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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章六十、長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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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遙的傷大致愈合之後,葉寒城便同他一起趕到了潼關。而在這戰亂之中,風雨飄搖的,想不到,轉眼又是一個來年。

封常清、高仙芝因讒言被下令斬首後,玄宗倉皇起用病廢在家的大將哥舒翰為帥,領兵十萬鎮守潼關。潼關局勢漸穩,狼牙軍久攻不下。與此同時,各地相繼傳來捷報。安祿山於洛陽稱帝,哥舒翰算準安祿山必定不得民心,又接連戰敗,久之狼牙將軍心渙散不堪一擊,故而堅守潼關不出,以待良機。安祿山則留老弱病殘與軍中,將大量精銳調離至沿線伏兵。然而,楊國忠因哥舒翰殺死歸降唐軍的安思順而懼怕哥舒翰的下一個目標是自己,將相矛盾激化,最終上書言敵軍潰敗不成陣,理應出關迎敵。玄宗聽信,責令哥舒翰出關與狼牙決戰。

哥舒翰以封常清、高仙芝為前車之鑒,深知抗旨後果,天寶十五年六月初四,慟哭出關,屯軍駐紮於靈寶西原……

六月初七,靈寶西原。

葉寒城已經不記得大軍是如何被牽引到那山道的深處的了。他所能回想起的,只是大軍中計而陷入了敵人的包圍圈中,滾石、捆木就像巨大的冰雹,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軍中立刻又閃避不及的人傷亡,慘叫一陣接著一陣,此起彼伏。緊接著,兩頭燃起了狼煙,大軍前後被堵,進退兩難,上方又有一輪輪的滾石箭雨,情況可怕到幾乎是任人宰割。

前方傳來了突圍撤回潼關的命令。葉寒城調頭,踏炎呼嘯而來之時,楚天遙一把拉起他坐到馬上,帶著葉寒城沖到了突圍前線,兵戈相交的聲音幾乎能震破耳膜。葉寒城覆又跳下馬站在楚天遙身邊,不作停留,兩個人一齊向著湧上來的敵軍殺了上去。熊熊火焰映著楚天遙的甲胄,化出刺目明晃的寒耀,令人膽顫。□□卷起幾陣烈風讓人難以接近。方能睜開眼時,黑馬鐵蹄已至眼前,只見得馬上紅衣將軍目光中濃烈的煞氣,不待看清,□□已經突入胸膛,接而毫不留情地抽出,噴濺一幕的鮮血,滾燙地像要燒成灰燼。葉寒城只在距楚天遙不出二十尺的範圍內,白色繡金的錦袍隨著身形的變幻而飄揚起來,接踵而至的金色劍氣迅疾似電,劍刃乍現的寒氣不斷在人群中穿梭。近乎癲狂的拼殺中,身邊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屠刀之下,也不知周圍還有多少敵軍,只在那號角和擂鼓聲中不斷揮舞手中利刃,不斷壓上前,尋找可以突圍的那一豁口。

腳下地面又開始震顫,葉寒城擡頭一看,竟真是敵人推下山的滾石!驚慌一時彌漫軍中,葉寒城大覺不妙,立刻縱身躍起,借著那摔下來的巖石作支力點,盡力向上閃避。想不到方才自己站住腳的地面上,來不及躲過的士兵早就被石頭砸的血肉橫飛。葉寒城不忍去看,身於半空中立馬成了敵人的目標,登時山上有數支弓箭朝他而來,被他側身一旋躲過,想落到地面卻反被逼到了河流上方。眼看腳下滔滔黃水奔湧而過,前方是箭,一時不知道如何行動,便忽又一個人影沖了上來,隨後有力的臂膀一把抱住了他,轉了個身便向下跳。

雙雙摔進冰冷的河水裏幾乎痛得全身炸開,楚天遙緊鎖著眉頭,尋到一塊凸起的石楞做支撐,運力穩住,好容易才把葉寒城拖上了岸。而就在那一個動作之間,近乎上百的士兵都被冰冷的河水沖走。他們兩個人渾身濕透,葉寒城睜著一只眼看到半身血的楚天遙,楚天遙同樣正嗆著水,猛烈地咳著。幾乎同時,頭頂上方在此傳來巨響,足足有二十多捆巨木當頭滾下!

