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沿街欣賞鬼界的風景，離殃已從驚愕轉為習以為常，這鬼長得都是歪瓜裂棗，能找出幾個五官俱在的實在是寥寥無幾。

離殃邊嫌棄邊看得津津有味，然後快步走到餘微身邊，道：“小師妹，你還好嗎？”

餘微一臉迷茫，疑惑不解地看著離殃，沒有答話。

然而從離殃角度來看，小師妹眼睫輕顫，眼神空茫，一副嚇得說不出話的樣子，惹來離殃一陣心疼，心裏對雲菀的記恨又上了一層。

“小師妹，我會保護好你的！”離殃信誓旦旦地說道。

餘微甜甜一笑：“謝謝離師姐。”

鬼界沒有白天，只有一輪圓月高懸，修士耳聰目明，所以即使是在黑夜，離殃的視力也是極好，她見雲菀走進了一家名為靈草屋的店裏，自己又對靈草不感興趣，故而在外面隨便找了個攤位，坐了下來，打發無聊的時間。

餘微則跟著雲菀進去了。

離殃東瞅瞅，西看看，正搖頭晃腦之際，忽聽頭頂上方，傳來一道尖細的女聲，“這是哪裏來的美人兒，孤身一人是否寂寞難耐！”

這語氣極盡輕浮挑逗，若是尋常修士聽了，恐怕會被氣得當場翻臉。離殃擡頭一看，是一個勉強五官俱在的女鬼，穿著一身喪服，見離殃看來，面上一喜，在那搔首弄姿。

這種人，若是往常，離殃定是不理會，恐怕還會狠狠地嘲笑一番。離殃喜歡美的東西，越美越討人喜歡，就比如在竹峰初見的小雲菀，粉嫩的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離殃一見之，就心生歡喜，忍不住想與其多說幾句話。只不過現在的雲菀，這種心狠手辣的美人，離殃自認自己還是無福消受的。

對美人，離殃心裏再怎麽不舒服，還是會客氣一下，對醜人，離殃直接扭頭無視，這還是因為她現在靈力全無，要不然以離殃囂張的個性怕是會毫不留情的嘲諷一番。

“一個小鬼，別給臉不要臉，我可是堂堂鬼界護法，你竟敢給我甩臉子！”女人氣急敗壞地吼道。

只見小攤周圍原本的客人，迅速散了，諾大的空間裏只剩下她們兩人了。

離殃揉了揉耳朵，長得醜，說話還難聽，實在是掃興。

“今日姑奶奶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麽叫做天高地厚！”話落，女人手中湧起一股幽藍的鬼火，冒著森森的鬼氣。

離殃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倒把氣焰囂張的女鬼唬了一跳，手中的鬼火在掌中跳躍，她狐疑地看著離殃。

周圍萬籟俱寂。

片刻之後，離殃忽然出聲喚道：“師姐！”

雲菀在靈草堂時，就察覺到外面有一股不尋常的氣息波動，一出來，就見離殃似無事人般坐在位子上，面前是虎視眈眈的女鬼。

“喲，撐腰的來了，我當以為是誰呢！”女鬼捂著嘴笑了起來，狹長的雙眸瞇起，透過眼尾的餘光打量著雲菀。

雲菀亦不著痕跡地看著女鬼，白衣，袖尾是大朵妖冶的彼岸花，看了片刻，雲菀率先開口道：“師妹年幼，不知事，惹怒了護法，還望見諒。”

女鬼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不屑輕視的意味很明顯，顯然這位護法的氣還沒消。

離殃心裏憋了一肚子火，師姐給她道歉，已是給了她天大的臉面，這鬼還得寸進尺，她立刻反唇回擊：“你以為你是誰，敢在師姐面前放肆！”

聞言，女鬼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偏尖細的聲音，抑揚頓挫，如黃鸝般清脆悅耳，然而在她們聽來，卻猶如怨鬼的呼喚，在淒厲的怒吼，撕扯著脆弱的耳膜。

