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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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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枉為人父母, 我們口口聲聲說愛你們,可是,我們最愛的還是我們自己……”

這是非常嚴重的話了, 尤其是在這個崇尚孝治的朝代。

明湘自認為是個孝順的女兒, 於是她聽了這話,只覺得心中震撼難言。

她從來沒想過, 虞家父母會在她面前承認自己的錯誤。

天地君親師,做兒女的仿佛從一開始就屬於被壓制的地位, 對父母的所作所為不得反駁不得抗議。

於是最好的結果, 就變成了疏離。

“我們已經大概知道你和明瓊的事情了。”虞夫人輕聲道,含淚望向她, “明瓊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情,她已經知道錯誤了, 但是我們也做錯了很多。陛下說得對,我們從一開始就應該去處理好你們兩個的關系, 而不是熟視無睹,只願意看到自己想見的事情……”

明湘怔怔道:“母親要是早明白這些事情該多好……”

虞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淚, “你還願意叫我一聲母親,就值得了……”

“我沒有忘記過父親母親這麽多年的養育之恩。”

“我們不求你們原諒……”虞夫人註視著她道, “你和明瓊都是好孩子, 是我們對不住你們。”

明湘沈默了一會兒,她沒有忘記過養父母的養育之恩, 但同時也沒有忘記那些時間的苛待和傷害。

她當時入宮,是真的覺得養父母讓自己替明瓊去送死的……

如果不是遇到趙據,她最好的結局,也就是後宮那些從來很少露面的美人們的結局。

無聲無息,消失在冷寂的後宮裏, 仿佛空氣。

說要原諒,哪裏有勇氣和坦然來原諒?

虞崇敬望著她,嘆息道:“貴妃,也許你以後不會把我們當家人,可是,當你有一天退無可退的時候,記住還有我們在。”

家永遠是你最後的退路。

明湘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她聽到自己輕顫著嗓音應道:“好。”

這時,內室裏走出來一個大夫,慶幸道:“還好沒有傷到顱骨,虞姑娘已經醒了。”

虞家夫婦臉上頓時浮現喜色,就要趕過去探望。

明湘先行一步道:“我去看看她。”

虞夫人拉住了就要跟上去的虞崇敬。

空氣裏浮動著血腥氣,虞明瓊坐在床榻上,面色依舊蒼白,卻恢覆了幾絲紅潤。

她正在喝侍女手中的藥,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來,見到是明湘時,那平淡疏冷的眼眸忽然亮了起來。

就像是行走在黑夜無人的暗巷裏,擡頭望去,恰見月色正濃。

而明湘就是那月色所在。

明湘微微一頓。

她來看虞明瓊,一方面是由於虞明瓊確實是因為救她才受傷,雖然沒有她的保護,明湘也不一定會受傷,但這份情誼是要承的。

另一方面,她有點躲避和虞家父母的單獨相處,再和他們在一起,她恐怕就要痛哭流涕了。

然而見到虞明瓊這副模樣,她也並沒有坦然很多。

平心而論,她寧願虞明瓊一如既往地怨恨和嫉妒自己。

這樣她對她,也只會有厭惡在。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次看到她,心中都覆雜難言。

“你為什麽要救我?你以前不是這樣。”

她坐在了她床邊,印象裏兩人似乎很少離的那麽近,哪怕在一起時,也很少有這麽安詳的氛圍。

她小時候,每次看到那個長姐,總能見到她對別人淺笑嫣然時,目光掠過自己,卻是滿滿的不屑和冷漠。

小孩子都是敏銳的,誰對自己好能感受到出來,誰對自己不好,也能感受出來。

從一開始的怯弱逃避,到後來的針鋒相對,她們從來就沒有好好相處過。

虞明瓊微微抿唇,聲音沙啞道。

“你已經問過一次了。”

明湘安靜道:“我想聽實話。”

虞明瓊微微閉目,實話是什麽?

上一世你救了我,倘若不是你,我現在比爛泥都不如。

明湘望著她道:“如果你說不出來,那你能說說,為什麽以前會欺負我嗎?”

虞明瓊輕笑了一聲,“這需要我來回答嗎?”

歷盡波瀾回到自己親人的身邊,發現他們已經有了完美的替代品。

那個女孩幹凈又美麗,是自己的反面,是自己渴望成為又絕對不可能會成為的模樣。

任誰,都會嫉妒的發瘋吧。

明湘靜靜道:“不是每個人都會傷害別人的。”

這世上依舊有人歷經磨難、世人冷眼,仍不改赤子之心。

虞明瓊攏了攏頭發,淡淡道:“那或許是你,而不是我。”

“但現在,哪怕是為了你我也要活下去。”

“你手腕上是什麽?!”

忽然,明湘開口道。

虞明瓊攏頭發的時候,袖子落了下來,露出了那個虞夫人答應給明湘最後卻給了明瓊的翡翠鐲子。

然而這並不是明湘關註的重點。

她看到了那個鐲子下,手腕脈搏處露出的累累的結疤的傷痕。

那仿佛是用鋒銳的簪釵刺的。

明湘一見到這種傷口就感到恐懼。

因為她想起後來她問趙據,為什麽要用鐵鏈困住自己。

趙據答道:“孤總不能在瘋了的時候,讓自己殺了自己。”

他語氣雲淡風輕,卻給明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無法想象以前趙據是怎麽一步步走過來的。

