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仿佛，一夕之間，初三年級進入了題海戰術階段。

所有科目的卷子不是一張一張地發，而是一疊一疊地發。語文、數學、英語、歷史、地理、生物、思想品德、信息技術，每一科的老師都跟打了雞血似的，天天對著左薇他們耳提面命，就連沒有卷子發的體育老師都一臉嚴肅：

“體育合格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不然就不能參加中考了！別的學校的體育老師可能都沒我這麽大的壓力，但我清楚你們的身體素質，昨天我已經跟校長立下軍令狀了，一定要保證你們每個人都合格！不然我提頭去見！你們也爭爭氣，有什麽需要老師幫忙的，盡管開口，老師給你開小竈！”

話音剛落，立馬有幾個平時身體孱弱學習卻頂呱呱的學生不好意思地舉起了手。

訓練完體育，回到教室，下一課到了數學課。

當看到數學老師又捧著一大摞卷子走進教室，將卷子放在講臺上，然後出去抽煙的時候，底下眾人一片哀嚎：“不是上午剛發了兩張麽，這怎麽下午又來了！”

左薇連忙去數目前手上擁有的試卷：語文兩張，數學兩張（第三張正在講臺上，老師沒發），英語兩張，歷史一張，地理一張，生物一張。現在已經下午四點了，晚上還有額外的作業要布置，這得做到什麽時候？

左薇戳了戳前面的王澤堃：“你昨天寫完那些卷子寫到了幾點？”

“十一點。”

“……”看，連學霸都做到了十一點，自己做到淩晨看來也沒那麽誇張了。

陳皓說：“這些卷子，根本來不及做。”

王澤堃說：“所以今天我學乖了。”

“怎麽？”

“上午發的所有卷子我已經都做完了。”

左薇驚訝：“怎麽會這麽快？”

剛才算了算總共有9張，自己午休都沒休息，課間十分鐘也全用來做卷子了，也才完成了4張，他竟然全做完了？

王澤堃說：“我課上也做。英語課上寫數學卷子，數學課上寫英語卷子。”

陳皓比了個大拇指：“牛！這辦法好，下次我也這樣。”

左薇敬佩道：“課上不聽講？老師沒看見？”

“老師講的知識點我都懂了，沒必要浪費時間。”王澤堃說，“至於看沒看見，好像看見了，但他們也沒說什麽。”

“……”因為，這是學霸的特權啊。

三人說話的間隙，張璽蒙默默坐在前面，沒有轉過來接上一句。

上課鈴響了，數學老師抽完一支煙，回到教室，王澤堃也轉了回去。

左薇看向陳皓，陳皓已經活學活用地拿出了語文卷子，折成一個小方塊，墊在文具盒前。見左薇一直望著自己，陳皓揚揚眉，“一起？”

“你先試試。”

“OK！老師眼皮子底下，我給你打個樣兒！”

陳皓當即寫了起來。

後門的過堂風，吹起了鬢角的碎發。左薇擡頭，窗外的太陽不知不覺沈入了地平線，已是傍晚，教室裏面十分安靜，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奮筆疾書，邊說邊畫，而正前方，張璽蒙支著下巴，盯著黑板，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

左薇望著這樣的張璽蒙。

不出所料，冰雕展那件事後，學校裏，張璽蒙再也不找她玩了，她們的友情正式宣告破裂，誰也沒給誰解釋。

不過，事已至此，又有什麽好解釋的？張璽蒙傷到了她，她也傷到了張璽蒙，現在她們兩清了。

原本左薇以為，出了氣以後，她就會開心，會舒服，可結果並不是她想象的那樣。她並沒有多開心，也沒有多舒服，卷子一張張地發著，日子一天天地過著，她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丟了什麽一樣。

丟了什麽呢？

左薇說不清。

只是偶爾會像今天這樣，聽著老師在前面講課，周圍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卻忽然之間變得面目模糊，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氣息——任何昂揚的氣息。

是她看世界的角度變了，還是，這才是人生本來的模樣？

又到了放學的時候。

左薇收拾完書包，背到了身上。

隔壁，任年年跟幾個女生咋咋呼呼地聊著天。前方，張璽蒙溫和地跟新朋友徐娜互道再見。任年年最喜歡抱團，和哪個女生都能聊一嘴，張璽蒙只是在左薇和任年年這裏翻車，在其她女生那裏，依舊還有好人緣。就是不知道，任年年會不會把張璽蒙的事情當爆料爆給別人聽了，這樣一來，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不過，左薇想，這跟自己有什麽關系？任年年和張璽蒙都在積極尋找著新的玩伴，唯有自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交朋友的興趣，整天學校家裏，兩點一線，疲於作業，獨來獨往。

“同桌！”準備走的時候，陳皓叫住了她，“那，明天見～”

左薇說：“明天見。”

“沒關系，我也是你姐們兒。”沒頭沒尾的，他又來了這麽一句。

左薇一怔，繼而笑了起來，揮揮手：“走了。”

雖然陳皓一句話沒問，可左薇知道，他看出來了。也許這就是男生女生的區別，什麽八卦都不聊，卻默默給予支持。

好吧，左薇想，看在你表現的這麽好的份上，我就不記恨先前你物理比我高出10分這件事了……

回到家的時候，意外看見了媽媽。

這陣子媽媽早出晚歸，左薇已經很久沒跟她吃過一頓飯了。

看到滿桌子的豐盛菜肴，左薇之前的一點不快頃刻煙消雲散，將書包扔到了沙發上，大聲道：“哇，這麽多好吃的！媽，都是你做的？”

