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皇熙拖著疲倦不堪的身體，扶著頭，轉身準備上樓。如果不快點上樓，他這般不堪的模樣就會被寧彩看到，連自己最愛的人都留不住，已經夠沒用了，他不想再被自己最愛的人看到他這副狼狽樣。

“對……對不起。”寧彩知道，這個時候道歉顯得有麽的多餘，可是他覺得自己應該要說些什麽，如果什麽也不說，也許他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跟冷皇熙說話了。

冷皇熙停下腳步，然後轉過身去，又走回寧彩面前。

“對不起？你跟我說對不起？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三個字。不是你說的嗎？以後想說對不起的時候，就用另外三個字來代替。怎麽樣，你現在要不要說給我聽聽看？”

寧彩擡起頭，回想起他曾經對冷皇熙說過的話：【以後……如果你想說對不起，那就用“我愛你”代替吧……】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如今用到自己身上，還真是無比的諷刺。

“對不起……”然而一開口，寧彩還是只能說這三個字。

“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那你就答應我最後一個請求。只要你答應了，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什麽……請求？”

“當我最後一次的戀人，今晚……留下來陪我！”

“不行，我……”寧彩幾乎想都沒想就要拒絕，可是看到冷皇熙失落的神情之後，他又不忍心說出口。他已經傷害過他那麽多次了，難道真的連他最後的要求都不能答應嗎？況且，他用的是“請求”，而不是“要求”，他分明是在求他答應，求他不要拒絕。可是，如果答應了，他怕自己會做不好，甚至會貪戀那一份溫暖，最後而舍不得離開。

已經分手的人，本來就不應該再糾纏不清的，這樣下去，只會讓兩個人更加痛苦。

見寧彩猶豫了，冷皇熙就知道他已經答應了一大半了，只要再采取一點點攻勢，寧彩就會束手就擒。

冷皇熙牽起寧彩的手，把他輕輕地拉到自己面前，他低頭看著他，眼裏帶著無限柔情和一絲絲悲傷，那樣的眼神讓寧彩根本無法拒絕他。

“寧彩，答應我。我發誓今晚一過我們就是陌生人，我絕對不會再去打擾你。最後一次，讓我愛你最後一次，好不好？我明天下午的飛機，我希望，在我離開這裏之前，最後陪著我的人，是我最愛的人。”

明天的飛機？這麽快？也就是說，明天一過，他就再也見不到冷皇熙，而今晚，就是他最後一次見他。如果自己沒有來這裏，是不是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了？

“……好，我答應你。”除了不忍心拒絕之外，寧彩也想試試看，即使有了那樣一層血緣關系，他是不是也能接受現在的冷皇熙。而且，冷皇熙喝了酒，他根本就不放心留他一個人。他到底還是舍不得的，甚至仍舊是愛著的，不然也不會回來，還睡了那麽久。也許，他的潛意識裏，根本就是為了在等冷皇熙回來，所以才遲遲沒有離開吧。

也難怪冷皇熙會說他“撒謊”，罵他“狠心”。連自己的心都要騙都要無視的人，的確是個冷漠的人啊。

“冷不冷？我去給你拿一件外套。”

“不用了，我不冷。你……你先去洗澡吧，我……我去給你煮醒酒湯。”忽然間回到以前的關系，寧彩覺得有些適應不過來，就算他已經答應冷皇熙當他最後一次戀人，他也不可能當真如從前一樣了。借口給他煮東西，其實是他急著想避開冷皇熙，因為他現在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寧彩抽出自己的手，要往廚房去，可沒走兩步，就被人從身後抱住，整個人都陷入了那個熟悉無比的懷抱，溫暖如初。寧彩有些嚇到，慌亂著想要掙脫出來，冷皇熙卻緊緊抱著他不松手，還把頭低下來，把下巴擱在寧彩肩上，側頭在他頸間，聞著他頭發的香氣，時不時噴出的熱氣，讓寧彩為之一振，一點都不敢動彈。

“寧彩，你答應我留下來，是不是因為我喝了酒，擔心我像上次那樣，做出傷害自己的事？”冷皇熙閉著眼睛，感受著懷裏人的真實存在。

寧彩又是一驚，好像他心裏在想什麽，不管藏多深最後都瞞不過冷皇熙的眼睛，一眼就被看穿。究竟是他真的不懂得掩飾之術，還是在冷皇熙面前，他所有的掩飾都會變得無所遁形？

“你放心，那種傻事我不會再做第二次。你知道嗎？那天我醒過來，發現你不見了，我發了瘋地找你，可是我找不到你，你把戒指和手機都還給我，我甚至連該去哪裏找你我都不知道。我在雨中喊著你的名字，明知道不會有回應，可是我還是希望你能聽見，然後忽然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你是跟我開玩笑的，你沒有離開我，沒有丟下我一個人。後來，我喊累了，也跑累了。我想回屋裏來，可是我怕，我怕我回屋裏來發現沒有你我會瘋掉，所以，我就躺在院子裏，那樣如果你回來，我就能一眼看到你了。可是，直到我生病發燒住院，你也沒有回來。那個時候我才知道，你是真的離開我了，而不管我有多難過，你都不會回來，就像小時候我被我爸媽拋棄那樣，就像黎昕當初離開我那樣，不管我怎麽求你們，你們最後都還是要離開。所以，那種尋死覓活的事情，我不會再做，因為就算我死了……也沒有人會心疼。”冷皇熙就是故意的，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寧彩的反應。他就是要他難過，要他後悔，要他內疚，要他知道他有多不能沒有他。第一次他狠心要寧彩痛，最好痛到無法呼吸，只有那樣，他才肯面對自己的真心，才不會再敢輕易說離開他。

