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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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空無一人的房間,已經有一周多沒有人住了。因為沒有人打掃,書桌椅子上落了薄薄的一層灰,整個房間整齊得有些空蕩。

顏澤進門環視四周,想起還在一年前,自己和顏向林依舊一起住在這裏,嬉笑怒罵,撒潑打滾,是另一方天地光景。而現在自己住在江城那裏,哥哥和小池的關系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們兩個的生活,都開始往不同的軌跡上行走。

顏澤只放縱自己在回憶裏沈浸了一小會兒,立馬就來到顏向林臥房。他們這個家裏只有一臺臺式電腦,平時都讓顏澤用了去,顏向林大部分工作或私人娛樂,都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他推開房門,看到哥哥的房間一如既往的簡潔得有些清冷,淺色木桌上一盞臺燈,還有方方正正地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顏澤心中不禁松氣,好在顏向林真的連電腦都沒帶走,看來這次外出,是真的想放松下心情。

電腦還有電,顏澤下意識地輸了顏向林的生日,才想起這不是自己電腦。想了想,又換了自己的生日,電腦果然解鎖了。

他心裏擔心鄭易池,幾乎是有點心不在焉地煩躁,而在解鎖的一瞬間,彈入眼中的東西又讓他楞了一下。

桌面上擺著一張記事本,大概是用電腦的人走得匆忙,沒有退出後臺也沒有關機,就這麽大大方方地展開著。

那是一篇筆記。

看日期,似乎就在顏向林出國前的幾天。

顏澤大略掃過一眼,就覺得有如寒刺砭入皮膚,不禁打了個冷戰。

握著鼠標又往前翻了幾頁,日記一直到顏向林為他出櫃的那天截止。

滿滿的都是愧對,心虛,不安,甚至害怕。

愧對是對父母的,心虛迷茫是對小池,不安是對弟弟,而把害怕留給了自己。

洋洋灑灑一篇文看下來,顏澤的觸動不可謂不大。他一直知道哥哥向來是穩妥的,自信的,懂責任的,卻實在沒見過記事本中這樣的顏向林。大概是身為兄長的緣故,在顏澤的面前,他從不表現出不確定,或害怕不安的情緒。他給顏澤的印象,永遠像是一座山,雖沒有父親來得偉岸,沒有母親來得溫柔,卻是沈默而恒定的,他就在那裏,永遠不會離開。

因此自己可以肆意任性和不懂事,肆意依靠顏向林,肆意讓他來照顧自己。而顏向林,也理所應當地將自己內心負面的一切隱藏的很好。

顏澤恍然大悟。

他早該想到的。出櫃,一件連自己這樣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人都猶豫再三,甚至需要莫大勇氣去做的事,更何況是對顏向林?就算他是自己的哥哥,可也有自己的感情。

他也有著和自己同樣的心情,有著一段需要經營,且小心翼翼呵護的感情,有著和鄭易池之間來之不易且倍加珍惜的關系。

哥哥為弟弟做的犧牲,一切的衡量都是從顏澤的角度出發。而這一次的二度衡量,卻是從顏向林的角度出發,全然有了不同的理解和詮釋,只看得顏澤越來越心驚,覺得渾身如同到了冰水之中。

日記中對父母的愧疚,占了絕大部分篇幅。而少有的幾筆提到鄭易池,則是帶著隱忍的痛苦。雖沒有多麽露骨的訴述,顏澤卻能從字裏行間讀出哥哥的情緒。

顏向林不是個文藝的人,更不是有記日記習慣的人。

那是有多少難以宣洩的情緒,多大難以承受的迷茫惶恐,才迫使他不得不把它們寫出來,才能籍此紓解自己內心的不安?

顏澤想都不敢往深想。

終於,日記被翻到了最後一天,也就是顏向林離開前不久的這一篇。

“某年某月某日,晴,有風。”

“今天,爸爸終於肯跟我說話了,我真高興。記得小時候家裏經濟條件不好,全家住在軍區大院。那時城市還沒有這麽多高樓,他讓我騎在他的脖子上,抓著我的手,在院子裏走一圈又一圈。”

“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兄長,讓弟弟走上我的後路,也沒能保護好他。我也不是一個稱職的兒子,瞞著父母這麽多年,總想著有朝一日,卻忘了時間對老人而言,向來不夠仁慈。一轉眼,我成了唯一一個家中能獨當一面的人。這是我頭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件事。”

“爸爸已經知道小澤和江城的事了,卻沒有去找小澤。兩個兒子都是同性戀的事,想必對他的打擊非常大。或許比失去一個獨自的打擊還要大吧。不然,他為什麽會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

“他說,他可以不再追究小澤的事,也可以原諒我是同性戀的事實。以後的路,不論怎麽走,都是我們自己選擇的。但是,顏家必須以一個家庭的形式,繼續傳下去。”

“我明白爸的意思,我和弟弟之間,將來必須有一個人結婚,成家立業,組建一個完整的家庭。不是我就會是他。”

“弟弟的話,他一定會哭吧?”

