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番外】情人戒——

關燈
那要說到楚天遙年輕的時候那段奇異的經歷。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有點滲人。明明他從來不信鬼神之類的東西,然而這事兒確實就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年少時,一個秋天。他從他師傅手中學成,結合天策槍法,武學有所造詣,便從天策府裏批了假,到江湖上四處游歷。當時為了助府中調查毒屍和妖教的事,跟著線索一路找到了楓華谷,潛進了紅衣教轄地。

楓葉連綿如燃燒滿山的大火,蘆花瑟瑟搖晃,一閃一閃地映著日光。楚天遙定了定神,沿山路往上搜索。高山之上隱隱能看見紅衣教的建築。這荻花前山雖說滿目斑斕,卻四處充斥著一種詭異的氣氛。四周空氣無由來地讓人感到陰森幽寒,有活物卻沒有活物的氣息。越是往上走越是背後發涼。

“啊——!”隱約聽見半山腰那臨近山崖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癲狂的女人聲音。那聲音時而是放生大笑,又忽然陷入死寂,不多時竟然又變成令人感到惡寒的尖叫,又毫無征兆地成痛哭流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哇啊——”

這聲音是怎麽回事啊?楚天遙壯著膽子朝那可怕聲音的源頭靠近。一步一步,直到距離那聲音只有咫尺距離,那淒厲的聲音卻又消失不見了,像從未出現過一樣的安靜。這一帶滿地過腰的荒草和蘆花。

聽錯了?楚天遙疑惑地走上前,剛將荒草微微撥開一點,猛然一柄細劍直逼眼前,楚天遙大驚失色,慌忙偏身避開,提槍橫打,顯然這劍的主人內力盡失,手中劍刃輕易地就被打落懸崖之下。楚天遙這才看見一個身著七秀舞裙的女孩撲向自己,然而這女子卻脫了力,剛站起身就跌倒在楚天遙跟前。

看她沒有反抗之力,出於好心楚天遙還是上前去扶了一把。這女孩子白發如雪,又是骨瘦如柴,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與身上那鮮紅色的舞裙相比,太不相襯。

“抱歉,無意冒犯,方才我似乎聽到姑娘的叫喊,請問是出了什麽事麽?”楚天遙蹲下身湊近,小心詢問道。

女孩子吃力地擡起頭看楚天遙,眼睛猛地睜大,雙手死死撲上來抓住楚天遙的袖袍,面露欣喜,淚如滾珠般砸到地上,一面哭一面淒啞地喚道:“晏誠,晏誠,你終於回來找我了?我就知道你會平安無事,太好了,帶我走吧,我們遠走高飛!”

“姑娘你冷靜點,你認錯了,我並不是你口中的晏誠。”

楚天遙手足無措地挪開女子的雙手,女子忽然捂住嘴巴驚叫了一聲,安靜了片刻,眼裏的光芒又消失了。仿佛是發現了自己的誤會一般,垂下頭去萬分失落。

“哦,抱歉,我認錯了。這位小軍爺,你可有看見一個純陽弟子?他背著一個葫蘆,身上穿著藍白的道袍,他上山為我找解藥去了,你可有看見他?”那女孩似乎是冷靜了下來。

楚天遙蹙眉回憶片刻,答道:“並沒有。姑娘與他走失了?發生了什麽?”

然而未等楚天遙話音落下,那女子又萬分急迫,目光忽然變得驚恐,不斷搖頭。“不會的,不,不,晏誠已經死了,他一定死在沙利亞手裏了對嗎?沙利亞那麽可怕,你好狠,不,不要,我不要和他們走!啊——!”

女子緊緊保住自己的頭,糾著頭發仿佛絕望至極。而楚天遙也亂了方寸,看著這時而瘋癲時而清醒的女孩子,不知如何開口,由她哭了好一會,楚天遙才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誰要帶走你?”

