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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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忍耐著,擔驚受怕不說,還遭人白眼,拿來當擋箭牌沾親帶故的,書生想想就憋屈,對謝辛的評價也刻薄起來。

然而,剛要撇清關系,突然,他感受到背後有兩道淩厲的眼刀正嗖嗖劈來。

一看,趕車的阿四正瞪他呢,末了,還磨了磨牙,露出了尖銳的犬齒,瞬息之間,伶俐可愛的面相變成了狐貍似得獸顏,好不嚇人!

書生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半晌,十分沒骨氣地點點頭,就又不說話了。

虎落平陽被犬欺,何況他只是個沒錢沒勢的書生,這還坐在別人車上呢……就少說兩句吧。

羲和郡主是個可靠的向導。

先是領著謝辛一行走過了蓮花山的紫竹林,碧竹青草之地有個小茶樓,大家飲過清茶,吃了茶點,稍作休息之後,下午繼續趕路,走上了旗雲山。

“旗雲山風景優美,大王曾在這建狩獵場,但時間久了,覺得這是塊靈性之地,傷了此地生靈有些不妥,便撤了獵場,而是建了幾所行宮,供皇族與親信在此地游玩休息時居住。”郡主對此地風情地貌十分了解,很妥當地安排了作息時間。

謝辛坐在馬車上,環視周圍,道:“山水掌握人丁財運,旗雲山環抱皇都,自然與其共享地脈,若蓮花山植被繁茂水物豐美,那皇都自會繁榮昌盛人民安康,大王很懂風水運勢,也是為治國費心了。”

“哈哈,大王雖然雷厲風行,但這方面卻一絲不茍的,有時候我都奇怪,這種懸乎邪門的東西,真就那麽神奇,可以影響一個人的運勢?”羲和搖搖頭,一雙美目帶著淡淡的不讚許“我只知人當剛正努力。不做虧心之事,便不必擔心邪門歪道之物,大大方方地迎戰,打他個片甲不留!看誰敢動我大梁國土!”

“親王殿下為武將出身,而羲和則是文武雙全的奇女子,虎父無犬子,謝某著實欽佩。”謝辛望著羲和英姿勃發的身影,一直淡漠的雙眼也有了幾分不一樣的神采。

那一聲羲和讓郡主心裏一動。

啊,臉上似乎有點熱……

立刻搖搖頭,郡主道:“這樣,我父親也在這山中休憩,不如今晚我們就在他所住的地方下榻,仆人物品都是現成的,也不必重新制備了!”

“皆聽郡主安排。”

於是,一行人前往臨川小築,決定在落日之前趕到那裏。

聶凡塵正端著茶杯,突然,房門就讓人推開來。

他手一抖,茶水潑出了一點,再擡頭,發現來的是個熟人。

“王爺,我沒能攔住他……”家仆哆嗦著從外面趕過來,看那氣喘籲籲的樣子,是真沒攔住此人。

聶凡塵揮揮手,讓人關門下去,便放下茶杯,對來人道:“慌慌張張的,幹什麽?”

“何如是死了。”皇甫繼勳開口便是此話。

聶凡塵雙眉擰成一個疙瘩,又道:“他年歲也差不多了。”

“就在昨晚,定國寺內,頭蓋骨被掀了,腦漿不翼而飛。”皇甫繼勳說著,有點神經質地左右看了看“若是人殺,誰人會取腦漿?”

“……胡言亂語!”聶凡塵輕斥,“多少年了,你還是這幅草木皆兵的慫樣!”

“你還不信!他回來了!”見對方不可置否份態度,皇甫繼勳那心底的緊張和恐慌更是暴露無遺,一雙眼中充滿血絲,看來是一整晚都沒睡安穩“這些年我一直覺得,那幫姓謝的餘孽未盡,果然、果然,三十年忌日剛過,他們就回來了!”

皇甫繼勳越是慌張,聶凡塵就越是冷靜。

他一直如此,昔日他們一起征戰殺場,被敵軍圍困稻城。

皇甫繼勳是第一個慌亂的,甚至一度想打開城門,帶著一直騎兵直接殺出包圍逃之夭夭,可這混球就是沒想想,城門一開,任憑他三頭六臂,還沒走出一步,敵軍就會先殺進來。

此刻,他必須保持冷靜,才能連帶皇甫那份一並考慮了。

“若是人殺,偽裝成妖鬼作祟也是可以,你見過哪個鬼怪能在佛門重地裏殺人的?”聶凡塵冷冷道,睨著皇甫繼勳的模樣仿佛在看一個傻子。

也罷,皇甫繼勳上了戰場確實是英勇無雙以一敵百,奈何腦子就是不夠用,一旦處於劣勢,總率先慌了陣腳,怕的刀子都拿不穩。

也難怪當初謝老總讓自己和皇甫繼勳一塊行軍,他是看透了皇甫這草莽匹夫,一身怪力啊!

“你的意思是……”皇甫驚覺,他沒親眼看過兇案現場,得知何如是死的極慘,第一反應是有鬼怪作祟,但聽了聶凡塵的話,似乎不是這樣。

“凡事和妖物掛鉤,總是顯得不好控制,只怕兇手就是想利用這一點,讓我們先亂了心神。”聶凡塵一雙老眼裏閃過矍鑠精明的光。

皇甫繼勳那不安的心也逐漸恢覆平靜了,他背著手來回走了幾圈,對聶凡塵道:“那若是人為,會是誰呢?”