“記得他剛出生的時候,我被爸爸從學校接到醫院看他。我背著雙肩包站在嬰兒床前,踮起腳尖看著裏面熟睡的他。”

“他那麽小,那麽軟,好像個糖人,輕輕一捏一戳,就能化了,不見了一樣。那是我頭一次,覺得自己肩上背的,不僅僅是一只書包而已。”

“我又怎麽忍心他難過?我是他的哥哥啊。”

“這世上,最愛他,最疼他,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唯一的哥哥啊……”

“可是”

顏澤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滾出。

他在電腦前抖動著肩膀,泣不成聲。

日記到“可是”二字戛然而止。再沒有任何贅述,甚至連一個標點也沒有。

就像寫的人忽然被打斷,匆匆離去;又像後面的話,無論如何也不知該如何寫下去。

顏澤仿佛看到顏向林坐在電腦前,書桌上小小的那盞臺燈亮著。他一臉倦容,憔悴不安,手指緩慢地敲打著鍵盤,來來回回將“可是”之後的字節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最後只好縱容它一片空白。

顏澤難受得要命,只覺得有一只手仿佛攫住他的心臟,狠狠地攥著,聽它掙紮地噗通噗通跳動,卻硬是要將之從他的胸膛中生生扯出。

打斷骨頭連著筋,顏向林說這話,真是一刀子戳到心坎上。

他嗚嗚地哭著,雙手忙不過來似地不斷擦著淚眼,卻越哭越狠,眼淚越來越多,最後幹脆放任自己,雙手垂在腿上,低著頭傷心地哭。

顏澤從初中畢業後,就很少這樣像小孩似的嗚嗚哭出聲了。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得其解。

門鈴倉促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響起,聽起來焦躁不安。顏澤聽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強迫自己停下來。他抽了抽鼻子,飛快地在臉上抹了兩把,然後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江城是從公司直接趕過來的。一開門就見到顏澤紅紅的眼眶,明顯哭過,神色可謂是有點恍惚,又看著讓人心疼。

他猶豫了一下,什麽也沒說,伸手把人摟進懷裏。

個頭很高的緣故,兩人擁抱時,他就格外顯得像一座靠山。顏澤是回巢的鳥一般,埋首在他胸前,於是風雨無阻。

抓著江城的外套,他也不嫌丟人,就這麽後知後覺又抽抽搭搭地哭了一會兒,把眼淚鼻涕什麽的一股腦全抹在江城身上,這才善罷甘休。

卻不願意擡起頭來,依舊時不時打一個哭嗝。

江城被他這樣子哭得又心疼又無措,只一下下溫和地順著他的背心,讓他感到有所依賴,不至於陣腳全亂。

見人好一點了,他這才捧起顏澤的頭,溫柔而隱忍地擦了擦他臉上的眼淚:“這是怎麽了?別著急,慢慢說,我和你一起解決。”

誰知才說了一句話,顏澤烏黑的眼徑直地望著他,眼中的江城成熟而穩重,連臉上每一筆輪廓每一個棱角,都像自己愛的。莫名其妙的,顏澤又哭起來,眼淚說掉就掉,連個招呼都不打。

冷不丁一滴眼淚流到自己拇指上,江城像燙手一樣縮了一下,隨即又不忍心地抿了抿唇,目光責備而茫然。

顏澤看著他,哭得抽抽噎噎地說:“如、如果我結婚……結婚了……你會恨我嗎?”

江城被他問得一楞,硬是噎了半天沒緩過來。

顏澤哭得更兇了:“我……要是結婚,你,你別恨我。”

江城被他弄得神經快錯亂,摸不著頭腦,只得打一個橫抱,大步將人抱著走到沙發邊。顏澤就一邊哭一邊極為熟練地抱著他的脖子,一路還打著哭嗝。

江城也不顧他哭得亂七八糟了,按在沙發上就是一通吻,親得顏澤喘不過氣來,臉憋得幾乎通紅,這才放開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揉著他的胸口替他順氣:“好點了嗎?現在能告訴我,發生什麽了?”

顏澤沈默了好一會兒,暫時壓下心中情緒,決定當務之急先將小池的事前因後果告訴江城。說的過程中幾次目光難以集中,四處飄忽。

江城聽他說著,神色卻越來越嚴肅,到最後直接打斷了顏澤:“雖然你和鄭易池是畢業學生,學校那邊總有檔案的,現在立馬到學校去聯系他家人,其他的都先不要管。”

顏澤幾乎想給自己兩巴掌:“對,我什麽腦子,真他媽的!”

就在兩人都心急火燎蹬鞋子準備往外沖時,顏澤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擔心跟鄭易池的事有關,他幾乎想也不想就接了:“餵,有消息了嗎?”

對方的信號似乎不太好,滋滋啦啦好幾聲,斷斷續續的。

“餵,餵?”

那邊的信號終於穩定下來。

“小池,是我,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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