現在,她在虞明瓊的手腕上,看到了這種疑似自.殘留下的傷痕,心中只覺翁然一震。

虞明瓊意識到她看到了什麽。

她漫不經心把手腕遮了回去,下意識覺得,像她這麽純凈的女孩,眼中不應該見到這個。

她輕描淡寫解釋道:“你知道的,我名聲最近不太好,有時候難過的時候,忍不住就……”

明湘抿住唇道:“我會告訴他們的。”

她指的是虞家父母。

“隨便你。”

兩人一時無話。

只虞明瓊一眨不眨地望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樣記在心裏。

虞明瓊眼中藏著的毫不掩飾的火熱,讓明湘心中既羞澀又尷尬。

她站起來道:“時辰不早了,我該走了。”

虞明瓊點了點頭。

明湘站了起來,卻又坐了回去。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哪怕自己再不喜歡虞明瓊,也不該任由她的路越走越偏。

她盯著虞明瓊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虞明瓊,你以前欺負我,到底是討厭我,還是討厭你自己?”

虞明瓊怔住了,她嘴唇微張,想說什麽,又咽了下去。

可她眼底卻有流動的水光在浮動。

是的,虞明瓊討厭自己,討厭那個經歷過無數的風霜與惡意,變得市儈又冷漠的自己。

她討厭那個險些被人推搡在草坪裏,失去清白的自己。

她討厭那個為了活下去騙了守衛,搶走別人食物的自己。

她更討厭那個以前欺負了明湘的自己。

她多麽想成為明湘這樣,從來沒見過世間的醜惡與貪婪,活的幹凈、純粹、溫和的女子。

但她註定不是,從一開始,在玉京走丟的那一日,她深陷泥潭,嫉恨與極端的情緒,從此生根發芽。

再多的水,能洗幹凈泥濘的身體,洗不幹凈那顆變臟了的心。

明湘看到她的模樣,手指情不自禁蜷了蜷。

她對她輕聲道:

“我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麽,但大抵是不好過的吧。”

虞明瓊沒說話。

她的經歷在她面前,不值一提。

明湘深呼吸了一口氣,望著她眼睛道:“不論怎麽樣,能走到現在,你已經盡全力了。”

“就不能可憐一下,以前的自己嗎?”

就不能可憐一下,以前的自己嗎?

虞明瓊腦海中的思緒一滯。

她下意識想回問,為什麽要可憐以前的自己,畢竟她那麽糟糕。

可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很多記憶的片段。

屬於以前的虞明瓊,屬於現在的虞明瓊。

她身體一顫,內心驟然掀起了驚天駭浪。

我們仇視別人,到底是因為我們討厭別人,還是討厭自己?

以前的那個被人欺負、任人欺辱的虞明瓊。

再後來那個奪走他人食物,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的虞明瓊。

回到了自己家裏,無情奪回所有東西的虞明瓊。

每一個虞明瓊都是虞明瓊,她們都是她在那個人生階段裏,用盡全力才能想到、能做到的虞明瓊最好的樣子,是為了拼命活下去,成為更好的自己的虞明瓊的縮影。

過去的無數個虞明瓊她們做了許多壞事,帶給了別人傷害,於是無數人指責、無數人謾罵,到了後來,虞明瓊自己也開始指責起了自己,謾罵了自己。

她質問以前的虞明瓊為什麽會那麽糟糕,為什麽會在玉京不小心走丟,為什麽會在商戶裏做卑賤的婢女,為什麽會被羅三欺辱,為什麽會有那麽差的名聲,為什麽明明愧疚還要搶走別人的食物,為什麽要欺負虞明湘。

這明明不是她自己,她應該做一個安靜溫和的官家女子,這本來才是她的命運。

可此時她驟然察覺,每一個階段的自己,或戾氣或嫉恨,都是她能做到最好的模樣了。

那個在玉京裏走丟,卻怎麽也找不到父母的虞明瓊很可憐。

那個當初被羅三推到草坪裏,險些失去清白的虞明瓊很可憐。

那個欺負虞明湘,卻被嫉妒和仇恨蒙蔽眼睛的虞明瓊也很可憐。

明湘可以指責虞明瓊欺負她,因為虞明瓊傷害了她。

但虞明瓊不可以指責自己。

她可以反思,可以後悔,但不能傷害和仇視。

虞明瓊就是虞明瓊,不是虞明湘,也不是顧皇後。

那一刻,心裏仿佛有個結陡然一松。

虞明瓊眼前浮現出一層又一層的水霧,朦朧不清的水光裏,她緊緊抱住了自己。

她同樣在擁抱以前的,可憐又無助的虞明瓊。

明湘望著她這般,心中忽然湧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起身,走了出去,把獨處環境留給了虞明瓊。

渾然不知道,她轉過身來時,虞明瓊擡起頭,望著她的背影,淚流滿面地喃喃自語。

“你果然就是我的皇後娘娘……”

明湘剛一出門,就覺得四周安靜的嚇人,周圍服侍的婢女,待在一邊的虞家夫婦,愁容滿面的傅夫人,仿佛呼吸的聲音都有意放輕了。

這個場景熟悉的讓她險些哽咽。

微微一晃神,就見到了站在那邊,身姿偉岸又英挺的男人的背影。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回眸,冷淡又矜貴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笑意。

明湘也不在乎有沒有人看他們了。

她奔過去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如果她臉皮再厚一些,甚至想跳到他懷裏,摟住他脖頸,然後像個八爪魚一般緊緊纏住他不放手。

趙據揉了揉她的腦袋,雖然不明白,為何分開才半天她就又變得那麽黏人了。

但是他還是微微揚眉,心情不錯地道:“玩夠了,孤的貴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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