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傑的心思悄悄發生了變化，左薇卻渾然不覺，尤在跟許老師暗中較勁。

許老師自從安排她跟姜傑坐同桌，就開始徹底忽視她：上課不再喊她回答問題。校園裏撞見了，也一臉冷淡地走過，不再搭理她。此前她頂著一頭雞窩上課的事，相信許老師已經聽別的老師反映過了，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一句都沒過問，任由姜傑胡作非為。

這是典型的整治好學生的招數，想以此來摧毀TA的自信心，自尊心，讓TA從此擡不起頭。可惜，左薇並不是典型的好學生，不僅不典型，甚至，她還有些叛逆。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心裏念著影視劇裏學的臺詞，她默默拆起了許老師的臺。

其他課，她都是乖得不能再乖的優等生，無論姜傑怎麽引誘，她都不予理睬。可一旦到了許老師的語文課，她就放松下來，回應姜傑，附和姜傑，慫恿他擾亂課堂紀律，而她則躲在一旁，給他搖旗吶喊。

以往自習課的時候，許老師都會提前來看班。她明面上說，大家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書看，可她本人都在教室了，學生們為討她好感，自然都拿出了語文書。見此，她打蛇隨棍上，索性讓大家背課文、默寫、做卷子，原本相對輕松的自習課，就這麽變成了她自己的語文課。左薇不止一次見到其他科目老師拿著講義走到門口，見她在裏面默寫，又一聲不吭地回去了的事情。

之前左薇不管，現在她主動找到數學老師，以數學課代表的名義，讓他給大家出點題目做做，她抄黑板上。

數學老師心花怒放，本來就有點不爽回回自習課都被許老師搶走，見自家課代表願意分憂，大手一揮，就劃了十道題給左薇。

左薇拿著十道題坐在座位上，也不急著上黑板，而是等到上課鈴打了，許老師咳嗽一聲，準備抽人默寫的時候，她“噌”的一聲站了起來，迅速走到講臺，拿起粉筆，請示許老師：“許老師，高老師給了我一些題目，讓我抄給大家做做，您看……”

許老師只好讓路。

次數多了，許老師漸漸察覺出了左薇的故意。她勃然大怒，無法接受一個十二歲不到的女孩子，膽敢忤逆她，反擊她，於是，她越發忽視左薇——

全班交上去的作業，獨獨不改左薇的，什麽模樣收上去，就什麽模樣退回來，半點筆跡不留。課上小組輪流回答問題，每每到了左薇前一個位置，她都刻意停下，然後，跳過左薇，喊下一個，讓她在全班或好奇或驚訝的目光中尷尬至死。

冷暴力，赤/裸裸的冷暴力。

左薇用轉筆來平覆自己的情緒，邊轉還邊保持微笑。轉一圈，啪，掉了，繼續轉，這次是兩圈，啪，又掉了，再轉……

時間一長，竟練就了一手絕活，無論她怎麽轉，筆都不會掉，那流暢的線條仿佛長在了手上，翻來覆去都是把式，引得周圍競相模仿，她的人氣不減反增。

就這麽，跟許老師拉鋸著，跟姜傑忍讓著，再分點時間學習，拉琴，看電視，左薇迎來了六年級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

考試成績不錯，班裏第三名，尤其是語文，班級並列第一。當從許老師手裏拿到卷子的時候，她簡直想仰天長嘯，然後用電視裏最常聽到的臺詞沖許老師嚷：“毒婦！你能奈我何？！奈、我、何？！哈哈哈哈！”

一旁的姜傑湊上來，高興道：“不愧是好學生，羨慕死我了。我語文才考了四十九，同桌，你教教我唄。”

左薇收起笑容，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這陣子姜傑對她的態度越來越古怪，不僅不攻擊她了，還對她說的所有話都表示捧場，沒事也會從家裏帶零食過來給她吃，整個人神經兮兮的，搞得她一頭霧水。

“你失分失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基礎分，這些都是要死記硬背的，靠我沒用，只能靠你自己。”她說。

“那你看著我背唄，我一個人也不知道背得好不好。”

這個還要人看？

左薇提議：“沒有人的話，就默寫下來吧。都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你多寫幾次，再對照書本檢查，就可以了。”

姜傑嘻嘻哈哈：“你幫我檢查呀，正好馬上到寒假了，你到我家來玩？”

左薇心裏一咯噔，終於看向他，“你請我去你家？”

“是啊，寒假我爸媽都不在家，我家有各種游戲光盤，還有你們女生喜歡的，來不來？”

這不是來不來的問題吧。我們什麽時候這麽熟了？

左薇忍住皺起的眉：“那個……我還不知道寒假家裏有沒有事呢，到時候再說吧。”

“就一天，又不是讓你天天來玩。”姜傑笑，“不過，你要是天天來，也是可以的。”

“……”左薇不說話了。

“對了，你家電話號碼是多少？”姜傑步步緊逼。

“……我家沒裝。”她騙他。

“怎麽會沒裝？”

