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二十七分，等了快半個小時的顏向林看到遠處有一輛面包車緩慢地開過來，從上頭下來一個帶著兜帽的男人。

對方架著墨鏡戴著口罩，完全辨認不出樣貌，但顏向林卻是很坦然地，讓對方自上而下仔細地打量了一遍。

在幾百米開外帶著耳機的顏澤，緊張地在褲子上蹭掉手心的汗。他轉頭看了看江城，江城安撫地摸了他的頭。

一旁的便裝警察撥了電話：“已經見到人了，暫時沒有異常，搜查的人可以開始。”

廢棄的河壩後方叢林深處，六七個便裝警察迅速而敏捷地往一個方向跑去。

顏向林那一頭，卻依舊是平靜得毫無波瀾。

劫匪似乎終於確認了這個人，依舊有些懷疑，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介紹一下吧。”

顏向林知道車裏至少還有三四個人，雖然他看不到車窗裏頭，裏頭的人卻都在不動聲色打量他，他不能露出一絲破綻。

“方少銘，現任方氏集團副總經理。依你們所說，你們抓了我的表弟方旭陽，這裏是你們要的贖金。但是有一點我還是說下，你們抓錯人了。”顏向林說道。

對方謹慎地看著他，並沒有急於回答，似乎在思考他說的話。

“我們基本確認抓的就是他，他身上沒有任何帶著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廢話少說，把袋子扔過來，我們開始點錢了。”

“有點不合道理吧？一般難道不是帶著人質來交換才對？”顏向林說道。

對方向車裏使了個眼色，只見面包車上又跳下來一人，手中拿著一個平板，放到地上滑到顏向林面前。

平板上是一個廢舊呃房間，光線昏暗不清，但能看到正中間綁著一個男孩，正昏睡著。

一瞬間，顏向林的心都要揪起來了。

雖然有些距離，雖然並不是看得很清楚，但是他光是看著那個人影，就知道他的確是鄭易池。

他故作平靜地挪開目光，看向劫匪：“前幾天你們發來的視屏和這個一樣，我怎麽能確保你們不是提前錄好的？”

對方笑了一聲，拿出電話迅速撥打，沈默了一會兒說：“把那小孩兒叫醒。”

隨後示意顏向林看著錄像。

畫面中果然走出一個男人，到鄭易池身邊拍了拍他的臉。鄭易池沒有反應，隨即對方又大力地拍了兩下。顏向林皺緊了眉，隨後看到鄭易池果然有了點反應，不自在地在凳子上掙了掙，然後慢慢轉醒。

“一手交錢，一手放人？”顏向林四平八穩地拖延著時間，盡管他知道自己非常緊張，卻還是故作從容地挑眉，“正常來說，難道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我怎麽知道你們會不會反悔？”

“媽的，你他娘事兒怎麽這麽多！”

另一方，幾百米開外的車裏，顏澤幾乎緊張地狠狠握著江城的手。

江城覺得自己的手掌都要被他捏斷了。

安撫地摸著他的手背：“放心，你哥他做得很好。目前為止，劫匪的註意力完全都被他引開了，根本沒看出他的破綻。如果我沒猜錯，你哥現在也該看出來了，這群劫匪雖兇悍，卻還不至於是亡命之徒。”

顏澤有些茫然和緊張地看了他一眼：“怎麽說？”

“他們抓錯人卻不自知，甚至不能證明鄭易池的身份就盲目要挾，說明他們是臨時起意。既然是臨時起意，不是蓄意綁架，對方就只為了錢。如果只為了錢，那就是還惜命。”

顏澤被他說得若有所思點點頭：“但是看得出來他們很謹慎，甚至不願意把鄭易池帶過來。就算是為了錢，又總覺得哪裏不太對。會不會是有人指使，但他們只是個辦事的？”

江城不說話了，兩人都若有所思地互相看了一眼。

另一頭，六七個人悄沒聲息地潛入到河壩以下，沿著沙土開始找，果不其然在不遠處幾個廢舊木箱前面，找到了一個一人高的洞窟，估計是以前用來存放東西而臨時建造的。

幾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嫻熟地互相比劃手語，很快各自分開站位，手握□□，都是十分戒備的姿態。

打頭的人比了一，二，三，幾個人點點頭，腳步迅速卻輕快，毫無聲息地沖進去，第一時間各自找了掩蓋物躲了起來。

另一頭顏向林將裝錢的袋子扔過去：“也只能這樣了。我雖然是一個人來的，但每十五分鐘會跟家裏人通話一次。我們依言沒有報警，也希望你們拿到東西後遵守承諾。否則一旦情況有變，警察會毫不猶豫過來。”

