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楚莫向黎昕告白那一天起，黎昕就從未想過有一天楚莫會離他而去，對於他的真心與深情，他從來都是深信不疑。他知道不管自己怎麽對待楚莫，他都不會丟下他一個人。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楚莫會以這樣的方式來放下，他的放棄竟是為了給他成全。

然而，黎昕不要這樣的成全。如果他活下來了，楚莫卻再也不可能活過來，那他活下來的意義又是什麽？

黎昕沒有自信能裝著楚莫那顆滿是他黎昕的心繼續存活，如果他接受了楚莫的心臟，如果心臟是有記憶的，會不會每一次跳動都是在提醒他楚莫有多愛他。如果是那樣，他怕是連呼吸都會覺得痛，一睜開眼就想哭。

這不是他要的。

一路上，黎昕用顫抖著的雙手給楚莫打了無數次的電話，都是無人接聽。看過無數的電視劇，黎昕深知楚莫的成全意味著什麽，他要讓他活著，那他就必然會死去。有時候器官移植就是這麽悲傷的事，一個人的呼吸停止換另一個人的心臟繼續跳動。

電話已經被黎昕打到發燙，握著手機的他眼淚根本止不住。冷皇熙因為要開車，也無法給他更多的安慰，只能在言語上不斷安撫。

“黎昕……你不用擔心，我相信楚莫他不會對你不告而別。就算他想犧牲自己來救你，我想他也一定會事先好好跟你說再見的。你想想，也有沒有什麽他可能會去的地方？也許，他會去那裏也說不定。”

冷皇熙的分析讓慌亂難過的黎昕鎮定了不少，只是眼淚依舊止不住地掉。他努力想了一下，發現他根本想不出楚莫可能會去的地方，心中更是難過。

“我不知道……我想不到，我什麽都想不到。我和莫是在法國認識的，我……我根本不知道他在這裏可能會去哪裏。我不知道……冷，怎麽辦？怎麽辦？”黎昕一時慌亂，抓住冷皇熙的手臂，冷皇熙迫不得已一個急剎車把車停到了路邊。

“你先不要慌，你再想想，他在南城沒有別的住處？或者有什麽地方是他想去的？”冷皇熙握著黎昕的雙肩，示意他冷靜下來。

黎昕忍住哭泣，閉上眼睛再仔細回想。忽然，他睜開眼睛。

“想到了？”

“他在……”

黎昕記得，在回國之前楚莫就對他說過，等回來了他一定要去他出生和念書的地方看看。除了那個地方，黎昕想不到任何楚莫可能會去的地方。現在，他也只能乞求老天爺，楚莫真的就在那裏。

發動車子的時候，冷皇熙心裏也期盼能一次性就找到楚莫。現在，他更擔心的是寧彩。從發現他並沒有跟上來開始，冷皇熙的一顆心就一直懸著，就像是能感知到什麽一樣，他總覺得寧彩這次沒有跟上來，一定會發生什麽。上次寧彩遭遇了危險，若不是他及時趕到，之後會發生什麽不堪設想。

若不是因為黎昕這麽難過急著要找到楚莫，他也不會丟下寧彩一個人。

黎昕本來就抱恙在身，這為了尋找楚莫，來來回回地折騰，等他好不容易在期望的地方看到楚莫的身影時，竟是已經沒了半點靠近的力氣。若不是身後有冷皇熙陪著，他怕是要當場就暈了過去。

楚莫孤身一人坐在湖邊的柳樹下，光是那背影，就別提有多孤寂落寞。黎昕壓住心底泛起的一陣陣疼痛，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調整好紊亂不堪的呼吸，讓人覺察不出半點異樣來，他才踩著有些“蹣跚”的步伐，向楚莫走進。冷皇熙識趣地沒有跟上去，但是他也不放心黎昕現在的情況，只能在一旁的花壇後等候。

趁此機會，冷皇熙摸出手機，給寧彩打了電話，然而一打通就立馬被掛斷。冷皇熙“命令”過寧彩，絕對不準不接他的電話，可現在寧彩擺明是刻意不接的，這讓他不免有些擔心起來。他回頭看了看黎昕和楚莫，既然有楚莫在，黎昕應該不會有什麽事，冷皇熙想了想，決定先離開去找寧彩，寧彩突然消失又不接電話，這實在是讓他無法放心。

不管是什麽時候，河邊總是個風大的地方。楊柳枝隨風拂動，衣角被吹得不斷翻飛，連頭發也不忘跟著河風舞動。黎昕站在楚莫身後，靜靜看著一身孤獨似要與世長辭的他，眼淚迎著風落下。

“你明明就舍不得我，為什麽還要丟下我一個人？”

聽聞身後傳來的聲音，楚莫身體一怔，猛地站起來，轉過身去，看見滿臉是淚、面色蒼白的黎昕，震驚不已。

“昕……昕兒！你怎麽……”

“如果我今天沒有找到你，是不是我以後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哪怕我把這個世界翻過來，也找不到你了，對不對？”還能和楚莫說話，還能再看見他，黎昕心裏不知有多慶幸。只是一開口，滿心的歡喜都化作委屈和傷痛，他不敢想象，如果今天沒有找到楚莫，以後就再也找不到他的情景。

