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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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什麽?”

江城虛起眼睛看顏澤,說到這裏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在猶豫著措辭。

“我賣掉了我們一起起家的公司,並且曝光了他同性戀的身份,讓他和我被迫出櫃了。”江城緩慢地說道,神色如常。

顏澤卻屏住呼吸,楞楞地看著江城。

“一起做了三年的公司,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也有過不分晝夜的奮鬥,也有過不顧一切的執著,那是打一開始起兩人就一起做的決定。我當初,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公司對我,對他,又或者對我們,所擁有的意義。在秦大撤股之後,我毅然地賣掉了。”江城的手指輕輕摩擦著另一只手的手背,一下下,緩慢而無意識,“對方是我父親的人,這是他慣用的一個把戲。可在那樣的狀況下,我也失去理智了。直到公司徹底納入父親手下,我才知道要收購回來,或者重新拿回來,都是不可能的事了。”

顏澤只覺得喉嚨發緊,盯著他:“那……那他……”

“他當時情緒比我還要失控。”江城笑了笑,像是無奈,又像是愧疚,難過,“他沖到我家裏,當著我家裏人面狠狠地罵了我一頓,還給了我一拳。因為當時,我並不覺得自己有錯,就與他打了起來,最後也是渾身掛彩。這些都不重要,只是他說得那些話,真的很讓我寒心,我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心話,哪些只是說來氣我的。說來可笑,在最憤怒的狀況下,明明希望他說得都是假的,卻又以最大限度的惡意去揣測他的用意,和話裏的意思。”

顏澤點點頭:“我明白。人一旦動氣,理智都沒有了,盡管希望事情不是這樣的,可自己的想法卻適得其反,好給自己的憤怒找一個合理的理由,更能用這些理由,卻尖銳地傷害對方。”

“你看起來很懂。”江城失笑,摸了摸顏澤的腦袋,“看來你哥哥很辛苦。”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趕緊。”顏澤一歪頭,打掉他的手。

“你喝不喝水?要吃點東西麽?”江城看了看廚房,想起身。

顏澤把他按回去:“哪兒都不要去,繼續說。”

江城當年也不過二十出頭,別看他現在是個深藏不露也不動聲色的性子,同從前卻大不相同。照他自己的說法,從前他錙銖必較,且直面愛恨。面對這麽大的變故,他覺得有一口氣哽在胸口,無論如何都咽不下去。

一直以來家人的阻撓和看不起,社會的壓力和實現理想的殘酷,這一切層層疊加,終於在愛人的背叛時徹底坍塌,讓他繼續尋找一個發洩的出口。

“其實他當年跟我解釋過的,我不聽,他也非要解釋。他說和從沒要結婚,那些都是騙他們的……只是必須掩過別人的耳目,他被看管得很嚴,他不能告訴我……”江城的聲音低沈平緩,娓娓道來,“我開始變得疑神疑鬼,變得出離憤怒,不但沒有相信他的緩兵之計,反而把他的這套解釋當做了‘緩兵之計’。”

“所以為了報覆他,你出櫃了。並且讓他也一輩子在國內這個圈子裏見不得光,再也無法結婚。”顏澤並不同情他,也沒有安慰,直接犀利尖銳地點破了江城當年的想法,“就是我如今,也沒有你當初這麽……”

“我知道。”江城又笑了笑,對顏澤的直接毫不在意,“但是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麽出櫃的?”

“我曝光了我們幾次談話的親密內容,還有我們平時的一些生活照。自始至終,我從沒有說,我與秦家的大兒子是情人關系。我放任這些東西流出,然後在風潮逐漸堆起,達到風口浪尖之後,控訴他的騙婚。”江城說道。

顏澤聽得心驚,幾乎無法把江城與他口中講述的少年時的他聯系成一個人。這樣狠絕,報覆手段這樣令人發指的人……是怎麽慢慢被打磨成如今這個模樣的?

“這的確是最狠的一手……”顏澤的聲音有點顫抖,他沈默了很久,開口,“不聲不響,讓所有最醜陋的證據流出去,是無聲卻最強力的控訴。然後站在一個受害者的角度上,重力一擊……”

顏澤彎下腰,把臉埋到兩手指間。盡管秦練這個人,跟他毫無關系。沒有見過,甚至顏澤對他抱有某種敵意,可在這一刻,他卻幾乎能體會到當時秦練的處境。

江城沈默了一下,忽然開口問:“你會和我分手嗎?”

顏澤把臉從手掌間擡起來,有點茫然地看著他:“什麽?”

“你會和我分手嗎?”江城拉過顏澤,將他抱到自己沒受傷的那條腿上坐著,輕輕環著他的腰,將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在知道我是這樣的一個人之後,還願意和我繼續下去嗎?”

