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莫恨心遲

“絳霜與墨雪是對劍。霜與雪本相依而生，然而彼此分離後，也一樣會是奪命利刃。”

——雲霜外傳

他的名字叫雲霜，天際流雲，寒秋絳霜。

他是一個孤兒，自出生起，便被父母丟棄，順著瘦西湖的水漂，一直漂到了瘦西湖的一岸擱淺，被一位姓雲的女子收留，雲氏給這男嬰取名叫雲霜。

雲氏是七秀內坊的人，雲霜便在七秀內坊中隨眾人一起習武練劍。但雲氏還是淩雪閣的殺手，雲霜十歲那年，雲氏在刺殺任務中失利而被淩雪閣滅口，雲霜回到屋中，只見到一片血色，還在床底下找到了雲氏的遺書和遺物玉佩——那秘密的任務還牽扯到另一個人，或許會有人來殺他，為了這個他們眼中失蹤的重要玉佩。

雲氏死之後，雲霜被趕出了內坊。他便沿著綠楊灣一直走，走到七秀坊的那石碑，有些累了，便倚在那棵桃花樹下睡過去。

“餵？”

那聲音就像鶯歌一樣婉轉動聽，把他從酣睡中喚醒。第一眼，見到的就是一雙清澈似水的墨瞳，黑珍珠一樣吸引人，又幹凈地一塵不染，像這個女孩的心靈一樣純凈。

那是雲霜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那張笑臉，那雙明眸。

“你是七秀坊的弟子？怎麽睡這裏了？”女孩蹲下身湊近他這樣問。

“不……我……我是內坊弟子。”雲霜呆楞在那，居然覺得害羞。想了想，仍是對這小七秀說了實話，小七秀疑惑地嘆了一聲，歪著脖子盯著雲霜，猶豫了片刻，站起身向雲霜伸出手道：

“這樣，都是七秀弟子，那你跟我走吧？外坊姐妹不會排斥你的，留我們外坊一起習劍？我看你好像也有底子的樣子。”女孩話落，綻開笑顏，陽光一樣的燦爛。

那女孩的名字叫莫雪，雲霜花了一生的時間，將這名字刻入骨髓。

畢竟是七秀內坊來的人，何況是一個男孩，雖然被外坊接納，卻也不是很適應。周圍姐妹待他很不錯，但也多少保留了戒心，唯有莫雪對他是坦誠相待的。雲霜小時候是個多話的人，不像如今一樣冷漠，因為那時雲霜也只有對莫雪能完全敞開心扉，一日日碰見什麽事，大大小小的都很愛同莫雪說，莫雪也愛聽。最愛看的不過於莫雪聽到什麽有趣的事，笑起來的樣子。人面桃花相映紅，說的大抵如此。

雲霜入七秀比莫雪要晚，但比莫雪大兩個月，先前在內坊也頗有資歷，於是莫雪便習慣喊雲霜叫師兄。雲霜這個當師兄的，對莫雪自然不是一般的好。有什麽臟活累活，都毫無怨言地代莫雪做，莫雪每一次向他道謝，他便說這是男子漢當做的事；練舞的時候，輪到莫雪去舞臺上跳，他是臺下喝彩聲最響亮的那個，其實莫雪跳地還不如他好；自己的那份練完，就幫著莫雪壓韌帶，練動作，手把手地教，比莫雪的師傅還兢兢業業；遇見麻煩事，第一個護到莫雪身前的總是他；長大了，就帶著莫雪到坊外四處游走；在坊裏閑時就親自下廚，或者同莫雪切磋，不用繁音急節，不用天地低昂，讓莫雪三招，還是他贏。

後來見的世面也多了，拜訪純陽宮時，兩個人還結交了尚年輕的決明和燕辭梁，還有唐懸百殊。也算是知交，一拍即合。

再後來，認識了一位出色的鑄劍師。鑄劍師很欣賞他們兩個，替他們鑄了兩對雙劍，一對叫絳霜，另外一對叫墨雪，是同一個模子裏鍛造出來的。鑄劍師還開玩笑說：

“絳霜與墨雪是對劍。霜與雪本相依而生，在一起能發揮驚人的力量。這兩對雙劍永遠不會分離，就像雲霜和莫雪永遠不會分離一樣。”

