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鹿王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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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廟安靜的如一泓清泉,只有院外幾棵樹上偶爾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冷冷的月光透過漏洞的屋頂,照到了正在睡著的三個人身上。

雲菀慢慢地睜開了眼睫,帶著虛弱,臉色蒼白的可怕,似乎還未從那場大火中恢覆過來,在看清周圍景象時,她小幅度地晃了晃頭,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怎麽會回到寺廟?明明沒有破境成功,按理說,應當是進入下一個鏡。

她這邊正思慮著,便聽到一聲慘叫,離殃捂著心口大叫著,眉宇皺成了一團,如纏繞死緊的線團。雲菀也顧不得其它了,手撐著供臺剛準備起身,結果一個脫力跌倒在地。

挨著離殃的餘微也被這聲慘叫驚醒了,她先是看了眼地上正微微喘著氣的雲菀,隨後才過去察看離殃的情況。

餘微的手剛摸到離殃的衣袖,就見離殃忽然睜開了眼,布滿血絲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餘微,帶著怨毒與不甘,一下子讓餘微楞怔在了原地。

天邊的皎月仿佛也在逐漸的變紅,如一只詭異的眼睛,凝視著這座寺廟。

餘微害怕地回頭看了眼地上的雲菀,似在無聲地向她求救。

現在的餘微如一只被獵狼緊緊盯住的獵物,稍有不慎,就會有尖牙刺破脖頸,將她撕碎。

雲菀也明顯察覺到了離殃的不對勁,往常最愛折騰的離殃,靜靜地坐著,睜著一雙血紅的眼。雲菀在地上休息了一會兒,覺得通身的力氣恢覆了點,開口道:“離殃!”

靠著廊柱坐著的離殃,聞言,歪頭看向了雲菀,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配著那雙似乎哭紅了的眼,詭異至極,又可憐至極。

剎時,雲菀心頭一震,不知該說什麽,又該做什麽,兩人就這般對視著。

直到餘微因為害怕,起身準備走遠點,彼時她身上穿得還是長盛門的白衣,只是她剛轉身,還未邁步,便被人從背後緊緊地擁抱住了。

離殃抱得很緊,仿佛要將她渾身的骨頭都揉碎了,揉進血肉裏,揉進骨子裏,揉進靈魂裏。

餘微的身體僵住了,她似乎還有點不知所措,看著前方的雲菀,抿了抿唇。

離殃全身都在顫抖,夢裏,她依稀記得也是一抹白衣離開了,就再沒回來!她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撕扯著胸膛,叫囂著疼,大抵這就是撕心裂肺的感覺。

脖頸處傳來冰涼的感覺,餘微小聲地說道:“離師姐。”

“……嗯。”離殃發出一聲悶哼,依然沒有松開手。

夢裏人的樣子,她已記不清楚,只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然後很苦,很疼,很難受,以及那一抹她永遠都無法忘懷的白衣。

目睹這一切的雲菀只是淡淡地垂下了眼睫,然後手肘撐著供臺站了起來。期間,離殃再未看過她一眼,連禮貌性地問候都沒有,似乎全身心都在餘微身上。

餘微道:“離師姐,我疼,你能松開嗎?”

離殃再不情願也得松開手,她舍不得餘微疼,她一疼,離殃心裏就難受得要命,故此雖然松開了,眼睛卻一直黏在餘微身上,舍不得移開分毫。

餘微得了自由,立馬跑到了雲菀身邊,攙扶著她,關切地問道:“師姐,你還好嗎,要不我們休息幾日再去鬼界吧。”

雲菀只是垂下眼睫,淡淡道:“我還好。”說罷,便將手裏的兩株避火草遞到了餘微手中。

另一邊離殃眼中的赤紅正在逐漸褪去,看著兩人的互動,酸意咕嘟咕嘟在心口冒起了泡,她便也走了過去,又恢覆了以往吊吊兒郎當,不著邊際的樣子,笑嘻嘻道:“大師姐,你沒事吧!”

