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睜開眼的那一瞬間，蕭羽夏曾一度認為自己已經身在地獄了。映入眼簾的潔白無瑕的天花板，白得晃眼，看得讓人眩暈。

是死了嗎？好像不是呢？還會痛，那些留在身上的傷口，還會痛！可是為什麽？還不如直接死掉！

已經變成這樣的他，直接死掉會比較好吧。為什麽又要醒過來呢？就這麽睡著了，多好。

好像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很討厭來醫院，更加不喜歡躺在病床上的感覺。躺在這種全部都是白色的房間裏，大腦就會變得放空，意識也會跟著流走，就像是……在等待死神降臨一樣。以前以為只是單純的不喜歡醫院的味道，現在才算明白，究竟是為什麽不喜歡。畢竟好好活著的人是不會來這種地方的，只有出了問題的人，才會出現在這裏。有的人需要被救治，而有的人需要被治愈，還有的人是渴望得到救贖，而那些快要絕望了人，是希望得到拯救。

現在的他，躺在這裏，也是因為那變得殘破而骯臟的身體。啊，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才不喜歡醫院。從小就不喜歡。這個看似救人的地方，反而讓人覺得會陷入更深的絕望的地方，他果然一點也不喜歡。

王祗宸不過就出去接了個電話，再回到病房的時候，就發現原本應該躺在病床上的蕭羽夏不見了。他慌了地找遍了整個病房，最後卻是在衛生間找到了他。

蕭羽夏抱著自己，坐在花灑下面，病服還穿在身上，可已經全身濕透。

“小夏！”王祗宸沖進去關了水龍頭，在蕭羽夏面前蹲了下來。

“小夏？你這是在幹什麽？”王祗宸小心翼翼地去觸碰蕭羽夏，就算隔著衣物，他也感覺到蕭羽夏的身體渾身冰涼。

該死，本來就有寒癥的他想，居然用冷水澆頭灌頂。

王祗宸慌拿出一條毛巾裹在蕭羽夏的身上。

“不行，你這樣會感冒的。我去給你拿衣服，得趕緊換掉才行。”王祗宸起身出去拿備用的病服進來，回來的時候，發現蕭羽夏竟然又開了花灑，只是這次他不再是坐在地上，而是站了起來。

一股莫名的怒氣湧上來，王祗宸把衣服放在洗手臺上，走過去關了水，握住蕭羽夏的雙肩，質問他。

“你在做什麽？你不知道你現在渾身是傷，你還用冷水這樣淋自己？你想病的更厲害嗎？”看到蕭羽夏這仿佛自虐的行為，王祗宸就莫名地想要發火。然而蕭羽夏的反應則更是讓他憤怒，他竟然一點也不辯解，那眼神，就好像是在說“什麽都別管我”一樣。王祗宸看著蕭羽夏的表情，才驚覺，他是故意的。他現在的樣子，根本就是一副“一心求死”的絕望模樣，眼睛裏沒有任何神采，就像一個木偶人一樣，毫無生氣。

“小夏？小夏？你看著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宸哥，你的宸哥啊？你還認得嗎？”王祗宸捧著蕭羽夏的臉，期盼能在他臉上看到一絲絲的情緒，然而沒有。蕭羽夏就像是根本不認識他一樣，眼裏沒有一絲波瀾。

“小夏你不要這樣，我知道……那件事……讓你現在很難受。可是，那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不好，你要打我也好，罵我也好，你要怎麽樣都可以，我只求求你，不要這樣對你自己。”王祗宸心痛地把蕭羽夏抱進懷裏，不斷說著悔恨的話語，可蕭羽夏就像是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一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全身僵硬，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肯眨一下，有那麽一瞬間，就像是一個死人。

王祗宸抱著渾身濕透了的蕭羽夏，直到自己的衣衫都不浸濕，蕭羽夏也沒給他半點回應。王祗宸放開他，想起蕭母曾對他說過的蕭羽夏的過去，心中一驚。

【小夏曾經患過自閉癥。】

自閉癥？！所以現在，他又把自己封閉起來了嗎？因為那件事，讓他又把自己給關了起來嗎？在那個沒有人知道的黑暗的小角落裏，他一個人在那裏，孤獨地舔舐著傷口嗎？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王祗宸放開蕭羽夏，把手伸向了他的領口。如果蕭羽夏真的是因為被辱一事而受到過大的打擊，那麽如果有人碰他，他一定會有激烈的反抗情緒。

可當他伸出手去時，他才發現，他自己都先開始顫抖。連他自己都無法承受那天發生的事，何況還是受害者的蕭羽夏。只要一觸碰到蕭羽夏的身體，他就會忍不住想起那些人在蕭羽夏身上做的事，那是他最無法面對的無能為力。如果蕭羽夏真的因此再度患上自閉癥，那他王祗宸，就是那個不可饒恕的罪魁禍首。他到底，要對蕭羽夏犯下多少罪狀才夠。他已經不想再傷害他，更不想他再為他受傷。

王祗宸握了握拳，忍住讓手不要發抖。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蕭羽夏的第一顆扣子，觀察了蕭羽夏的反應，沒有抵觸，也沒有反抗。於是，他繼續解開第二顆，第三顆……原本遮擋得嚴嚴實實的肌膚也慢慢顯露出來，看到那些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清晰的傷痕和印記，王祗宸心裏的罪惡感已經加深到無法想象的地步。

直到王祗宸去解蕭羽夏的第四顆衣扣時，蕭羽夏忽然瞳孔放大，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一般，猛地要推開眼前的人。王祗宸收回手，把劇烈反抗的蕭羽夏摟入懷中，死死抱住。

