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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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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應子弦反應迅速, 立刻往聞銘那邊游去。她在水中輕巧地繞到聞銘身後,從後面抱住他,借著水的浮力, 踩著水, 把他拖上了岸。

聞銘嘴唇緊抿,渾身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應子弦拍著他的臉, 一聲一聲地呼喚他。好在這次從落水到上岸,也就兩三分鐘的時間,聞銘在應子弦的撫慰下慢慢放松下來,漸漸回了神。

他一清醒, 立即看向應子弦︰“為什麽要做傻事?!”

應子弦︰“……”

她反應了一會兒,瞪大眼楮︰“你以為我是跳河自殺?”

她哭笑不得︰“怎麽可能!我是不小心掉下去的!為了看河裏的一件白大褂。”她轉頭看向河面,搜尋那件白大褂的下落, 由於剛才應子弦和聞銘的紛紛落水,白大褂被激起的水波帶到了岸邊,被一根樹枝勾住了,在那裏沈沈浮浮。

“就是那件。”應子弦指認給聞銘看。

聞銘沈默不語。這時一陣風過, 應子弦穿著濕掉的衣服, 打了個哆嗦, 聞銘擡手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 雖然聊勝於無,好歹替她遮住了身體畢露的曲線。

應子弦披著他的外套, 瞇起眼楮開始反攻︰“倒是你, 你怎麽在這?你一直跟著我?”

聞銘擡起濕漉漉的眼楮︰“是,我一直在跟著你,直到看到你掉到了河裏, 我以為……”

他沒有再說下去。剛才目睹應子弦掉入河中的那一瞬間,巨大的恐懼兜頭朝他撲來,幾乎要覆頂。他的心臟在一剎那仿佛也停跳了,像是被硬生生拽走了,留下一個血糊糊的無法愈合的空洞。

應子弦頓了頓,又質問︰“那你就這麽跟著我跳下來了?你忘了你的水體恐懼?不要命了?”

聞銘扯出一個自嘲的笑︰“不要了,都給你。”

應子弦原本對聞銘的滿腔怒火,在他這個笑容裏被消弭無蹤,之前有再多的怨懟憤怒委屈,在他這不顧一切的縱身一躍後,都化作了深深的嘆息。

應子弦環顧四周,此時自習時間已結束,越來越多的同學開始往這邊走,她道︰“我們走吧。我回寢室,你也趕緊回去換衣服。”

聞銘拉了應子弦一把,替她把外套的拉鏈自習拉好,然後兩個人默默地往回走。

到了寢室樓下,即將分別,聞銘道︰“我會把葉曉芯的事情處理好的。我現在只有你,以後也只有你。我對你是真心的,我想娶你,只要你願意。”

應子弦其實已經對聞銘不怎麽生氣了,一個願意為了她舍命的男人,這份深重赤誠的情意不應該被懷疑。可是當她聽到“結婚成家”的字眼時,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聞銘何其敏銳,立刻註意到了這輕輕的一小步。她什麽都沒說,可是她的肢體語言暴露了她,她又什麽都說了。

聞銘看著她,她也看著聞銘。眼前的男人濕漉漉的,黑發垂下,濕透的衣服緊貼身體,把他精壯的肌肉線條都勾勒出來,寬肩勁腰長腿,高大地立在那兒,好像這空間都逼仄了起來。

如同聞銘一樣,應子弦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小動作。她是學心理的,更加明白肢體的抗拒往往比語言更真實,她清楚地看到了聞銘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她本該解釋的,本該用語言去緩和、回旋、轉圜,可是她沈默著,什麽都沒說。

聞銘擄了一把濕發,沈聲道︰“你上樓吧,小心著涼。”他轉身走了。

應子弦看著他上了車,發動車子,很快消失在視野中。她明白,她搞砸了今晚這個機會,他們本可以和好的,但是因為她的心結,這段還沒來得及開始的覆合無疾而終。

聞銘發動車子,車窗降下來,冷風湧進車內,本就濕冷的皮膚被風一吹,更是冰冷徹骨。然而他卻像感受不到,滿腦子只有應子弦當時後退的那一小步,她偽裝得很好,平靜、安寧,沒有恐懼也沒有喜悅,但是他看出了她的抗拒。此時再回想相處的那些時日,她從不提自己的家人,即使中秋時他到了她的家鄉,她也只是讓他在隔街的街頭等,她不想讓他被家人看見,她從來沒打算把他介紹給自己的家人。

他想和她有未來,可是她似乎並無此打算。

聞銘也說不上此時是什麽心情。也許有憤怒吧,可這憤怒一想到應子弦那張臉時就自動消弭;也許有痛苦吧,理智告訴他對於這種沒打算和他有未來的女人就該及時止損,不要再增加沈沒成本,可是他卻放不下,哪怕知道這是一場豪賭,他最終會血本無歸,可是他依然離不開,要把身家性命都孤註一擲。

他對自己說,不要緊,他最有耐心。出任務時,為了一個任務目標,他可以不吃不喝蟄伏在草叢裏八個小時,他是最有耐心的獵手,也總能得到他想要的回報。

他的電話響了,是聞國山,也就是他的父親。聞國山很少給他打電話,即便有,也是以辱罵和控制居多,每一次接聞國山的電話,都不是什麽很好的體驗。

聞銘冷漠地接起電話︰“什麽事?”