這是顏澤認識江城這麽久以來,頭一次見到他示弱的姿態。說不上什麽心情,只覺五味雜談。顏澤的思緒很亂,他口中的那個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和現在的人對在一起,所以他最終什麽都沒說,只伸手虛虛抱住了江城。

江城沈默了一下,只是笑了一下,放開了他:“謝謝。”

“謝我什麽?”

“沒有推開我啊。”江城歪著頭,像是又回到了平時的樣子。目光卻更專註,更認真地看著顏澤。

顏澤被他這樣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躲開目光:“他一定恨你。”

“他不恨我。但他怪我。他說一直就知道我是這樣的人,但在很多年過去之後,當我真正意識到這件事帶給他的打擊和後果時,已經晚了太久了。秦練之後去了美國,在那邊接受他父親的家業,反倒是他父親退休後,回國照顧國內這點生意,順便帶帶秦二,過得也是悠閑自在。”江城說道。

“因為他不恨你……所以你解不開這個結。”顏澤說道。

“是啊。”江城笑,“欠了別人的東西很不好,尤其是人情債。錢之外的東西,總是很難還清。”

“那你和秦二是怎麽回事?是因為愧疚?”

“是,也不是。當年我和秦二關系並不好,秦二一直沒有認同過我和他大哥的關系。甚至說秦練是執迷不悟,所以那時候我對他也沒什麽好臉色……給他使了不少絆子。他總說,我會害了他哥哥,我向來嗤之以鼻,沒想到有朝一日真的給他說中了,一語成箴。”

顏澤沒有說話,等著江城自己往下說。

“是秦練。秦練臨去美國前,托我照顧好他弟弟。這本是他自己的責任,但現在他要走了,如果沒有必要,可能一輩子都不回來了。秦二不是個安分的主,脾氣沖,比你還能惹事兒,偏偏又在這樣的圈子裏,不得罪人,很難。平時有秦練擔待著,可他走了,秦二就真的是伶仃一人了。”江城伸手摸著顏澤的頭,目光覆雜,“你怪我麽?我知道你心裏是怪我的。方少銘有意跟你透露我和秦家的關系,卻給你降得模棱兩可,不清不楚,讓你誤會,懷疑,最後全都怪到我身上來……不過這件事,他做得也無可厚非,畢竟大部告訴你的,的確是實話,只不過他隱藏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而已。”

“那天從你生日會上離開,去救秦二,也是不得已。這麽多年,秦二一直對我抱有惡意,並且無法接受我的幫忙。他始終認為是我背叛了他哥哥,也認為是我害了他哥哥。我對他是有責任,但那是替代秦練的責任,久而久之,我對待他也像對待自己的表弟一樣了。”

“還有很多你以前不理解的事,譬如為什麽我一而再再而三阻止你出櫃。這件事,我毫不避諱地承認,我心裏的確是有偏見的。當初我和秦大的事,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在你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沒有變得強大到足以抵擋一切,不論外力還是家人的輿論和指責之前,出櫃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或許能成功,但這絕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你可以覺得我心理陰暗,依舊是這麽惡意揣測,但是……”

顏澤見他半天不說話,終於開了口:“但是什麽?”

江城凝視著他,沒了平日裏吊兒郎當的模樣。這樣的神色,不禁讓顏澤也有點緊張起來,蹬了一腳,結果踹到了江城受傷的腿上。

江城痛呼一聲,顏澤頓時又很緊張:“怎麽了?很疼?有事沒有?”

江城擺擺手,表示沒事。見懷裏的人還在低頭擔心,毫無防備。便說:“但是就是因為太在乎出櫃後的後果,才會三番幾次阻止你,才會這麽緊張。”

顏澤一頓,忽然擡起頭看他,目光閃爍。

“太緊張了。”江城收緊在他腰間的手,低聲道,“對不起。”

顏澤也抓緊了他那只手,兩人靠在一會兒好半天,誰也沒說話。

“如、如果是平時呢?”

“什麽平時?”江城反應了一下,猜測道,“你說如果是別人?”

顏澤點頭。

“如果煩了,膩了,恨不得他出櫃。正好借這個機會,跟他分手。”江城說道。

顏澤幾乎能想到江城一臉無奈跟以前的情人攤手:“你看,都這樣了……”

這的確是江城的風格,逼迫對方說分手,無罪一身輕。如果有不對的地方,也不過是放任事情發生也不予置喙。因為不在乎。

想起江城幾次三番地提醒他,阻止他,給他講道理,顏澤之前對這些事的脾氣一下就沒了。

顏澤剛想說什麽,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他伸到口袋裏掛斷,要從江城懷裏爬起來,手機又響了。

“接吧。”江城扶他一把,讓顏澤下了沙發,“估計是你哥哥,要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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