“不是的……不是的……我……我……”寧彩心痛不已，忍著眼淚從冷皇熙懷裏掙脫出來，他望著冷皇熙，心裏有一千個一萬個“對不起”想說，可他知道那不是冷皇熙要的。而他也知道，傷害一旦造成，說再多的抱歉也挽救不回。

“好了……你緊張什麽？我又沒有怪你，不要哭了，你知道我不喜歡你哭的。寧彩，既然是最後一次，我們把那些不開心的事統統忘掉，然後好好相愛一次好不好？”

忘掉？真的都能忘掉嗎？真的可以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然後如從前那樣相愛嗎？

冷皇熙放開寧彩，溫柔一笑。

“我肚子餓了，你去給我做飯好不好？隨便做什麽都可以，我先去洗澡。”

“好……”

目送冷皇熙上了樓，寧彩一直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才敢落下來。感覺到有淚水劃過臉頰，寧彩才伸手去擦掉它。

以為都已經哭夠了，以為都已經足夠堅強了，可是在看到冷皇熙那一刻，什麽都不管用了。哭了那麽多次，眼淚還是會不自覺地往下掉，連他自己都討厭這樣的自己了。匆匆忙忙擦了眼淚，寧彩往廚房走去。離開不到一周，再回到這裏卻覺得如此陌生，曾經拿在手裏無數次的廚具，如今只是握一把小刀都無比沈重。今非昔比，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嗎。

冷皇熙一上樓就回到自己房間，直接進了浴室。衣服也不脫，直接把水開到最大，站在花灑下面從頭淋到底。水很冷，然而再冷也冷不過那日淋的雨，再涼也涼不過他現在的心。

覺得沖得差不多了，冷皇熙才關了水，他走到鏡子前，看著裏面渾身濕透顯得無比狼狽的自己，得逞地笑了。

“寧彩……你不該回來的，你更不應該答應留下來。你以為……你留下來了，還走得掉嗎？你以為……我還會放走你第四次嗎？”

洗完澡出來，冷皇熙沒有換上幹凈的衣服，而是直接穿了浴袍。他連頭發都沒有擦，任憑頭發還滴著水，走到床邊，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寧彩想著冷皇熙一定只顧著喝酒，沒有吃什麽東西，怕他餓著，就簡單炒了碗炒飯和煮了一碗醒酒湯。他剛端上桌，就聽見冷皇熙下樓的腳步聲。

冷皇熙手裏拿著一根毛巾走到餐桌邊，看了眼桌子上的他的晚餐，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怎麽只做了一個人的？”

“我……我不餓。你……你快吃吧。這是醒酒湯，你記得喝，我……我先上樓了。”寧彩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同冷皇熙相處，他放下碗和湯匙就急著要走開。冷皇熙想也沒想就伸手將人一把拽了回來，然後牽起他的手，十指緊扣住，將他拉到客廳沙發邊，把手裏的毛巾遞給他之後，他自己坐了下來。

“我手上有傷，你給我擦頭發。”

不說寧彩還沒註意到，他一說寧彩就去看他的手，露出的兩只手臂，果然有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傷痕，一路之前的鞭痕一樣觸目驚心。

寧彩心下一驚，難道這些傷口，都是因為他嗎？他說不會再做傻事，可是為什麽又弄得滿手的傷口呢？

【冷皇熙，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才害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對不起。】

“不要自責，這些傷和你半點關系都沒有。給我擦頭發吧，趕快擦幹了才好去吃飯，不然一會兒就冷了。”

為什麽你背對著我都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

寧彩擡起手，指尖一觸碰到冷皇熙的頭發他就嚇了一跳。

怎麽會這麽冰？……用冷水洗的澡嗎？不是說不會再做傻事？可是又為什麽又要這樣？

冷皇熙，你是故意的吧。你做這些……都是要我後悔、要我難過對不對？

擦著擦著寧彩忽然停了下來，頓了幾秒才繼續。

白頭發，在耳鬢處，竟然有幾根如銀絲線一般的白發。冷皇熙才二十三歲，竟然都已經有了白頭發。這個……也是因為他造成的嗎？他到底，給冷皇熙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呢？