她邊說邊握住了餘微的手,似是在宣示主權,雲菀沒有理會她這酸意的舉動,只是從兩人側邊繞了過去,往門外走。

餘微小幅度地掙了掙,沒掙開,無奈道:“離師姐,這是避火草。”

離殃另一只手拿著,道:“我知道。”

然後不由分說牽著餘微的手,跟在雲菀身後走著,兩人一路有說有笑,當然大部分時間是離殃說,餘微笑。

最前方的雲菀依舊繃著臉,那張經過換顏符改變的面容,冷冷清清,不曾開口發一言,也不曾回頭,她就那般孤傲地走著。

天邊月色淡淡,道路兩邊是茂密的灌木叢,不時傳來幾聲蟬鳴,襯的那說笑聲清晰響亮。

餘微忽然道:“離師姐,我想休息一會兒。”

話落,便頭一歪,軟軟地向前栽倒,離殃趕忙將她撈在懷裏,對著前方的雲菀道:“大師姐,我先帶小師妹去最近的客棧了。”

說完,便火速地走了,甚至都來不及回頭看一眼,雲菀比月色還要慘白的臉。

周圍終於安靜了。

“哇”的一聲,雲菀吐出了大口的鮮血,紅得妖冶、絕望,她用衣袖擦了擦,隨便找了一棵樹,便躺靠了下來,輕輕地闔上了眼。

集市客棧的門被砰砰砰地敲開,店員揉著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開了門,還未睜開眼瞧清眼前的人,便覺一陣風刮過,一個急匆匆的人影上了樓。

店員連忙在後面喊著:“客官,你還沒給錢呢?”

回應他的是房門被打開的聲音,利落幹凈。

店員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見烏雲密布,街上刮起了一陣風,關好了門,嘴裏嘟囔著:“要變天了!”

過了一會兒,離殃才從二樓下來,到櫃臺前結賬,店員強壓著心裏的怒氣,臉上掛著職業微笑道:“客官,您運氣可真好,我瞧著外面都快變天了。”

他話音剛落,便聽外面一聲悶雷響起,似是在醞釀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聞言,離殃的眉頭皺了皺,隨手扔了一錠銀子,便轉身上樓了。

店員笑呵呵呵地拿著銀子在嘴裏咬了一口,剛剛的怒氣煙消雲散。

不一會兒,閃電夾雜著狂風呼嘯而至,二樓雅間的窗戶猛然被推開,細密的雨絲打了進來,夾雜著狂風。

餘微小臉慘白,披著被子坐了起來。離殃一直坐在桌子前,望著窗外,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過頭道:“身子好點了嗎?”

餘微點了點頭,小聲道:“師姐,回來了嗎?”

離殃又轉回了頭,透過被風刮開的窗戶,閃電在濃雲中翻滾,帶著令人膽戰心驚的火花,轟隆隆的雷聲似是要將人的靈魂震出體外。

隔壁的房間傳來悉悉索索的起床聲和木板的嘎吱聲,偶爾還能聽到其它客人的抱怨聲。

離殃:“雷聲太大了,把你吵醒了。”

餘微:“我沒事……那個……師姐回來了嗎?”

離殃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良久,才風輕雲淡地道了一聲,“沒有。”此時,她那黑沈如夜的眼睛不知在想什麽,指節攥得發白。

餘微:“離師姐,師姐,最怕打雷了,我們去找她好不好?”

離殃:“師姐,法力高深,小師妹無需擔心。”

餘微還想在說什麽,就見離殃手指在空中輕輕劃動,一股沈沈的睡意襲來,她不受控制地躺了下去,只是那柳眉還輕輕地皺著,似是在擔憂,又好似在不滿。

離殃就這般直挺挺地在桌前坐著,安靜地,面無表情地,她沒有起身關窗,風雨打在身上,沾濕了衣襟,她空茫的眼神似乎透過黑沈沈的暗夜落在了不知名之地。

思緒漸漸飛遠。

初到長盛門時,離殃什麽都不懂,別人都明裏暗裏地嘲諷她,離殃心大,從不放在心上,聽之,便淡淡一笑,亦或是拍拍屁股走人。

她最愛去的一處地方便是後山的竹峰,然後在那裏練劍,因為那裏冷清,沒有閑話,沒有嘲諷,沒有侮辱。

從小到大,離殃信奉的便是實力至上,如今她以十三的“高齡”進入修仙門派,本就比別人矮了一截,別人欺負她,她肯定打不過,若是膽敢還手,說不定還會被按在地上打,所以離殃審時度勢,選擇一笑而過。

然而有些時候,有些東西,不是你憑努力就能辦到的,在她劍招練了無數次,失敗了無數次後,即使她心態再好,還是挫敗地將劍扔在了一邊,一臉生無可戀,甚至都開始懷疑,當初撿自己回來的白胡子老頭在誆她,她根本就不是修仙的料。

就當她在自怨自艾時,忽然瞥見了一抹白色的一角,她當即大喝道:“誰?”