雲菀皺眉，手掌伸到前面，頓時以掌為中心蕩起一圈一圈的白色波紋，阻擋了那股笑聲。離殃立馬放下捂著耳朵的手，拉著餘微躲在了雲菀的身後，挑釁地看著女鬼。

“你這人倒是有趣，不如來我府上如何？”女鬼半是玩味半是認真地說道。

“就你那破地方，你自己住著吧！”離殃在背後怒氣沖沖地說道。

“這裏豈是你能插嘴的地方！”女鬼手指瞬間打出一股鬼火直沖離殃天靈蓋嗜血奪命而去。

一道白色的靈光瞬間擊碎了鬼火，雲菀一揮衣袖，擋在了離殃身前，語氣帶了幾分冰冷：“閣下，非要在此生事嗎？”

身後的離殃眼巴巴地瞅著雲菀清冷的背影，心頭一暖，好像只要有師姐在，她便什麽都不怕了。

女鬼瞇眼仔細看了雲菀一會兒，然後消失在了原地，危機解除。

離殃：“這什麽破護法，連師姐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依我看……”她回頭望著雲菀，話還未吐出，就見雲菀噴出了一大口鮮血，身形不穩，似要倒地。

離殃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將人穩穩的圈在懷裏，只見雲菀雙目緊閉，用換顏符改變後的面容，正在逐漸恢覆，那張清冷絕倫的臉漸漸顯露出來，離殃心頭一跳，竟然連維持換顏符這一點微薄靈力都沒有了。

現在的雲菀就是一個靈力全無的凡人，脆弱的似乎只有離殃一放手，就會散成光。

一旁的餘微默默地放下了伸出的手，見離殃眼神覆雜地看著懷裏的人，她輕輕道：“靈草屋的老板說，鬼王在幾個月前突然下令，所有鬼草盡數上交，現在只有鬼王宮有”。

離殃卻置若罔聞，只道：“如果你以前特別恨一個人，恨不得殺了她，可是當你真的有機會時，卻又會猶豫，你說……這是恨嗎？”

餘微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才道：“應該是恨，或許這個人以前做了什麽有恩於那個人的事，所以那個人才會猶豫，但恨就是恨，不能因為感恩而混淆。”

“是、是嗎？！”離殃覺得眼睛有點濕潤，她抱緊了懷裏的雲菀，現在她自己也是個靈力全無的凡人，想要探察雲菀的身體狀況都做不到，她覺得自己真無用！

同時又為自己感到可悲，前世被一劍穿心，今生重來一次，又會被雲菀牽動心緒，明明她那麽努力的想要放下，卻偏偏還是會心痛。

“離師姐。”餘微驚呼出聲，只見離殃臉色泛白，唇角流出一縷血跡。

離殃隨意地擦了擦嘴角，抱著雲菀的手卻很穩，沈聲道：“去最近的客棧！”

待到將雲菀安置在客棧床上，離殃便關門出去了，只留餘微一人在房間照顧受傷的雲菀。

房裏房外靜悄悄的，餘微本來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後來不知怎麽的，她將椅子搬到了雲菀床邊，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師姐，你真好看！”

可惜床榻上的美人雙眉緊縮，似乎處在痛苦之中，無法回應。

餘微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沿著雲菀臉頰的輪廓，細細地描繪，眼神閃現她自己也沒察覺到的癡戀，只道：“我若是有師姐一半好看，想必離師姐也會日日圍著我轉。”

就在她這般自言自語時，房門突然被推開，餘微的手還停在雲菀的臉上，聽到動靜，她回頭看去，見是一臉錯愕的離殃。餘微神色自然地收回了手，站起身，走到離殃的身邊，道：“我見師姐臉色泛白，似是冷得厲害，我現在又靈力全失，便想著用手給師姐暖暖。”

離殃心裏有些發睹，她也不知自己在氣什麽，只領著身後帶來的白胡子老頭走到雲菀床邊，道：“這是我師姐，不久前受了重傷。”期間經過餘微身邊時，離殃竟是一眼都沒看她。

餘微捏緊了拳頭，旋即五指松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心，也走了過去，道：“大夫，我師姐怎麽樣了？”

聞言，離殃皺了皺眉頭，沒有表態，但任人都能看出她不開心，至於這不開心的事，是因為餘微對雲菀親昵的稱呼和關心，還是自己的嫉妒心在作祟，或許兩者皆有，又或許，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只是單純的不開心。