“是誰?是誰?”女子一邊抹著眼淚一邊也跟著問,她和楚天遙兩兩對望,沈默片刻,“哇”地慘叫了一聲向後彈開一步,滿臉恐懼,仿佛眼前年輕人是惡鬼一般。“是你!是你!你滾!你滾開!我不會跟你走的!我縱使死在這裏也不會跟你走的!晏誠……”

楚天遙看這女孩子已失了理智,她在不斷後退,自己不敢貿然接近她,然而聽著這話端不對,喊了一聲“小心身後!”就這一眨眼的功夫,女子已飛身往懸崖下跳去,楚天遙幾乎來不及想,同時撲上了前,伸臂伏在懸崖邊,這才抓住了那女子的手。

“你冷靜點!抓住我我拉你上來!”

“放開我!我不要跟你走!讓我死!”女子一邊嘶啞地叫喊一邊掙紮。

“你死了就對得起晏誠嗎!”懸崖上面的人一聲爆吼,女子好像被震懾住,漸漸的不再掙紮,就是垂著頭,合眼痛哭。

“但是他回不來了……山上那麽兇險……嗚哇——”

“你先上來。”楚天遙嘆了一聲,咬牙發力,青筋暴起,好不容易將女子拉上了懸崖,自己跌坐在一邊喘著粗氣,緩過來後,看著那仍在落淚的女子,又說道:“他豁出性命為你去尋找解藥,你就這麽不信他?”

“不是不信……”女子哭的越來越厲害,“我內力盡失,身纏毒素,我已經活不長久了,我不想死,可是晏誠再不回來,我不是被那些人帶走,就是死在這裏……”

“這樣。”楚天遙解下身上帶著的幹糧和水袋,放在那姑娘身邊,“我替你上山找他,最多兩日,一定給你答覆,你得好好活著,就算是為了晏誠道長。”楚天遙笑道:“信我,沒親眼見到的事不要相信,帶著希望活著而不是帶著絕望尋死。”

楚天遙轉身走了。女子望著那越來越遠的背影,忽地慘然挽起嘴角。微風吹過,那身形化作一團螢光,消散在荒草間。

楚天遙找到的是那個叫晏誠的屍骨。萬分愧疚地折回半山腰處的懸崖時,卻發現自己的幹糧和水袋在原地,女子已不見了蹤影。

“糟了……”

楚天遙拔腿往懸崖下面跑去,在懸崖下尋了半天,也是一點蹤跡也沒有,到處都找不到。

能找到的唯一的東西,是一枚銀制的指環,臥在雜草間泛著熒熒的光。那銀色純凈如雪,竟不染一絲汙穢。

傍晚才回到午陽崗驛站。等在那裏的燕辭梁一看見他就往他臉上糊了一張道符,一面皺眉嚴肅地問道:“師弟,你幹什麽去了,怎麽身上陰氣那麽重?”

“啊?”楚天遙不明所以。

葉長商也湊過來瞪著大眼睛,“碰見鬼了?”

“這世上還有鬼麽?”楚天遙搖搖頭,摸出那枚戒指呈到燕辭梁面前:“我碰見一個瘋癲的女孩子,我幫他找人,但是後來她不見了。”

“哎呦我滴媽,師兄你真見鬼了!”葉長商驚嘆道。

“我道你怎麽無端身纏陰氣,原來是這指環。”燕辭梁接過那指環端詳了一番,便還給了楚天遙,“罷了,她寄魂於這戒指上,想來是你將她超度。”

“超度?我又不是和尚?”楚天遙發楞,“你是說我碰見的那個女孩子是鬼?”

“那可不!”葉長商朝楚天遙神秘一笑,“我聽這邊村民說的。你遇見那姑娘名還綰南,早在幾個月前就死了。她和那名叫晏誠的道長兩情相悅,不過被揚州城的一個地頭蛇看上了,地頭蛇要搶人,這時候兩個穿紅衣的人幫他倆逃亡,本來還感恩戴德,誰又知道穿紅衣的人在綰南身上下了毒。晏誠帶著綰南找到這裏,綰南身上毒發,晏誠就一個人上山找解藥,早死在沙利亞手裏了!綰南在懸崖上一直等一直等,也漸漸瘋了,最後被地頭蛇找上山,綰南就跳下懸崖去死了。你遇到的就是她留在懸崖上的鬼魂。”

“那……這枚指環是?”

楚天遙將這枚戒指從裏到外觀察了一遍,這戒指似乎沒什麽特別的地方,就是上面鑲的一顆瑪瑙特別明艷,血一樣的鮮紅色。戒指內側還刻著兩個銘文字。楚天遙辨認了好一會,模模糊糊念道:“影……存?”

