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章四十、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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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三生遠常倫,嬉笑怒罵絕癡塵。俯覽廟堂紛爭處,錯漏人間幾度春。”

這首詩是描述惡人谷的,不知道是誰的手筆。葉舟輕也常常聽雲霜這樣念過,如今到了唐懸口中,卻少了一絲自在逍遙,多了一分厚重滄桑。唐懸這個人,惡人谷中都稱他是黑夜裏守護惡人谷的魔鬼。他總是處在暗處操縱情報,輔佐統帥,掌控戰局,出什麽事都是最冷靜的人,從不刻意流露感情,也從不暴露在陽光之下,冷漠無常。今天卻極不尋常,話語中帶了不起眼的傷感,心就一下子老了許多。而或許,這才是一個真正的唐懸,會擔憂,會嗟嘆:“雲霜毀掉的地圖是假的,他把真的地圖交給了煙。狼牙軍大挫銳氣,平安都沒打下來,安祿山半途被李林甫反將一軍,令人退了兵,他們也只好作罷了。谷裏的兄弟傷亡不多,但是連著幾番被襲,心累。決明他……”

“決明怎麽了?”

“中毒仍是強撐指揮,仗是打贏了,但是他……傷重毒發,不知何時才好,提前退隱了。”

葉舟輕陷入緘默。物是人非,惡人谷依舊立在凜冽寒風中,只是,李少卿,蕭槊,雲霜,燕歸梁,決明,還有他葉寒城,這些人相繼離開之後,昔日叱咤風雲的十四魔尊,如今只剩了八個人了。惡人谷接下來的路,會走向何方呢?

“風雲變幻了,惡人谷也依舊笑看這個人世。”唐懸的目光投向遠處,“雲霜赴龍門之前,同我說過,讓你退出惡人谷……或許是厭倦吧,狼牙退軍之後,有很多兄弟退谷,百殊接任統帥,養兵休整。現在是惡人谷士氣最低落的時候,小葉,我不希望你現在離開。”

“……你安心,我不急於退谷。”

“我承諾與你,等到百殊穩住大局,便助你離開。李少卿的死牽絆了你那麽多年,或許,是時候打開那個心結了吧。”

“多謝……那,你呢?你會永遠守在惡人谷?”

唐懸的回答自然沒讓他感到意外:“會。惡人谷是我……我們這些無處可去的人的家,是我們的信仰,只要還有一個惡人在,就會有人不惜一切去堅守它。”

他沒有說錯,蕭槊,決明,雲霜,唐懸,都是這樣的人。不過,葉舟輕不是,他的信仰是楚天遙,他沒有那麽大的胸懷與像這樣守一個惡人谷或者浩氣盟,他的情感只是自私的小愛,事到如今,他只想守著楚天遙一個罷了。

那天早上回了盟中之後,葉舟輕去了趟棲霞幻境。還記得上一次來這裏,大概是四個月前他失明那會兒,托七星衛將他帶來。那天雲霜也來了,他還在為如何抉擇而困擾。現在,這一步,他終究還是邁出去了,他“跳下了那個懸崖”,心境大為不同。慢步而踱,擡頭,天空中有一□□鳥掠過,樹木常青。合眼深吸一口,渺渺水煙沁入肺腑,心情像那彩虹一般,清麗的一抹。

暗藍的布緞還系在那棵樹的樹幹上,風一吹就飄起來。

“少卿哥,麻煩事大概都結束了。”葉舟輕對著那布緞自言自語,似乎能和他對答一樣。

“再過半年左右吧,百殊把惡人谷發展起來,我就可以離開了。”

“當初想看看我會如何走你的路,想不到……我和你一樣跨出了那一步,不過,還好,我沒有走到和你一樣慘烈的結局……大概是這幾個月生生死死的經歷,讓我會相信……七情六欲,像蠶絲一樣把兩個人緊緊地織在一起,織成一個繭……”葉舟輕攤開手心,他握著的是那枚生死蠱——“或許,外力能破壞這個繭,但是卻沒法把那些連在一起的蠶絲分開……”

葉舟輕靜靜地立在那,望著手中的生死蠱出神,衣袖在風中擺動,像是虔誠祈禱。過了會兒,直起身,舒了一口氣:“行,我回去了。少卿哥,願你在天之靈,同我一起守護天遙……”

錦衣青年轉身離開了,舊時布緞仍舊飄揚在那。

關於莫遲,開始葉舟輕還擔心她會不會一蹶不振,但現在情形打消了他的顧慮。莫遲看上去很自然,和蝶衣玩的開談得來。但畢竟是個孩子,外表把傷藏得很深,一旦觸及,就如長堤潰塌。她終究是不可能忘記雲霜的死的,因為雲霜是她的朋友,恩師,更是救命恩人。這天葉舟輕將絳霜墨雪交給了莫遲,莫遲抱著雙劍,一會兒,低頭痛哭了一場,淚珠像溪水一樣流淌,葉舟輕哄了許久都沒用。莫遲自己提出想回七秀,想學冰心訣,和雲霜一樣厲害,但不想涉入陣營水中。葉舟輕一時無話。

葉舟輕跑去了書樓,楚天遙果真如他所料在那看兵書,那是新入庫的一本。見葉舟輕進門,便把筆案擱到一邊,起身伸了個懶腰。

“新入庫的兵書嗎?”

“恩,講的還挺有意思。誒,我剛看見小遲揉著眼跑了過去,怎麽,你欺負她了?”