“昕兒，我……”看見黎昕如此難過的樣子，楚莫大概也猜到了黎昕已經知道了一切，他不願意把這件事告訴黎昕，一來是知道他一定不會接受，二來就是不想看見他如此傷心難過的樣子。可如今，還是讓他知道了去，看到黎昕病重還找到這裏來，楚莫的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你不是已經答應我要帶我回法國嗎？你不是都已經跟我求婚了嗎？你不是還承諾過要給我一個浪漫的婚禮嗎？為什麽……為什麽這些你都還沒有做到就要棄我而去？”

“昕兒，對不起，我也是沒有辦法，要找到捐贈者實在是太……”

“就算是那樣，我也不要你的心臟。你明明知道，我的身體裏，如果裝的是你的心臟，我的病就一輩子都不會好的。只要……只要一感受到，那明明是屬於你的心跳，我就會生不如死，你明不明白？”黎昕一激動，就有些站不穩，楚莫一見狀，立刻沖上去把人接住，摟在懷裏。

“昕兒，你不要激動，你現在病情很不穩定，你這樣跑出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先跟我回醫院，有什麽事，等你病情穩定下來再說，好不好？”

“楚莫，冷他已經不要我了。現在，是不是連你也要不要我了？”黎昕根本不聽勸，他依在楚莫懷裏，抓著他的手，望著他的臉，質問。

“不是的，昕兒。我沒有不要你，我怎麽舍得不要你？我只是想救你，我不要你這麽早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楚莫也是越說越難過，如果能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他又怎麽會做出這樣只會給黎昕帶來無盡傷痛的決定。

“你不想我消失，所以你就打算自己消失嗎？在這個世界上，在乎我的人只有你一個了，如果連你我都要失去，那你覺得就算手術成功了，我又能一個人活多久？你怎麽可以這麽自私地替我做決定？”

“那你要我怎麽辦？眼睜睜看著你死去嗎？”

那是黎昕第一次看見楚莫如此無助的樣子，他有一瞬間的楞神，之後反而釋然了。

“莫，人不都是要死的，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你答應我，不要做傻事。我不要你的心臟，如果老天爺一定要我死，找不到捐贈者也無所謂了。只要我最後度過的這一段時間，還有你能陪著我，就足夠了。”

患病的人是黎昕，可他卻反過來安慰著身邊人。經歷過一次死亡的他似乎並不是那麽懼怕它，他害怕的是死別帶給留下來的人的無盡苦痛與折磨。人世間最痛的也莫過於生離死別。逝去的人是逝去了，殊不知他給活下來的人留下的痛苦卻是永無止境的。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此時，楚莫看著自己的愛人就在自己懷裏，也許下一秒就會睡去，然後再也醒不過來，眼淚卻是不自覺地往外湧。他伸出手，撫摸著黎昕蒼白的臉頰，拭去他眼角的淚花。

“昕兒，對不起……對不起……”楚莫後悔不已，他一心只想著犧牲自己去救自己所愛，卻從不曾想過他的犧牲是不是黎昕想要的。現在想起來，他才知道自己有多麽愚蠢，險些他就要永遠見不到黎昕。

黎昕被楚莫緊緊摟在懷裏，感受到對方熟悉的氣息，他才有了真實的感覺。還好，楚莫還沒有消失，還好，到最後，他還不至於失去所有。他回抱住楚莫，貪戀著那懷抱的溫度。

“莫……謝謝你……謝謝你沒有讓我變成一個人……”

黎昕有氣無力的感謝從楚莫懷裏傳出來，楚莫心疼不已，他剛要放開黎昕，環在他腰間的手卻垂了下去。失去那溫度的同時，他聽見黎昕帶著哭腔的聲音對他說：“莫……對不起……”

失去力氣和意識的黎昕，就那樣滑倒在楚莫懷裏。楚莫幾乎不敢動彈，他看著懷裏已經閉上眼的黎昕，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昕兒？昕兒？昕兒你怎麽了？昕兒……昕兒……不要……不要，昕兒不要。你不是還要我帶你回法國？你不是還要我給你一場浪漫的婚禮嗎？昕兒，求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黎昕的昏迷已經讓楚莫徹底亂了方寸，他不斷搖著懷裏的人，然而無論楚莫怎麽呼喊著懷裏的人，黎昕終是沒有醒過來。

楚莫抱著黎昕沖進醫院，一邊大叫著“醫生！醫生！”聞訊而來的醫生簡單給黎昕做了個檢查後，用非常嚴肅的口吻說：“不行，病人必須馬上動手術，否則會有生命危險。馬上聯系病人家屬，還有那位捐贈者。”護士聽完醫生的話之後立刻就采取行動，卻被楚莫叫住。

“不用了，我是他的家屬，也是那個捐贈者。”

“什麽！！”一群醫生和護士不可置信地看著楚莫。

原本還慌張不已的楚莫忽然冷靜下來，他擡眼看著面前的一群人，目光無比堅定。

“醫生，請你無論如何也要救活他，請給他動手術吧。”

“這……”知道了實情的醫生也是一臉為難，他怎麽能為了救活一個人而“殺掉”另外一個大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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