燕辭梁若有所得般“哦”了一聲,轉口解釋道:“相傳這世間有兩枚戒指,一名守心,一名影存。守心記情,影存記癡。傳聞持影存者,可將所戀之人的影子永存心中,不過代價是要一滴心頭血。”

“收著唄。碰見喜歡的人,送去作定情信物。”葉長商重重拍了下楚天遙的肩膀,如是提議。

這戒指就是這麽來的,也是陳年舊事了。那以後楚天遙便將它好好用錦盒收著壓在枕下,從軍出征時也帶在身邊,不過一直沒碰見喜歡的人,一直到——

前兩天同葉長商喝酒的時候,那廝正在為盟裏兩個彼此喜歡又死活不表白的小青年發愁。一邊喝,一邊還恨鐵不成鋼地念叨著人家怎麽怎麽磨嘰,兩情相悅幾年了一句認真的告白都沒有之類的。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楚天遙。

雖說他和葉舟輕確認關系也有好幾個月了,但是,他沒記錯的話,他也沒有跟人好好表白過。說起中秋節夜晚那一次……想到第二天就把人給嚇跑,楚天遙登時臉色一沈,一派深深受挫的模樣。

“別的情話說的再多有屁用,頂不上老老實實一句我愛你。真是說句我愛你會死嗎?都是爺們兒有啥害臊的。”葉長商又灌了自己幾口。“話又說回來跟人表白真的是一門很有學問的活兒。”

楚天遙偷偷看了那邊一眼,又心虛地將目光收了回去自己想事情。

他總覺得和葉舟輕之間還缺了什麽東西。奇怪。奇怪的讓人有點頭疼。

於是他喝完就大步流星地跑回自己房裏去,大概是有些醉了,楚天遙挨著床沿坐下來,伸手往枕頭下面一伸,便摸出一個小錦盒。楚天遙側臥下來,將那錦盒握在手中端詳了一個晚上。沒睡著。

定情信物啊。

陽光格外明媚。白隼扇著羽翼輕盈落在窗楹,向屋子裏正捧讀劍譜的葉舟輕一歪脖子,就像老友間的打招呼。葉舟輕慢步走過去抱住墨雪,一面梳理著墨雪的羽毛一面取下附著的信箋。依舊是唐懸的字跡。

時隔上回在陶塘嶺見唐懸也有小半年了。葉舟輕循山路而上,輕功運轉翩然躍起,迎風側了個身子,如雲端飛翔的鶴,落定在嶺上。

“你來了。”唐懸本倚靠在樹下,見葉舟輕到來,便直起身走上前,依舊是半張面具,另外露出的半邊依舊是淡定看不出什麽喜怒的表情。

“嗯。”

葉舟輕見到唐懸手中握著的銘牌,便將他意思猜了個□□。唐懸也不多做解釋,只將銘牌交到葉舟輕手中,一面說道:“做好了。”

葉舟輕鄭重地接過銘牌,放在手心緩緩摩挲著銘牌正面浮雕的三個字——葉舟輕。至於背面則是浩氣盟銅鼎的標志,還有兩句“長空令下,餘孽不生。”這是屬於他的證明,是浩氣盟葉舟輕的證明。葉舟輕癡癡看著自己的手指撫摸著他名字的一筆一劃,不禁揚起嘴角露出欣然笑意。

“自今日起你便與惡人再無關系了。”唐懸言語中似含嘆息,“葉寒城。”

葉舟輕搖搖頭,笑著糾正道:“葉舟輕。”

的確。從此以後他便不是惡人谷的葉寒城,而是浩氣盟的葉舟輕。脫胎換骨。

“唐懸,”葉舟輕喚道,唐懸回過神,葉舟輕瞇起眼,笑顏柔和,輕聲說一句“謝謝。”唐懸卻是楞住,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該回答什麽,不用謝之類的?