“……”就是因為你才沒裝的，不行麽？

“那，”姜傑轉了轉眼珠子，“今天放學我請你吃校門口的串串吧，算是為你慶祝期末考試成績。”

等等，你跟我什麽關系，要幫我來慶祝了？！

左薇咳嗽一聲，“不、不必了吧。”

“有什麽事？我請你的。我願意。”

“……”可我不願意啊！

左薇在心裏尖叫。因為家教使然，她對人一向委婉，從不會直截了當地拒絕人，讓人下不來臺。可這種習慣，卻反而讓姜傑鉆了空子，死皮賴臉的要給她買串串，慶祝考試成績。

“就這麽說定了，”姜傑不給她任何反駁的機會，“放學我們去吃串串。”

很快，就到了放學的時候。

學校門口的小攤上，圍滿了各個年級的學生。

左薇不情不願地跟姜傑走在一起，心裏還在考慮該怎麽拒絕他。姜傑卻不知從哪裏學的一套，直接問她：“同桌一場，連吃個串串的面子都不給？”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左薇無法，只能接受。

兩個人擠到小攤前，姜傑大王般指點江山，“老板，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這些，都給我來兩串。”

“好嘞！”

姜傑回頭，“還有什麽要吃的？”

“不用了，太多了，我吃一個就好。”什麽時候能走……

卻在這時，從旁邊走過幾個平時跟姜傑混的別班的男生，見到左薇，他們陰陽怪氣道：“喲～傑哥，給嫂子買肉串呀，不錯嘛！”

左薇臉色頓時一變。

姜傑得意極了，跟他們油腔滑調，“怎麽，羨慕呀，一邊兒呆著去！”

“哪兒能呢，還等著吃你和嫂子的喜糖呢！”

左薇再不廢話，轉頭就走。

如果說之前她還只是猜測，那麽現在，經過這一出，她無比確定姜傑對自己是什麽意思了。問題是，他想跟她談，想追她，也要看她同不同意啊！強迫對她好，強迫她接受，還要強迫她給電話，去他家，他真當她是泥人，沒有脾氣的？

“哎！左薇！左薇！你怎麽走了！”姜傑在後面喊。

左薇不理他，跑的更快了。

可她這一跑，反而激起了姜傑的好勝心，攥著肉串追在後面，就是不放棄。

終於，左薇停下了，有些生氣地看向姜傑，“你不要跟著我，我要回家了。”

“行啊，我送你回家。”

“你送我？”她滿臉不可思議。

“對呀，你不是沒有電話麽，我聯系不上你，只能先認識認識你家了。”姜傑笑得無比欠揍。

無賴！

我看你敢不敢。

左薇也是火了，轉身，繼續朝前跑去。見此，姜傑眼裏閃過一絲狠意，二話不說提腳就追。二人你追我趕，你前我後，跑的氣喘籲籲，跑的筋疲力竭。

左薇跑到公交站臺，回頭一看，姜傑還跟在後面。

“你跑呀，”姜傑咬牙切齒，“我倒要看看，你要跑到哪裏去。”

103路公交車緩緩駛了過來。

左薇看了一眼，拿出月票卡，迅速跳了上去。

姜傑猶豫了一瞬，咬咬牙，也追了上去。

“砰！”

公交車門利落地關上了。

他真的敢？

看著車裏的姜傑，左薇有些頭疼了。這公交到站就是她家的小區門口，如果，如果真的被這個無賴知道自己住在哪兒，以後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怎麽辦，怎麽辦，比賴皮她真的比不過他啊！

看出了她的躊躇，姜傑立馬得意起來，晃晃悠悠挨到左薇身邊，將手上滿是油漬的肉串遞給她，“嘿，吃麽？”

車上的乘客看看左薇，再看看姜傑，八卦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看到這些眼神，左薇窘得恨不能找個地洞鉆進去。

窗外的景物一個接一個的後退，月亮不知何時也爬上了星空。

“第一中學站到了，請下車。下車請註意安全。”

甜美的女聲從喇叭裏傳來，左薇嘆了口氣，步履沈重地走向車門。

“咦，到了？你家住這裏？”見她走，姜傑忙不疊跟上。

左薇懶得理他，自顧自走向小區。

“怎麽不說話？生氣了？”姜傑的厚臉皮已經讓人沒了脾氣，“哎呀，有什麽好生氣的，讓我知道知道你的家，以後你無聊我也能過來陪你玩呀。”

“還不理我？再不理我，不理我，我要喊你老婆了喲！”天色變暗，姜傑的膽子也變得越來越大，連“老婆”都口無遮攔地叫出了口。

左薇的腳步一頓。

“嘿嘿，”姜傑眉開眼笑，“我就知道，你……”

左薇突然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失態地喊道：“衛旭揚！衛旭揚！”

誰？

姜傑傻住了。

然後，在小區路燈的照耀下，他看到她如一陣風般撲到了前面那個背著書包的少年跟前，歡樂的，急切的，用嗲死人不償命的聲音說道：“好巧啊～我們好久沒一起回家了吧，要不今晚你來我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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