竹峰冷清,出現在這邊的,莫不是想趁著無人過來教訓自己的,想到此,離殃拿起了劍,緊緊地握著,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似是在給自己壯膽。

然後,等了一會兒,一名個子略微比她高一點的小姑娘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

離殃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一時間都楞了,小姑娘見她不說話,她自己一張臉也紅了,眼睛淚汪汪的,以為自己做錯了事,小聲道:“對不起,打擾您了,……大人!……”

聲音越說越小,到後面離殃已經聽不清了,只聽到道歉和大人二詞,她便以為小姑娘是門內凡人的子女,她將手裏的劍噌的一聲歸了鞘,自來熟地拉住了小姑娘的手,笑著道:“妹妹,你叫什麽名字啊?”

“雲菀。”

離殃:“妹妹,你長得真好看,我叫離殃。你家在哪裏啊?”

小姑娘似是有點緊張,亮晶晶的眼睛似是蒙了一層水霧,離殃忙道,“我只是隨口問問,你別放在心上。”

聽說,這裏的凡人都不大喜歡討論自己的過去,離殃也是從凡間來的,不怎麽清楚這裏的規矩,只是本能地不想讓小姑娘傷心。

“這……這裏。”

“什麽?”離殃的驚呼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她解釋道:“這裏如此冷清,未曾想還有人會在這裏住。”

“你父母呢?怎麽選這個地方住人?”

雲菀眼睫低垂淡淡道: “死了。”

空氣裏是一陣無聲的沈默。

離殃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答話了,過了一小會兒,下定了絕心般道:“那我以後陪著你”。

從此以後,離殃便日日過來,她練劍,小姑娘在一旁看著,只覺往日總也練不好的劍招,似有頓悟,為此她總是笑稱,雲菀是她命中的福星。

想到此處,桌子前的離殃笑了,嘴角淡淡一牽,黑黝黝的眼睛裏也帶了笑意,可是,笑著笑著,那笑容便僵在了臉上。她摸了摸心口,那個曾經被一劍貫穿的地方,堵得發疼,她們是怎麽走到如今相看兩相厭的地步?

屋外狂風怒吼,客棧的大門再沒有被打開過,她也一直靜靜地坐著。

小時候的雲菀內斂害羞,只要離殃一靠近她,雲菀便會臉紅,像天邊的彩霞般好看得不得了,離殃最愛和漂亮的孩子說話,尤其是這般美貌得令人側目的女孩子。

一來二去,兩人便熟了,只是雲菀依舊不怎麽愛說話,總喜歡手托著下巴看離殃,直把離殃一張厚臉皮看得也不好意思了。

所以往往離殃說著說著,便蔫了聲,為啥?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唄!

那時候的離殃也想過要把雲菀帶下竹峰,去外面看看,不過這樣的念頭也只是想想罷了。像雲菀這般好看的人,應該值得更好的人,自己無權無勢,靈力低微,自身都難保。

而雲菀似乎對這竹峰甚是留戀,也從未提過要下山,離殃高興的同時,又有點失落,雖然她在人間過得不怎麽好,但人間的花很漂亮,姹紫嫣紅,人間的食物總是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雖然她沒吃過。她想把很多東西都分享給雲菀,正如雲菀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東西分享給了她。

所以那時的離殃總是患得患失,她在長盛門沒有朋友,因為別人都瞧不起她,她唯一的朋友是個凡人孩子——雲菀。

修士的生命是漫長的,而凡人不過是短短百年時間,便會化作一捧黃土,紅顏變骷髏,所以修士們都不願和凡人作朋友,真心交出去了,對方卻已不在了,上窮碧落,獨留你一人在這漫長的歲月中掙紮。