劫匪沒說什麽，只撈過袋子直接拉開開始點錢。

因為帶著手套的緣故，數起來並不是很輕松，只大致數了一摞，隨後按照相同的厚度來點數。沒點數一摞，就向站在一旁的同夥遞出一摞，裝到另一個袋子裏。

很快，顏向林本有的袋子就空空如也了。

“錢不夠？”看得出劫匪帶著惡意謹慎地看了他一眼，罵道，“錢不夠他媽的出來交易什麽？不怕我們撕票？”

顏向林的心跳奇怪，但卻強迫自己放松下來，嘲諷地笑了一聲：“你們弄清楚，剛才就告訴你們抓錯人了。對方根本不是我表弟。但因為好歹是替我方家頂罪，怎麽我也得做這個人情來贖人。但是那小子對我們方家值多少錢你想清楚了？我今天能帶著錢來就不錯了，你們還想怎麽樣？”

“操！你他媽說不是就不是？老子怎麽知道你說的真的假的？”

顏向林隨後從錢包裏掏出一張身份證來，隨手斜著一扔扔到了劫匪腳下。劫匪撿起一看，上頭果真寫著方旭陽三個大字，只是照片上的男孩子，跟他們抓的人樣貌的確有些出入。

這可是個始料未及的意外，當即有些拿不定主意，眼神飄忽地看向同伴，又看向面包車的方向。

“真是有夠蠢的。就算臨時起意，專業點的也懂得按時蹲點。”江城說道。

坐在車前面的警察沒說話，似在思索什麽。

顏澤手都已經涼透了，這時候抓傷江城的手腕：“對，就是這裏。就是這裏不對勁。如果對方只是為了錢，不可能這麽大意，一定要做到萬無一失才對。看似他們謹慎，其實從一開始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謹慎。”

江城沈默了一下：“你是說？”

“這有可能不單單是為了錢來的。方家……方家究竟有沒有得罪過人？不，我不該問你，但是除了你沒有人更了解的。不行，我要給方少銘打個電話……”顏澤一邊顛三倒四說著，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撥方少銘號碼。

江城還想說什麽，卻忽然住了口。

他心裏忽然有一種很微妙，很不好的猜測。不可能的吧？

即使那個念頭一閃而過，就被他否定了，但還是在心裏留下一個影子，讓他惴惴不安地向另一個方向猜測。

方家最近得罪的人……如果說是商場上的，還不至於這樣沒度量，更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說對方光看準方氏的錢，非方氏不可，也的確說不過去。方氏一直做的是幹凈生意，掙得是網絡用戶的錢，大部分來自多媒體……更不涉嫌什麽敏感地帶。

如果說最近有可能得罪的人，還真有一個。

正是自己之前為了反將方少銘一軍，而將誣陷痕跡推到方少銘頭上的，祁陽的那件事。

江城緊皺著眉頭，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表情越來越可怕。

“江城？江城！”顏澤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麽，怎麽了？”

江城回過神來，立馬把剛才腦袋裏成型的念頭掐了下去：“不，沒什麽，什麽也沒有……”

另一方，日頭西斜，但已經到了最熱的時候。

三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斜斜地拉出一道痕跡，濃得像墨。

“我勸你們還是放人，多少也算撈了一筆。如果你們非要在這裏跟我撕票，也沒關系，我們方家不會有什麽損失，最後警察還是會來。”顏向林平平淡淡地說著。

對方顯然已經被他這幾分鐘的時間給唬住了，一時間左右為難。

就在這時顏向林的電話響了，他伸手做了個手勢，準備接電話：“我說了，家裏人會每十五分鐘跟我打一次電話。”

之後轉過身，小聲壓著話筒：“餵，怎麽了？”

對面是顏澤：“哥！哥！不對，對方不單純是為財起意的劫匪，是一出有蓄謀的！你不要再強調小池身份的事，我懷疑他們會對你不利。現在不要再刺激他們，好好和他們談條件！”

“什麽意思？”這回反倒換顏向林亂了，他試圖理順，“你好好說，別急。”

“我一時半會兒跟你說不清，總之就是……”

“等等。”後面劫匪的車上下來一個人，雖是同樣的裝扮，但顯然比其他二人要直接地多，“如果我們綁錯了人，你們方家怎麽會真的讓你來送贖金？最多隨便找一個人來打發我們，反正你們也不怕撕票。”

話筒那邊的江城和顏澤則是聽得一清二楚，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心說完了，沒有想到車上還是有一個聰明的。雖然他們盡可能地做到真，但破綻如果仔細找，肯定還是有的。譬如面前這個天大的破綻。

劫匪隔著一段距離，直瞪瞪地看著顏向林：“除非我們綁的這個人，你們也非常在乎。要麽就是，你根本不是方家大少爺。”

顏澤只覺得腦子轟的一聲，然後聽到一絲細小拔高的聲音。他持續不斷地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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