俗話說人死如燈滅，當鬼醫探查到雲菀細微的脈搏跳動時，雙眼瞪時睜大，似是不可置信，似是驚愕，覆又探查了一遍，結果，一如之前。

離殃見鬼醫嘆了口氣，頓時緊張地問道：“師姐怎麽樣了？”

“老夫在鬼界待了五百年，接診的人數千千萬萬，頭一次接診到活人進入鬼界，還真是聞所未聞！”

“三位應該都是從陽間而來，渡過了食人河，逃過了陰兵檢查，最後從陰火裏出來，在陽間也是大人物，只是鬼界不同於陽間界，這裏所有的靈力都是被禁止的，只有鬼氣方可使用，這位姑娘強行突破禁制，受到鬼氣反噬，所以才會昏迷不醒，老夫開些藥方即可，不可切忌，在鬼界萬不可使用靈力，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鬼醫語重心長地囑咐道。

離殃點頭應是，跟著鬼醫出去拿藥，臨出門時，見餘微還在床邊站著，她抿了抿唇，也不知出於何種心思開口道：“小師妹，你不如下去端點飯菜上來，想必師姐醒來定會餓”。她盡量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委婉和輕柔。

餘微乖巧地點了點頭下去了，離殃松了一口氣。藥房裏，離殃拿了藥，還好之前來鬼界，師姐讓她換了些鬼幣，否則現在就要尷尬在當場了。

鬼醫卻連連擺手，堅持不收。離殃一手拿著藥，一手拿著錢，她從來不做占人便宜的事，也不喜欠人情，只要鬼草取到，這鬼界，她是不會再來了，故此離殃堅持道：“這是您應得的！”

鬼醫神色悵然，看著黑沈沈的天空忽然道：“我在這鬼界五百年，時常會想起當年魔族入侵，人間界血流成河的慘狀，我是被魔族活生生的分食而死……”

說到此處，鬼醫打了微不可察的冷顫，繼續道：“不止我一個人，還有我的爹娘和兄妹……她們都被吃了，我恨，可是我無能為力，徘徊在人間界遲遲不願離去，我成了怨鬼，生不能報仇，死不能消散！”

魔族五百年前入侵人間界的事，離殃在學堂上聽過，課本將那場戰役描繪的很慘烈，最終以神的獻祭將魔族封印在幽冥之野。

“我在人間不停地吸食怨氣，為的就是手刃魔族，當然我這樣做定然會萬劫不覆。可是我還是太弱小，太操之過急，偷襲魔族不成，反被抓，那些畜牲要把我煉成傀儡，讓我當他們的殺人利器。”

“那時的人間很慘，到處都是被啃食的骨頭，森森白骨，有大有小。每一個人都想被拯救，每一個人都在燒香拜佛。然而誰都沒有見過神，人們從充滿希望到日漸絕望，最後到了怨恨！”

離殃輕輕開口：“你也是如此嗎？”

鬼醫苦笑了一聲，點了點頭，聲音比之前更加的沈緩：“坊間流傳，一個女子帶著一只白毛狐貍，逢人就說神會來拯救你們的。當時的人們已經到了怨恨的地步，聽了這話，莫不是怒目而視，甚至破口大罵。你說，神為什麽不早點來？”

離殃：“或許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鬼醫：“後來，那個女子走了，白毛狐貍不見了，魔族被封印了，人間界興起了修仙門派，人們感恩那些修仙者，可是我知道是神救了我，救了人間。”

離殃：“說不定她不是神，只是個騙吃騙喝的神棍！”

“不，她就是神，她把我從魔族的手中救了出來，她法力無邊，她就是神！”鬼醫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隨後似是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覆又平緩地道：“我始終相信神是會轉世的，她生前那麽強大，轉世之後必然也是當世高人。”

離殃此刻明白了，鬼醫是把雲菀當成了神的轉世，所以才堅決不收錢，她有些哭笑不得，想著師姐還得早些吃藥，不能在繼續耽擱了，便告別了鬼醫，拿著藥匆匆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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