離殃最初也是在意的,但到了後來,她便想著只要自己強大了,大不了去找雲菀的轉世,亦或是替雲菀開靈根,雖然有點拔苗助長,但總歸有了靈根就可以修仙,哪怕雲菀天資愚鈍,那離殃就日日給她輸靈力。這般想著離殃就釋然了,她比以前更加勤奮的用功。

離殃的靈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高著,人只要有了想要守護的東西,那麽就會拼盡全力。

隨著一次次的門派大比,離殃的成績名列前茅,她有了拜師的機會,然後在眾人眼熱的目光中成為了掌門的弟子。

麻雀搖身一變成了鳳凰,她那卑賤的,被人輕視的,當作螻蟻的日子,一去不覆返了。

離殃有了新的目標,那就是打敗傳說中的大師姐,她要成為掌門首徒,她要傲視蒼穹,信心滿滿的離殃將自己宏偉的計劃告訴了雲菀。

她到現在都記得當初的雲菀那表情覆雜的臉,以及雲菀奶聲奶氣的激勵聲。

她們兩個之間明明有如此之多的美好回憶,可為何……為何……她要殺了自己。離殃想不通,她心裏疼,正如她現在控制著自己不去想為何雲菀還沒回來?她怕自己忍不住去找她,像個笑話一樣。

天色漸漸地亮了,雨勢漸漸停了,她就這樣端坐了一晚,想了一晚,也忍受了一晚的風吹雨打,直到客棧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以及熟悉的腳步聲,她渾身細密的骨骼都開始顫抖,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去見她。

客棧裏,雲菀付了錢,她現在渾身濕漉漉的,看起來狼狽極了,長發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身上披風的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將那一身花紅柳綠,遮擋得嚴嚴實實。

昨夜雨勢實在是太大了,雷聲轟隆,剛從幻境裏出來的她,靈力低微,連凝個遮擋的光圈都費力,只勉強打開儲物袋拿出了往常避寒的鶴羽披風。

店員接過了錢,見眼前的客人實在是可憐,便道:“客官不如先去房間裏休息,我一會兒將熱水送上去,您暖暖身子。”最後,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熱水,本店是免費的。”

雲菀禮貌性地點了點頭,擡頭正欲往樓上走時,不期然地對上了離殃的目光,她神色匆匆,見狀,也是一楞。

“小師妹剛醒,我下來給她拿點吃食。”回過神來的離殃,訥訥地開口,似在掩飾自己的尷尬。

雲菀淡淡地“嗯”了一聲,先移開了目光,兩人錯身而過時,離殃的手指不可抑制地抖了抖,最終握緊了拳頭,開口道:“師姐,那我順便也給你拿點吧。”

這話,她說得誠懇極了,帶著一絲卑微,小心翼翼,以及她也想不明白的心疼。

“不必。”淡淡的兩個字,正如雲菀無甚表情的臉。

“……好。”

房間裏剛醒來的餘微,揉了揉額角,起身穿好了衣服,剛打開門便見到一抹白衣消失在轉角處,登時面上一喜,連忙跟了過去。

雲菀正要關門,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師姐!”甜膩的聲音似乎要穿透人心。

關門的手頓住了,雲菀擡頭看了一眼正小跑著過來的餘微,微微喘著氣,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帶著明顯的喜悅。

“何事?”

“也……也沒什麽,就是見師姐昨夜沒回來,心中擔憂。”

“對了,師姐,我可以進來嗎?”餘微甜甜地笑著。

雲菀側身讓開了門,餘微便歡喜地進來了,只是當她關好門,剛一轉身,眼前的一張臉被無限放大,雲菀眉頭微蹙,頭微微向後仰,才避免了肌膚相親的尷尬。

餘微臉上的小酒窩盛滿了天真爛漫的笑意,纖長的睫毛低垂遮擋住了眸低一閃而過的暗光,再一擡眼,又是那個善解人意,活潑可愛的小師妹。

“師姐,你渾身都濕淋淋的,趕快換衣服,別著涼了。”餘微神色自然地拉開了距離,看不出她剛才是故意靠這麽近,還是無意之舉。

不過,到底是有心還是無心,雲菀沒那個心思去考慮。她喜潔,昨晚被大雨淋了一夜,加上趕路,衣服濺了星星點點的泥漿,她現在是渾身都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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