葉舟輕猶是那樣的笑容,唐懸細想,這樣的笑顏當真是他從前從來沒在葉舟輕臉上見過的。無比純凈,沒有一絲雜色,只像是他眼中有無限溫暖,無限陽光。那光芒中看得見的是風拂動紅葉,是雲雀成對翺翔,是江水泛起一串雪浪,那是屬於生者獨有的輕盈。

人可以重生,唐懸信了。葉舟輕的重生,是楚天遙給的。這樣的感覺真是讓人向往不已。

楚天遙在正氣廳外頭踱來踱去。一步兩步,回頭想葉舟輕怎麽還不回來;一步兩步,他回來了開怎麽開口;三步四步,倒回去踱,又擡頭看著長空棧道那方向,舟輕怎麽還不回來,這反反覆覆的,在正氣廳裏下棋的葉長商和墨華看著都頭疼了。

“鬧哪出呢這是。”墨華皺眉。

“談戀愛唄!”葉長商斜眼示意墨華看楚天遙手裏,墨華半瞇著眼,這才發現楚天遙手裏還握著一個小錦盒呢,藏在背後。顯然是要給人驚喜的意思啊?

“那裏頭是什麽?”

“定——情——信——物——!”葉長商一個字一個字強調,挑眉陰險地笑了笑,盯著外頭楚天遙。楚天遙焦躁地像熱鍋上的螞蟻,葉長商越看越覺得有意思,老大的爺們兒,談起戀愛時跟個姑娘家一樣純情。“哎呀~”

正偷窺地起勁,後腦勺便挨個挨了誰一掌,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謝淵那渾厚的聲音:“你倆這棋還下不下了?”不過那兩個小鬼回頭豎食指抵唇“噓”了他一臉。謝淵面色一沈,巴不得一槍捅死他倆,想想算了,就隨著他倆的關註點那望。

楚天遙終於停下腳步——葉舟輕回來了。有好戲了。

剛回來楚天遙就跑到眼前,皺著眉,抿著唇,葉舟輕呆呆地眨眼,越是這麽不明所以地看楚天遙,楚天遙越是一臉憋著什麽的模樣。顯然他還沒想好怎麽開口。

“那個……”支支吾吾。

“天遙?”葉舟輕同時開口問。

楚天遙嚇了一大跳,一下子把背後藏著的錦盒握地更緊了,臉紅得就像吃了朝天椒似的,外加冷汗直流。葉舟輕更加疑惑。

“天遙你怎麽了?”

“舟輕我……”

談戀愛中的人啊,就是連說話都莫名其妙的可以做到同時開口。

有點尷尬誒。楚天遙覺得自己有點慫,不行,要表白的不是你嘛,是男人就大聲說出來。他在心底給自己這樣打氣壯膽,鬥爭一番之後,終於深吸一口氣。我的天哪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舟輕你看放晴的天空挺好看的。”

“嗯。”葉舟輕擡頭望了一眼。很溫柔的晴空,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某人對自己笑起來的時候。

“舟輕你今天似乎心情很不錯。”

“嗯。”

“舟輕,我愛你。”楚天遙不敢想象自己剛才是用什麽樣的語調說的,然而話已出口。他悄悄地觀察著葉舟輕的反應——葉舟輕顯然也是楞了一會,呆呆地望著楚天遙,反應過來時,就挽起嘴角開心地笑了起來,跨出一步走上前,雙手搭在楚天遙肩上,踮起腳側首,小心印在楚天遙雙唇。

楚天遙的腦子當時就懵了。

“我也是呀。”葉舟輕說。頭頂一對雲雀飛了過去。

然而楚天遙仍是沒來得及把定情信物影存送出去,因為下一秒老謝就重重地咳了一聲招呼他去操練新兵了。真是這恩愛秀的欺負誰單身漢呢!?老謝氣憤地瞪了一眼葉舟輕,也瞪了一眼正氣廳裏頭捧腹大笑的葉長商和墨華。

帶兵操練的時候楚天遙下意識伸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剛才被葉舟輕親吻過的地方。好甜好幸福誒,控制不住想偷偷笑一笑呢。一邊小兵嘀咕著“統領又在發情了。”楚天遙回頭惡狠狠地一眼,“看什麽看!操練去!”

沒看見過人發情嗎。

癡漢。頭頂上都冒花呢你自己看見了沒?!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篇番外是很早就寫的了,一直忘了發出來。

不知不覺都三年了。

友情提示番外情書劇情改動過了,改成了HE,果然還是舍不得讓他們都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