那句玩笑話，真的像一個玩笑，命給他開的，天大的一個笑話。笑到他連落淚的心思也沒有。

雲霜愛笑，笑起來靛紫的熒眸瞇成線，嘴邊兩個梨渦，特別好看，比女子都要動人。這一點始終沒有變過，那麽多年過去，變的不過是他笑裏情感罷了。曾經的那笑容天真自然，不帶一點雜念，盡管後來，那笑容再絕世傾城，也終於變得冷了。

那時，他的心裏只剩下莫雪。

也因為這樣，他發現，莫雪變了。在時光的洗禮中不僅變得成熟，而且，那雙黑珍珠一樣清澈的眼睛也變了，不知何時，已經蘊上風雲的變幻，連笑容也漸漸地少了。有時候他居然會發現，他會看不透莫雪。莫雪對他藏著秘密，因為有一次切磋時，莫雪身上掉下了一個不起眼的腰佩，莫雪沒有註意到，於是他撿了起來——上面是淩雪閣三個字。那時他已經有所預感，但是他還是覺得，他們之間的山盟海誓還是真的，與子偕老的承諾還是真的。

直到那年，七夕的夜晚。

他想去找莫雪，走到門口，卻聽到了裏面這樣的一段對話。

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前幾日，通過隱元會和內坊，查到了另一半玉佩的下落。”

“恭喜將軍。”莫雪答。

“並且，我還聽說，那另一半玉佩的主人，你認識。”

“是。”

“楚秀雲霜。”

“……不錯。”

“你知道，這玉佩對我而言有多重要。”

“莫雪明白。”

“那你也應該知道，你該怎麽做了。”

“是。”

“盡管那是你最喜歡的師兄？”

“莫雪只忠於將軍。”莫雪深吸一口氣：“對……雲霜，殺便是了。”

第二日，雲霜的茶中被人下了毒，雲霜知道是誰做的，那杯茶他喝了。入了夜，桌上又有留字，約他去綠楊灣放花燈，雲霜也知道是誰約的，他依約去了。那一戰打的驚天動地，最後，雲霜受了很重的內傷，莫雪奪過玉佩，身軀沈入瘦西湖中，幾無生還機會。絳霜劍折斷了一把，墨雪劍則被打到了湖底。兩對永不分離的雙劍，終是如雲霜和莫雪一般決裂了。另一把墨雪劍被雲霜帶走了，成為另一組雙劍，正是絳霜墨雪。因為莫雪下的毒，雲霜的青絲，一夜之間成了白雪。那一戰之後，雲霜也變了，那笑容縱使迷人也不再有溫情，只有銳利的淡漠和冷淡的殺意。他飄然離開了七秀，進入惡人谷中，遇見老相識決明，唐懸。另外還有蕭槊，百殊，李少卿，雲霜化身十四魔尊之一，染腥無數，名號遍布江湖。自此，世間少了一個出類拔萃的楚秀，多了一個噬血無情的惡人。

半年之後他接到蕭槊的命令，要殺的人是一個和淩雪閣有關聯的揚州的將軍，正好在那天新婚。雲霜趕到時，卻發現有人搶先下了手，神策將軍家中，連賓客、奴役、家畜、一個活口都沒留下，取命的招式，是他最熟悉的——猿公劍法。雲霜猜到了什麽，走到門口，果真是滿身染血的莫雪從裏面走了出來，穿著嫁衣，步履艱難。莫雪見到一頭白發的雲霜，驚得怔在那裏不動。

“是你啊……師兄，好久……不見。”

“……你的傷……活不過明天了。”

“恩。我知道，殺了自己救命恩人，代價是我自己的命罷了。那樣，幾年殺戮血腥的噩夢，我解脫了。”

雲霜走上前去，扶住莫雪，一把攬了過來：“小雪，為什麽到頭都不願把真相告訴我呢？”