根本沒有容許他們思考或是他們想要思考的時間——楚天遙掙紮著站起身拉起葉寒城,卻見葉寒城伸出手,楚天遙猛地一驚,仿佛猜到了葉寒城要做什麽事一樣,正想拽起他跑出,破音嘶啞地剛剛喊了一個“寒”字,胸口已挨了葉寒城咬牙全力的一推,用勁之大,足足把他推出有二十多尺遠。楚天遙喉中一口鮮血吐在地上,慌忙睜開了眼——

巨大的樹幹和堅硬的巖石,在那一瞬間全部撞在了地上,埋沒了那一席正向他跑來的白衣!

震耳欲聾的巨響之後,只見到夾縫中伸出的手,幾道紅的觸目驚心的血流順著白色的袖子和樹木的紋路淌了下來。

“不……”

“寒城……!!”

楚天遙驚恐地瞪著眼睛,那一幕就像魔鬼的刻刀一樣活活雕進了他瞳孔裏。

靈寶之戰,唐軍大敗,哥舒翰被俘,出關作戰的十幾萬大軍,有命活著回潼關的,僅僅不滿八千人。數日之後,潼關被破,狼牙揮師撲向都城長安,唐玄宗大驚失色,畏怯西逃。

所謂長安不再長安,殘破的城墻和高樓早已不見了昔日繁華,四野腐爛的荒屍白骨,時時刻刻入耳的哀嚎,就連那冰入骨中如的風和雨,都帶著令人恐懼痛心的血腥味。

被打亂,被毀滅的一切,那簡直像一個布滿死亡的噩夢……

覆在傷口上的布被揭開時,又是一片鮮紅。蝶衣在楚天遙身上種下了一枚蝶衣蠱,眉頭微微皺起,便小聲喃喃道:“師傅,我長這麽大,怕是再沒見過一對比你和葉哥一樣更恩愛的人了。”

楚天遙望著躺在身邊昏迷不醒的葉寒城,點了點頭。蝶衣並未多問,包紮好楚天遙的傷口之後,才緩緩說道:“葉哥一定很愛師傅,所以才甘願將命賭在師傅身上。這生死蠱啊,可是世間最殘忍的情蠱……哎。”

“你說……什麽?什麽生死蠱?”

“……師傅你沒察覺麽?也罷,一定是葉哥偷偷種下的吧。這生死蠱是我們五毒的一種禁蠱,下在別人身上後,蠱主就能用自己的命代被下蠱的人去死……”

“你的意思是……寒城他把這東西下在了我身上?”楚天遙豁地站了起來,盯著蝶衣,眼裏滿是難以置信。

“是的,確實是這樣。”

“徒弟,能幫我摘掉這蠱嗎?!”

“……?”蝶衣一嚇,一時停了手中蝶衣蠱的操控,“可以是可以但……葉哥一片心意,師傅你這般豈不是辜負了他……若是……”

“……我不需要!”

蝶衣楞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剛剛開口,楚天遙居然已經抱拳跪在她跟前。

“師傅你這是?!”

帳子裏頭只一聲悵然長嘆,楚天遙仍保持著跪著的姿勢,顫抖著沈聲說道:“徒弟,懇請你幫我摘掉生死蠱,並且不要告訴他……我無能,守不住我的信仰,軍隊,家國,乃至我自己的生命……我可以丟了一切,但是我不能再失去寒城!”