“我哪敢。是朋友的遺物……我轉交給了她,小孩子嘛,想到傷心的就哭了。”

葉舟輕同楚天遙商量了一下,最後決定尊重莫遲的意思,過了年送她回七秀坊。

“楚將軍,您的家書。”外頭忽有人這樣喚了一聲。

“恩?”楚天遙應聲出門,從信使中接過信來,道了謝,展開,一面踱回樓中,沈默了數秒,臉色就徹底變了。

葉舟輕見到那剛才還帶著笑容的臉龐突然就黑了下來,眼中布滿血絲,表情沈得可怕,卻就是一個字都不說,料想是出了事,關心道:“家裏出事了?”走上前去,看到那封信的內容,頓時呆住了。

“……這……”

“……回洛陽!快!”連聲音都抖得沙啞,楚天遙丟下信紙,奪門狂奔了出去,葉舟輕隨著追上。

死寂的書樓,地上落下那張褶皺的信紙,上面只寫著:

“楚老夫人病危。”

三天三夜地趕路,路上只停了不過幾柱香的時間,基本上什麽話都沒說,都是愁眉凝重。匆匆趕到了風雨鎮,楚天遙連馬廄都沒去,直接翻下了馬,瘋了一樣地跑向那間老舊的小屋子——

“奶奶!”

門豁然大開,冷風簌簌地鉆入室內,室中幾個人紛紛轉過頭,朝門口看。都是風雨鎮的鄰居,幾個長輩的故交,都穿著喪服或者系著白緞,眼睛哭得紅腫,隱約還有小孩子極力克制的抽泣。白緞圍出半圈,室中安置著棺木,那些鄰居便在棺木前跪著,四角燃著白蠟燭,火焰幽幽晃晃,風一吹,更加淒涼了。

“天遙,小葉,你們回來了啊。”燒著紙錢的中年婦人緩緩站起身,蹣跚地走到門邊,合了門,也是紅著眼睛。

楚天遙完全說不出話來。

“王媽,這……”葉舟輕也是顫著開的口。

“禍福難料……”

“怎麽會這樣,半個月前我們經過洛陽時,老夫人還好好的!怎麽會……”

“是啊!半個月前還是好好的,隔了兩天,突然就咳起來,老夫人說是平時小風寒沒有在意,誰知道越來越厲害,都咳出血來……請了大夫,大夫說那可能是癆病……我忙寄信給你們,可誰知道……老夫人撐了幾天,還是過世了……哎!”

“天遙,人死不能覆生,節哀……”又一個老人上前來,拍了拍楚天遙的肩。

葉舟輕望向楚天遙,目光裏說不出的覆雜情緒。

“我……”楚天遙終是深吸了一口涼氣,語調跌倒深谷:“我明白,人死不能覆生……”那一句誰都知道的老話,可落到自己肩上,就比任何刑罰更痛苦,更讓人失魂落魄。

他們已經兩天沒好好吃東西,心情又沈在悲痛之中,精神更加不好。入了夜,來悼喪的鄰居全散去了,室中只剩了冷冷清清。楚天遙在打理著老夫人的遺物,動作很緩慢,像是捧著珍藏很久卻被打碎的珍寶,偶爾還自言自語著什麽。葉舟輕怕楚天遙太過傷心而拖垮了身子,便跑去廚房弄了飯菜,但楚天遙沒能吃多少,只是淡淡地說了聲“我出去散散心,晚些回來。”便出了門,這樣不吃不喝地消沈著,不知道是不是在逃避什麽。楚天遙嘆了一聲,走去了郊外。

他去了郊外,小時候楚老夫人常常帶他去看天策府夕陽的地方,待了很久,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合上門,依舊是燃的只剩一小截的白燭,已經封了起來的棺槨躺在屋子中央,卻讓人覺得空蕩蕩的,好像黑夜裏只剩了他。唯一的親人也離去了,他連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悲痛像潮水一樣打上了心岸,楚天遙脫力地靠在門板,只覺得連他自己都快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了。

又是一整天沒吃東西,餓的胃泛酸,有些吃不消,走去廚房揭蓋看,心裏卻是一怔。飯菜剛剛被熱過,現在還溫騰騰地冒著氣。楚天遙眼中流過一絲驚訝,啟唇,滯了許久,又成了一聲嘆息,像燭淚一樣悄然的滑落了。他將飯菜吃了,洗了碗筷,走上樓,開門發現葉舟輕伏在桌案上睡得正熟。於是他還是那樣,上前把人打橫抱到床上讓他躺好,又塞好被角,手腳極輕,一串動作毫不意外的熟悉。而他自己則靠在床沿坐著,像是在沈思,時光靜靜地走過了千年一般。

兩天之後開喪,眾人將楚老夫人的棺木葬在風雨鎮外。

楚天遙同葉舟輕跪在墓前。後來,葉舟輕將並不寬厚的肩膀借他靠著,聽他一個人默默地哭著。葉舟輕伸手半擁著他說:“別怕,天遙,你還有我。”

是啊,他想,若他失去一切,若他眼前是無邊黑暗,還有葉舟輕來成為他的光亮。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放三天po主前來怒更~(≧▽≦)/~

PO主是惡人谷死忠PO主對惡人谷的愛都表達在唐懸身上了,“惡人谷是我們這些無處可去的人的家,是我們的信仰,只要還有一個惡人在,就會有人不惜一切去堅守它。”這是PO主的心裏話QVQ

大家可以猜猜看PO主為什麽要寫死軍爺的祖母……

這幾章就是一個從風雨到安定的過渡OAO,周六咱們繼續來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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