“那天我被逼著給你下毒，想提醒你不要來綠楊灣……不過，你來了也好，原以為我會死在你劍下，那樣也好……”莫雪捂著傷口，苦笑著淡淡地答：“流華終付一夢……師兄，帶我回去吧……”

雲霜知道莫雪想回到哪裏，於是背起莫雪，把他帶回了七秀坊綠楊灣，那棵大樹下。

第二天清晨，他親手合上了莫雪的眼睛。血色桃花瓣在空中飄飛起舞，風拂過他們兩個的發，一如當年初見。

可是，雲霜再無情，也一輩子都沒有走出莫雪兩個字。這是他的夢魘。

幾年之後，在楓華谷紫源山，他與另一把失蹤的墨雪劍重逢。那一把墨雪劍被重鑄成了一把輕劍，叫龍焰封寒，主人是一個白衣藏劍，名字叫葉寒城。或許是他一時心起，將墨雪劍交給了那個少年，引他去惡人谷安身，後來，一劍霜寒四十州的稱呼也傳開了。又過了七年，他在昆侖冰原上，遇上多年之前一模一樣的眼眸和容顏，那容顏喚醒了他塵封多年的往事，喚起了他掩藏太久的溫情，也因此將他葬送了。

那女孩的名字叫莫遲，莫恨心遲。正如莫雪合眼前說的最後一句話：“莫恨心遲，雲霜，莫恨心遲……”

這一回，不會再讓你受傷。

葉寒城一直敬重雲霜笑看紅塵，逍遙自在，淡看世俗，像個豁達的性情中人。而事實上，雲霜自己只道他並不是這樣的，他在看似淡漠的笑顏之下，永遠活在莫雪的影子裏，永遠看不破紅塵，永遠無法逍遙自在，忘卻過去。莫雪是他心死之後活在世上唯一的借口，他多次傾力相助葉寒城，拼了命保護莫遲，也只是因為莫雪罷了。他知道如果葉寒城的輕劍不是墨雪，雲霜當時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殺了他。同樣，如果莫遲不叫莫遲，沒有同莫雪一模一樣的容顏，雲霜會讓她自生自滅。雲霜早就成了無情的人，可命數就是這樣給他寫定了結局，他終究沒有逃過名為莫雪的劫。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四十州。這也就是惡人谷的十四魔尊雲霜。

有人說，他實際上是個至善之人。但是他手上性命無數。上至朝廷高官，下至貓狗蟲蛇，凡是他看不順眼的，都一一死在他劍下。他從不憚怨靈索命覆仇，他怕的是合眼夢回多年前那一個桃花灼灼的春季，看見那一雙至死難忘懷的清澈笑顏。

有人說，他根本就是個殺人如麻的惡魔。但是他對葉寒城沒有動手，對莫遲沒有動手，他傾盡所能默默地守護這兩個人，如他所說，這世上只剩下這兩個人能讓他心甘情願為之赴死。莫遲曾向雲霜說過她和莫雪沒有半點關系，雲霜知道了這事實，可是仍是執迷，於是他為了這一個本與他毫不相幹的人送了命。

天際流雲，寒秋絳霜。

無悲無喜，不怨不愁。

這個世界從來不屬於他。他只是一個匆匆過客，留下了艷烈的一筆之後遠去。善又如何，惡又如何。盛世太平他淡笑著走過，腥風血雨他淡笑著走過。他笑著行走在世間，笑著揮劍取人的性命，最後，最後在熊熊烈火中一聲輕笑，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任世人嬉笑怒罵，我自自在逍遙。要守護的兩個人，他終究是守住了。心願既了，這輩子還有何悔恨？沒有。

只是他在他的淺笑中走過了一生，到頭來，卻慨然長嘆——

莫恨心遲啊。

作者有話要說： 秀爺的小番外，就是一個……青梅竹馬結果相愛相殺死情緣了的故事

秀爺是一個很矛盾的人，既活的隨性又活得拘束，想埋葬了自己的情感卻反被自己的情感埋葬了。

還是給軍爺小葉兩個人埋個小伏筆╮(╯▽╰)╭

秀爺的劇情到此基本結束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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