完臉換過衣服到了地下車場，果然見顏向林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起初，他只是認為哥哥可能因為小池的事情受的刺激比較大，因此有一些反常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路上卻發現，顏向林一如既往地和他聊著往常的話題，沒有一絲的不自然或者分心，這又讓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到了家裏，顏父顏母早早就等著了，兩個兒子一起來，都笑瞇了眼，兩人一進門就被拉到沙發上坐著，又是噓寒又是問暖，連顏澤都因為這種久違的溫暖而放松隨和起來，將顏向林路上的反常忘到了腦後。

自從顏向林那天出櫃後，雙方僵持了一段時間，隨後除了那次顏向林和顏父的見面談話之後，從此後家裏都像沒發生過這件事一樣，對顏向林的性向和對象絕口不提。

但到今天，顏母估摸著怎麽也過去了兩個月了，一家四口也聊得很親和，就襯著氣氛不錯，給顏向林手裏塞了個蘋果，試探道：“前幾天呀，我跟你紅姨出去了。還記得她嗎？小時候總抱你來著。”

顏向林笑說：“當然記得，就連每年過節，都給我包最大的紅包，比你們倆給的還多。她現在怎麽樣，一切都好？”

“都好，都挺好，你紅姨是個會生活的女人，從來不委屈自己。自從她改嫁之後呀，就給丈夫又生了個孩子，是個女孩兒，跟前夫的孩子也相處的不錯。那天我們出來，我見那孩子真有你紅姨的基因，生得漂亮又有氣質。”顏母說著臉上就出現了向往的神色，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顏向林，“那女孩兒今年也二十一，要大學畢業啦。聽你紅姨說，將來也打算留在這邊工作，我說那不正好嗎，我兒子都工作好幾年了，改明兒可以見個面，跟她說說這工作上的事。”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露順理成章，可別說是顏向林，就連坐在一旁的顏澤，都能聽出這話裏的意思，不禁有些尷尬：“媽，你說這幹什麽……”

說著還不忘往旁邊瞄一眼，看到自家老爸的神色卻是四平八穩的鎮定自若，喝了一口茶，不予置詞。

顏澤本想著做個圓場的，把這件事打個太極給弄過去，卻不想顏向林沈默了一下，隨即將蘋果塞到他手裏。

隨後他起身，在顏父顏母面前跪下，忽然磕了個頭。

一切發生得太快，這個陣勢只在顏向林出櫃那天發生過，顏澤一下就條件發射地站起身，盯著哥哥，手裏還握著個蘋果，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顏母一下挺直了腰板，顏父也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杯子。

“爸，媽，對不起。之前答應的那件事我做不到。我不能和女人結婚。對不起。”他一連說了兩聲對不起，言辭懇切，就連顏澤都聽得出來，這和上一次的語氣還有態度完全不同了。

“關於我的性向，我知道一時間讓你們接受很難。所以在你們真正接受之前，我不會把人往家裏帶，也不會和什麽人正式地同居。你們可以當做，我是個獨身主義者。但是讓我和女人結婚，真的做不到。我是個成年人，而且是個經歷過社會和人事的成年人。我已經懂得怎麽對自己負責，怎麽對別人負責。”顏向林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看爸媽的表情，“所以唯獨這件事，我做不到，也不會再去嘗試去做，希望你們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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