聶凡塵也想不通。

謝氏二十六口,連帶家仆全被屠戮盡了,頭被斬下掛在園中老樹上,再一把火燒了,什麽都不剩。

唯獨,謝鈺的兩個孩子,都讓聶乾海扣下了,但三十年前也都死了,甚至幼安的屍體他還看到過……

“謝鈺年少時行走江湖,定會結交些俠義人士,對方若無意得知了謝鈺死因,來覆仇鳴不平也情有可原,平日侍衛隨身,多提防著點就是,”聶凡塵道,再看虎背熊腰的皇甫繼勳,冷笑道“再說,你這身板,誰能近你的身?安心過日子吧。”

皇甫繼勳還要說什麽,這時,門外家仆通報道:“王爺,郡主回來了!”

聽到羲和回來了,聶凡塵也沒了和對方聊下去的*,放下茶盞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不打擾你們父女相聚,我走了!”皇甫繼勳無意糾纏,擺擺手便走到後堂,想著不走正門,也不用和羲和打面照了。

皇甫繼勳也住過臨川小築,來去都是輕車熟路的,聶凡塵從前門出去,他則穿過裏堂要去後門。

裏堂如今被聶凡塵改建成一個小書房,幾排檀木架放在那,擺著奇珍古玩、古典書籍,中央的桌子上,研著墨,擺著紙筆,還有幾本書。

心血來潮的,皇甫繼勳走上前去,拿起了那幾本帖子,翻著掃過幾眼。

這一看,他登時怒不可赦。

“庭花已謝故人非,蕭蕭東風恨離別。寂寞梧桐深院鎖,江山國破如何歸?”捏著那本詞,皇甫繼勳面容猙獰,眼中全是暴戾和驚怒“謝家小崽子的句子你還奉為至寶,拿來臨摹背誦了?呸!什麽狗屁江湖志士,我看你就是那個背叛的混賬!”

聶凡塵早離開了屋子去接自己女兒了,哪知道屋裏皇甫繼勳的心思。

老匹夫卷起那本帖子,藏進衣袖裏,就大步離開了小築,駕著快馬趕回皇都了。

“爹爹,我回來啦!”聶凡塵剛走到院子,就讓自門外竄進來的羲和撲了個滿懷。

羲和勾著聶凡塵的脖子,此刻的她不是什麽郡主,就是個和父親撒嬌的小女孩:“爹爹有沒有想羲和?”

“傻丫頭,漫山遍野跑,不知道和爹爹說一聲,害得爹爹擔心!”聶凡塵嘴上呵斥,但雙手還是緊緊抱著女兒,怕她掉下去。

“爹爹放心,我帶著尚雲和尚白,他們會保護我的。”

羲和身後,兩個沈默的侍衛負刀而立,都是和羲和一樣大的年齡,聶凡塵見他們撿回來,從小陪著羲和一塊長大,灌輸的皆是“護主”的思想,他們的意念只有一個準則,保護羲和,哪怕自己萬劫不覆。

看著女兒無憂無慮的可愛面容,聶凡塵舒心也不是,揪心也不是,這時,他註意到,此地還有外人。

“這幾位是?”聶凡塵看向羲和身後,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滯住。

“這是我途中遇到的友人,交談甚歡!他們要去皇都,我想入夜趕路不便,便邀請他們來臨川小築暫住一晚,明日繼續趕路。”羲和沒什麽直覺地從聶凡塵身上跳下來,指著他們道“這是謝辛!這是他弟弟,旁邊拿著行李的,是他們的小廝阿四!”

說完,羲和回頭,卻發現聶凡塵沒有應他,目光還停留在謝辛身上,臉色陰晴不定,不知在想什麽。

“爹爹?”羲和奇怪道,印象中,她父親十分慈祥,在處事時則冷靜大方,這樣失神的模樣,還是頭一次見到。

聽到女兒的呼喚,聶凡塵眨眨眼,不覺額頭已都是冷汗。

他挺直腰板,佯裝鎮定道:“原來,是羲和的客人,阿德,領著他們去客房吧,再讓廚房今晚多做幾道好菜。”

“阿爹,我帶他們在這逛逛罷~”羲和應和著,又走向謝辛。

聶凡塵見狀,下意識就一把拉住女兒。

“恩?”羲和看了看聶凡塵抓著自己胳膊的手,又看看父親熟悉的臉,有些不解對方要幹什麽。

“這位……謝公子?我們是否在哪見過?”聶凡塵盯著謝辛,相從青年淡漠的臉上找到些許蛛絲馬跡。

然而,青年安然依舊:“在下並未與王爺逢過面。”

“哦……這樣啊。”聶凡塵頹然松開手,低聲道“羲和,別玩得太晚,及時回來吃飯。”又對尚雲,尚白道“你們跟著,好好保護小姐。”

護衛領命,而羲和巧笑嫣然道:“別擔心爹爹,羲和不去遠的地方,一會兒就回來。”

“嗯。”聶凡塵擺擺手,又走進屋裏了。

羲和看著父親的背影,有些困惑。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高大堅毅似乎一瞬間蒼老了許多,如同背負了什麽沈重的東西,被壓得頹然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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