“是啊，這陣子不是冷落了你們嘛，我也是心有愧疚的。”

“拿錢來彌補就好了，我肯定原諒你。”

“錢沒有，這個有。”媽媽從包裏掏出了一個盒子，交給左薇。

左薇接過，不敢相信地看著那盒子上印的NOKIA，“手機？”還是現在最流行的那一款？

“是啊，發獎金了，所以我就給你們一人買了一個禮物。”左媽媽對左爸爸說，“你也有。”

說罷又掏出了一個盒子，打開，是一塊手表，“這是我們老總去瑞士出差，我托他帶的。我們老總的眼光，絕對一流。”

左薇將手機盒抱在懷裏，像抱著什麽稀世珍寶，“謝謝媽～”

左爸爸卻沒有左薇那麽開心，他將手表輕輕地放下，問左薇媽媽，“女兒初三了，馬上就要中考，現在送她這個，你就不怕她分心？”

左薇忙說：“我就用來打電話，怎麽會分心！”

左薇媽媽也笑：“是呀。這不是我升了職嘛，老總開了分公司，專門讓我管理那一塊兒，大喜事，總要慶祝一下的。而且我看我老總的女兒早就有手機了，就想著，給我姑娘也買一個，以後在學校裏有什麽事也方便聯系。”

左薇點頭如搗蒜：“就是，就是。”

母女倆同仇敵愾，左爸爸什麽都不說了。

見左爸爸興致不高，左媽媽趁熱打鐵，熱情道：“好了，既然都收到了禮物，那就別楞著了，來，吃飯，嘗嘗我的手藝有沒有退步。”

左薇和左爸爸坐到了飯桌上。

因為有了新手機，左薇吃飯也不定神，一會兒翻翻說明書，一會兒研究研究實物。

如果是往常，左媽媽肯定會批評她的，但今天左爸爸明顯和左媽媽有事情要談，就懶得管她了。

左爸爸說：“確定了？你老總把分公司全權交給你打理了？”

“是呀，今天人事部通知剛下來，不然我前面起早貪黑那麽拼是為了什麽，都是為了這個。”

“你老總孤家寡人，老婆帶著孩子離婚了，他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事業上，你不一樣，你還有家庭，也跟著他這麽拼？”

“機會來之不易，你知道的，之前我還有兩個競爭者，全是男的，老總也懷疑我一個女的能不能擔下這個重任，我必須向他證明，我可以。”

“你可以，可以到女兒成績掉到班裏二十了，你也無所謂？”

左薇翻說明書的手一頓。

左媽媽看了一眼左薇，“成績起起伏伏很正常，上次你也跟我分析過，是物理拖了後腿，不過，我相信薇薇，她之前英語也不好，後來不照樣趕上來了。”

“那是因為你在抓她成績，給她報補習班。現在呢，你整天不見人影，還給她買手機，這手機不就跟電視機的性質一樣麽？”

“那怎麽辦？我把手機收回來？再給她報個物理補習班？”

左薇默默放下手機，開始悶頭吃飯。

左爸爸說：“這樣就高枕無憂了？這樣成績就能上來了？”

“大不了花錢找最好的老師。錢到位了，我不信沒有效果。”

“到底是當副總的人了，現在說話的口氣都變了。”

左媽媽一下子失去了動靜。

豐盛的飯桌前，只有左薇一個人動著筷子。

又過了一會兒。

左媽媽問：“薇薇，吃好了麽？吃好了先回書房做作業。爸爸媽媽有事商量。”

“恩，吃好了。”左薇立刻放下筷子。

左爸爸看著她，一聲不吭。

左薇說：“那我去做作業了。”起身，走向書房，連手機都不管了。

剛關上書房的門，就聽到爸爸媽媽的聲音在外面繼續響起。

先是媽媽的：“我知道這陣子我顧不上家裏，家裏的家務，女兒的成績，都是你來管……但你也體諒體諒我，我剛接手分公司，身邊能用的人沒幾個，全要招新，接下來幾個月還要篩選，培養。那兩個競爭者也對我虎視眈眈，巴不得我趕緊出錯，好給他們退位。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也就是說，今天這頓飯不是什麽愧疚，而是預防針，是為了告訴我，你之後將更加神龍見首不見尾？”

“……”

“你那個老總難道是個變態，喜歡把女人推到前線去廝殺？”

“不是把女人推到前線去廝殺，這是我自己主動爭取的，我想讓自己更有價值。你知道他給我的年薪有多少麽，既然想拿這個數字，就得付出與這個數字相匹配的精力。”

左爸爸壓低了聲音：“所以後勤就全歸我了？不是你一個人有工作，我也有工作，你買的起瑞士手表，我也買的起。但是孩子不是我一個人的。”

……

……

他們的爭執還在繼續。

可左薇卻煩躁地撓了撓頭發。

如果能回到半個小時前，她寧願不要那個手機。

她無法評價誰對誰錯。

但，是不是所有的家長都以為，把孩子趕到房間去吵架，孩子就能心無旁騖地學習，半點不受影響了？

到底是在欺騙孩子，還是在欺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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