尾音在帳中繞了幾圈,紅衣將軍的眼角通紅,那是蝶衣活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見到一個天策落淚。

那一天夜裏,葉寒城醒了過來。

帳子外頭的雨似乎下得很大,劈打著一切還有一息尚存的生命,沖刷著幽怨不去的荒魂和滲進泥土中的血色。那雨聲在葉寒城的腦海中十分空洞,他疲憊地睜開眼睛,似乎的確是睜開了,但是,一片漆黑。耳畔楚天遙正小聲喚著他的名字,卻聽得真切。

“寒城?”

葉寒城能感覺到楚天遙就在他眼前,很近,想動手去尋找,卻韁著無法動彈。他看不到自己手上腿上綁了八塊固定用的木板,似乎是四肢許多處骨折,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很不容易。但還有比骨折更可怕的。

“你……看不見我,對嗎?”楚天遙小心翼翼地問著。

葉寒城想起來,曾經墨華對他說過,再不能傷及眼部經脈,否則後果難以預料,原來,指的就是失明吧。

他閉上了眼睛,再睜開,仍舊是無邊際的黑。

可是腦海中卻映著楚天遙的影子,清晰得似乎觸手可及,甚至他似乎還能看到楚天遙看著他時眼裏有多心痛。

更有比失明更可怕的,他大概是不得不離開了。

“天遙……”他試著說了句話,“我……”

我還想站在你身邊,與你並肩作戰,與你面對千軍萬馬,與你生死不離。

我還想再看看你的樣子,悲傷也好,歡笑也好,哪怕生命只餘下一秒鐘的時間。

我的世界往後只剩下你一個人,我想用一生守護你,可我現在什麽也做不到,甚至不能伸手觸摸你的面龐。

他快要失去一切了,葉寒城這麽想著,他現在,或許只剩下那顆生死蠱,還能為他實踐他的誓言,他對楚天遙的癡迷和忠貞了吧。

葉寒城說不出話來,只是苦笑了兩聲。楚天遙沈默著傾下身,溫暖的氣息籠罩著葉寒城,然後伸手環擁,扶著葉寒城從草席上坐了起來,在他耳邊輕聲道:

“你想說什麽,我都知道。”

葉寒城只能無助地靠向楚天遙的懷裏,竭力貼著楚天遙所給予他的溫熱,深深呼吸。

曾經在絕望痛心的時候,還想著能倚在楚天遙身前,被楚天遙緊緊抱著,有楚天遙為他遮風避雨,溫柔地安撫著他對他說:“別怕,我在。”

可是這一次他真的怕了。

楚天遙能感受到,葉寒城死死抓著他鮮紅衣角的手,用力到骨節發白,就像是松開一絲一毫,就會落入無底深淵,承受壓迫和孤寂永世不得翻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般。他側頭去親吻葉寒城的眼角,然後嘗到那一滴被強忍著的眼淚的滋味,苦澀之極,像世間最烈的□□。

明明葉寒城並不愛哭,只是曾經的葉寒城從未想到過,愛上一個人竟然可以把自己變得這樣脆弱,不堪一擊。

卻也是用心頭血換取永遠銘刻在他魂魄中的那個人,他的容顏,他的聲音,他的每一個動作,和他站在一起的每一時刻……是那一切讓他變得堅韌。原來是楚天遙救了他,是楚天遙的一個笑容,一次伸手,給他的世界帶來一束光,讓他能夠去面對過往和現實,讓他知道手中的劍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守護而存在,讓他心甘情願地跳下那懸崖,只為楚天遙一個人,飛蛾撲火般燒盡自己最輕狂的歲月。

可惜他終究沒有勇氣去面對訣別。

“天遙,”

聲音淒涼,就像是崩潰前最後一秒的希冀,極盡心底深處的執著於虔誠——

“答應我,活下去。”

楚天遙沈默了,讓人害怕的沈默不知在他們之間徘徊了多久,到燭光燃盡了最後一滴眼淚,楚天遙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低沈。

“好,我答應你。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我好像看到結局了誒

……那個,還有人相信這會是HE麽→ →

前文最後的三個伏筆之二,生死蠱和葉寒城眼疾,都在這兒了……

最後還有一個伏筆在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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