聞國山第一次沒有在接通電話時就劈頭蓋腦一頓罵,電話裏,他蒼老的聲音嚴肅而低沈︰“回來一趟。你當初出的那事兒有眉目了。”

一直流暢行駛的車輛忽然偏了一下方向,但也只是很短暫的一瞬間,很快重新又回到了正軌,然後車子掉頭,往另一個方向開去。

聞家,警衛員把聞銘迎進門,低聲道︰“趙大校也在。”

聞銘走進客廳,沙發上坐著聞國山,還坐了老趙。老趙上次看到他還是巴邑地震那一回,這一回看到他,總感覺他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是了,上一次在巴邑的聞銘,雖然看上去強大彪悍,但總有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好像怎麽過都可以;可是現在的聞銘,似乎多了一點人氣,也多了一點柔軟和留戀。

聞銘坐下來,開門見山︰“那事有眉目了?查到什麽了?”

說到這個,老趙坐直了身子,整個人都嚴肅起來︰“查到一點,應該和卡紮有關。”

當初聞銘帶隊出任務,除了他一個,全軍覆沒。消息傳回來的時候,部隊上下一片嘩然。聞銘的作戰計劃一向以嚴謹縝密著稱,無論出什麽任務,他都在盡最大的可能保護自己手下的兵,有時難免有犧牲和受傷,可是像這回這樣全軍覆沒,卻是頭一次,無論如何也令人不能置信。

上面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詢問、調查、質疑,可是那時聞銘自己也躺在醫院裏昏迷不醒,等到他醒來,再問他情況時,他卻只能想起那片鋪天蓋地的被血染紅的海水。

最終的調查結果對聞銘是公正的。領導們坐在一起,左邊是當時的任務詳情,右邊是聞銘的作戰計劃,幾個人翻來覆去的看,討論爭吵甚至到要動拳頭,最後都不得不承認聞銘的作戰計劃在當時的情況下是最好的。

那麽結局為何會如此慘烈?

於是又從頭開始查,一次次的實地勘探,一次次的全面覆盤……這些事情聞銘其實是不知道的,他那時已經離開部隊了。就這樣斷斷續續查了幾年,終於查出了一點眉目。

卡紮是雇傭軍出身,後來又做起了軍|火走私生意。在任何一個有主權有正規軍隊的國家裏,他都只能像地下的老鼠那般見不得光;但是在一些戰亂國家,就是他大顯身手的地盤,最極致時,他甚至可以盤踞在一個地盤招兵買馬,擴大自己的勢力,儼然是國中國。

聞銘當時出任務的小國正處於戰亂時期,政府軍和反叛軍兩相對立僵持不下,時局戰局皆十分混亂。在那樣覆雜的情況下,卡紮要插手制造點麻煩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們的意思是想讓你帶隊。畢竟你有過一次經歷,對那裏情況更熟悉,更有經驗。當初你退伍,組織上是十分惋惜的。這一次,我們考慮來考慮去,還是決定讓你去。聞銘啊,組織上是十分信任你的,現在就想聽聽你的意見。”老趙推心置腹地說。

聞銘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了那片血紅的海水,那幾個年輕的生命,他把他們帶出去,卻沒把他們帶回來。

他閉了閉眼︰“我去。”

老趙沒有太過意外,他了解聞銘。這個男人永遠是頂天立地的,身上自有責任和膽魄。

他把一疊材料遞給聞銘︰“你看下材料。這一次我們派了六個人和你一起行動,都是各集團軍的精英,單兵作戰能力強,協作能力也很強。”

他頓了一會兒,等聞銘把材料看完,又道︰“只是有一點,你現在不是現役的,這次去出任務,即使犧牲了,組織也不會給你任何烈士待遇,你的家屬也不會是烈屬,甚至沒有人會知道你是為了什麽而犧牲的。成功了,榮譽不屬於你;失敗了,也沒有死後的哀榮。這樣你還去嗎?”

“去。”聞銘合上材料,這是他不得不擔負的責任。

“好小子。”老趙讚許,“還有,實行保密原則。除了我和你爸,沒有人會知道你去做什麽,也不能和任何人說。如果沒其他問題的話,準備準備,一小時後出發。”

老趙說完事情便走了,聞銘把他送出門,轉身往樓上走。雖然他已不住在這個家裏,但樓上一直保留著他的房間。

“聞銘。”聞國山叫住了他,老頭子在軍隊裏幹了一輩子,槍林彈雨中的硝煙血火似乎已經浸染進了他的骨血,盡管因為年紀大了,挺拔的身形有些佝僂,然而一雙眼卻依然如鷹隼般銳利,他看著聞銘道︰“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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