“小夏，是我，我是宸哥。我不碰你，不碰你。”

王祗宸的猜測已經得到應證，蕭羽夏的心……因為他，而再次被關上了。他把自己，囚禁了起來，如果他自己不走出來，也許這輩子……也沒有人再能喚醒他。而他，也許，再也不可能聽他叫他一句“宸哥”。而他的心意，就算現在他說要考慮接受看看，估計他也不會知道了。

好像是知道是王祗宸之後，蕭羽夏就不再有過多反抗的樣子，這一點，讓王祗宸多多少少有些欣慰。至少，蕭羽夏的心裏，還是有他的影子。他不排斥他的觸碰，這對王祗宸來說，已經是恩賜。

王祗宸放開蕭羽夏，轉而去開了熱水，再回到蕭羽夏的面前。

“小夏，你先洗個澡，然後把濕衣服換了。好嗎？”

聽到這句話，蕭羽夏忽然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樣，抓過洗手臺上的香皂就往自己臉上狠勁地抹。貼著傷口的紗布都被他戳了下來，臉上的傷口沾到香皂，他也不覺得疼。

“小夏！夠了，夠了！不要抹了！”王祗宸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裏，是哪個字眼刺激到了蕭羽夏，他只知道一定是自己說錯了話，不然蕭羽夏也不會這樣，像是拼命要洗掉什麽一樣。抓著他的手，不容許他再這樣虐待自己。

“不洗了，我們不洗了。”王祗宸拿過濕毛巾，替蕭羽夏擦掉了臉上的香皂泡沫，怕觸碰到傷口，他的動作顯得特別小心。

好不容易哄蕭羽夏換了衣服，王祗宸才叫來護士幫蕭羽夏重新包紮臉上的傷口。

“護士小姐，他這個……會不會留疤啊？”看著蕭羽夏臉上那一道細長的傷口，王祗宸甚是擔心。如果會留疤，那麽在意別人眼光的蕭羽夏，估計會把自己關起來更久吧。

“這個……雖然傷口不是特別深，但是留下疤痕是避免不了了。不過現在整容業這麽發達，要修覆這點傷疤，也不是什麽大問題，你也不用太擔心了。”

“是嗎？謝謝！”

“不客氣。那……沒事我先去忙了，有情況你再叫我們就可以了。”

“嗯！麻煩了。”王祗宸現在滿腦子都是蕭羽夏的事情，根本沒去註意護士小姐那一臉好奇又有些震驚的表情。

護士端著托盤出去，剛出去就被其他幾個年輕的護士湧上來圍住。

“怎麽樣？是不是真的是王祗宸啊？”

護士小姐確認地點點頭。

“哇，居然真的是他本人？可是為什麽他會來我們醫院啊？”

“對啊，對啊，住院的那個人是誰啊？聽說王祗宸在這裏受了他一個晚上。”

“感覺是很重要的人。”

“該不會……那個人就是新聞上報道的那個，王祗宸的男朋友吧？”

“不是吧？那這麽說，王祗宸真的……喜歡男的？”

幾個護士你一言我一句的，根本就沒想起自己現在還在別人的病房外面。

“行了行了，你們，有那麽好奇還不如進去當面問問。還做不做事了？我們是護士，又不是記者。來醫院的都是我們的病人，我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我警告你們啊，王祗宸在我們醫院的事，可不許傳出去。”

總歸一群人裏還有個理智的人，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不該做些什麽。其他幾個護士被這麽一說，都失了興致，白了那護士一眼，然後各自做各自的去了。

替蕭羽夏包紮傷口的那護士回頭看了看病房裏的兩個人，心中也不免疑惑。

似乎，王祗宸真的挺看重那個病人的。他們……真的會是戀人嗎？如果他們是戀人……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妥，兩個人看起來，挺相配的。只不過，那個病人究竟是怎麽受傷的呢？還有他臉上的那道傷口，又是怎麽來的呢？

那麽好看的一個人，就那樣被毀了容，真可惜。

護士出去後，王祗宸就拿來吹風替蕭羽夏吹頭發。蕭羽夏坐在病床上，規矩地不像話，像個提線木偶一般，一句話也不說。如果不是他那雙眼睛還大大地睜著，王祗宸都要懷疑他是不是真的醒來了。蕭羽夏越是這樣，他就越覺得對不起他。

蕭羽夏睡下之後，王祗宸在他床邊坐了很久，他想起和蕭羽夏的第一次遇見，是在公司裏。經紀人說給他找了個可以照顧他生活起居的助理，他本來是要拒絕的，可當蕭羽夏帶著一臉天真無害的笑容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竟然鬼使神差一般地將他留了下來。他也說不上是為了什麽，是因為太久沒見過那麽純真的笑容？還是因為他有一雙和寧彩一樣的大眼睛？又或者，沒有原因，只是他的心要那麽做，也就那麽做了。

在與蕭羽夏相處的那些日子裏，他幾乎從沒見過他難過、不開心，甚至是沮喪的樣子，所以他也一直以為蕭羽夏就是那種樂天積極到沒心沒肺的人，卻不曾知，他也有這般不堪回首的過去。

而現在，正是因為他，把那個總是笑著的孩子，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究竟，還能再看到蕭羽夏的笑臉嗎？

“小夏……如果我現在收回，我在教堂裏說的那句永遠也不會喜歡你，會不會……太晚了。”王祗宸握著蕭羽夏的手，輕輕地問著床上的人。蕭羽夏仿佛是聽到了他的問話一樣，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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