“好了。你去吃飯吧，我把毛巾拿上去……”差不多擦去了頭發上的水分，寧彩把毛巾收起來，轉身就往樓上去。意外的，這一次冷皇熙沒有拉住他。

寧彩走上樓，走到冷皇熙房門前時，卻沒有勇氣推開它，停了一會兒，最後把毛巾放在了門旁邊的花架上。準備下樓的時候，寧彩忽然停了下來，回頭望向走廊盡頭的畫房。那裏面，曾經裝滿了冷皇熙對黎昕的感情，後來又填滿了他對冷皇熙的愛。如今呢？它變成了什麽樣子？

像是被什麽牽引著，等寧彩回過神來，他已經推開畫房的門，走了進去。

屋子一如從前，被騰得空蕩蕩的，除了擺在窗邊的畫架，什麽也沒有。寧彩朝著畫架走去，畫架上沒有支畫布，而是放了一本畫冊，而那本畫冊，就是他畫給冷皇熙的那本。

取下畫冊，寧彩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來。慢慢翻開，回憶也隨之被開啟。每一幅畫都有一個故事，每一筆都承載著他曾經對冷皇熙的感情。如果自己是個外人，都要被自己這一份深情給感動了。明明就是那麽愛他地啊，究竟為什麽又要離開他呢？

寧彩，你是不是傻？

翻到最後，看到那幅告別圖時，寧彩的心再一次被刺痛。被刺痛不是因為畫中的自己，而是在那幅畫下面用冷皇熙的筆跡寫著的一段話：

【小傻瓜，想關心我就走過來，不要只是躲在我背後哭。也許有一天，你會因為害怕，不夠勇敢而想要離開我……但是沒關系，我會等你……等你慢慢走過來……】

寧彩猛地捂住嘴巴，害怕自己哭出聲來。原來，你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你早就知道有一天我會因為膽小怯弱而離開。冷皇熙……你才是笨蛋，天底下最笨最笨的大笨蛋。

“原來你在這裏！”身後突然響起冷皇熙的聲音，寧彩嚇得忙站起來，手裏的畫冊也掉在地上，而夾在裏面的照片也掉了出來。

“怎麽不下去？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你是在……躲著我嗎？”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聽出冷皇熙有些生氣，寧彩也有些緊張起來，可是他不知該怎麽解釋，因為冷皇熙說的都是事實。

冷皇熙一步步走到寧彩面前，將掉在地上的畫冊和照片撿了起來。看著畫冊上的自己和照片上的兩個人，他自嘲地笑了笑。

“寧彩……你說，我第一次見你，是不是就應該把你趕出去？那樣，我們就都不會有後面的故事了。你說你不後悔愛上我……可是怎麽辦，我現在好像有些後悔遇到你了。你說當初我要是狠心一點，在知道你喜歡我之後不對你覺得愧疚，我現在……是不是要好受一點？”冷皇熙一邊說，一邊把手裏的照片遞給寧彩，寧彩顫抖著雙手接過照片來，看清照片上的人後，震驚得瞪大了雙眼。

那是一段他忘記了的記憶，他第一次見到那些照片時，冷皇熙帶著懲罰性地狠狠地吻了他，也是那一個吻，讓他明白了自己對冷皇熙的感情。

“寧彩，你知道為什麽我總是能猜中你的心思嗎？因為，你有什麽就都寫在你的這雙眼睛裏了。一個人不管有多會撒謊，他的眼睛永遠不會騙人。你以為你藏得很好，最後不還是被我知道了？就像你現在……你根本就舍不得我。寧彩…告訴我……你離開我的真正原因是什麽？我不相信你對我的愛就那麽不堪一擊，你要離開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麽？”冷皇熙也不急，輕聲細語地說，循循善誘地問。

他一直都不相信寧彩只是因為他們的血緣關系就要離開他，一定還有其他原因，而他也一直相信，血緣關系說不定只是一個誘因而已，他引出了寧彩心底的軟弱，給了寧彩想要逃避的最好機會和理由。

“沒有……”寧彩回答得堅決，但看在冷皇熙眼裏，他就是強作鎮靜，掩飾著自己的慌亂。怕冷皇熙繼續追問，寧彩忙轉移話題，“你吃完了嗎？我下去收拾……”冷皇熙見寧彩又想避開他逃走，他壓抑了許久的怒氣也瀕臨爆發。大手一揮，寧彩整個人就被帶入他的懷裏，冷皇熙禁錮著他，不讓他掙紮。

“為什麽？為什麽總是想逃？既然你答應了留下來，那你就別總是要躲開我，避著我。如果你覺得留在我身邊讓你這麽痛苦，那你剛剛為什麽不直接走掉？寧彩……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有多殘忍！”

殘忍嗎？的確殘忍！所以，你才會覺得後悔吧！如果你一早就知道我是這樣的人，也許根本不會把我留在你身邊吧。如今的我，該讓你有多失望呢？

你大概怎麽也不會想到，那個說沒有你就活不下去的人，最後的最後，還是丟下了你。所以，你說得對，如果一早你就不要對我心軟，我們也許就不會這麽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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