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鹿王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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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下山路,榮華走得格外慢,等到了村子邊沿,因為天氣嚴冷,遙望街上竟空蕩蕩的,偶有一兩個行人走過,也是匆匆忙忙地,低著頭,雙手籠袖。

“這鬼天氣,也不知你出來要看什麽,凍死個人了。”榮華罵罵咧咧地說著,邊說邊剁著腳上的雪花,那是一雙完全被雪水濡濕的布鞋。

雲菀軟糯糯的童音響起:“你放我下來,我四處看看!”

依她多年的經驗來看,破境一般都需要找到支撐幻境存在的東西,人或物。

榮華:“你個頭這麽小,走路這麽慢,還是我抱著,你指哪兒,我走哪,然後快點轉完,回去!”

她說得很快,嘴裏哈出的白汽模糊了雲菀的視線,榮華那張凍得通紅的臉,也變得模糊起來,似乎很不真實,然而她此刻卻又是實實在在地存在著,抱著雲菀,胸腔裏那顆心臟還在緊貼著雲菀,砰砰地跳動。

放眼望去,高低參差不齊的屋頂都積滿了白雪,看起來與現實世界無異。雲菀迅速地掃了一圈後,指著東南角的一塊落滿了雪花的石碑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麽?”

聞言,榮華順著雲菀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漫不經心道:“唵嘛呢叭咪吽。”

上面的字跡幾乎都被白雪掩蓋了,瞧不真切。榮華見雲菀若有所思的樣子,怕她想歪了,覺得是自己怕冷,不願走,隨口胡謅了幾句騙她,忙不疊地解釋道:“這石碑以前是沒有的,後來才立的,我以前經常偷跑下山去集市,所以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隨後榮華又繼續補充道:“這村裏的家長裏短沒有我不知道,比如王二家的雞不是被黃鼠狼偷走的,而是他家的小孩想吃雞,她母親不讓,就慌稱雞被偷走了,其實是她連同她那幾個夥伴偷吃的,還有……”

“嗯。”雲菀出言打斷了榮華的碎碎念念,只是道:“村子裏可有什麽不同尋常的建築?”

榮華一手抱著雲菀,一手撓了撓頭,說實話,這村子在她看來沒什兩樣,都是一圈柵欄圍著一個木頭屋子,能有什麽不同。

“大約是沒有的。”榮華語氣委婉地說道。

果不其然,雲菀又陷入了沈思,精致的眉宇緊緊地皺著,看得榮華心也揪了起來,她現在是越來越不喜歡看到雲菀煩惱的樣子,像雲菀這般漂亮的人兒就應該無憂無慮地活著。故而沈默一段時間後,榮華想起了一個地方,寺廟。

“其實這村子都不大信佛,但是前幾年由於皇帝信奉佛教,所在各地廣建寺廟。如今,新皇繼位,對這些佛教不熱衷,故此頒布法令,所建寺院可予以拆除……”

雲菀心中的預感越來越不好了!

榮華繼續道:“當初建這寺院時,占了村裏人很多地,按理說,現下可以拆除,村裏人應當是萬分歡喜的,可是,他們沒有,這寺廟,既不跪拜也不拆除,任由它荒蕪下去。”

雲菀:“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榮華點點頭,抱著雲菀,快速地向寺廟方向走去,另一只手捂著雲菀前方,試圖擋住風吹雪花帶來的刺骨寒冷。

孤零零的小廟佇立在一片荒蕪人煙之地,果真如榮華所說的那般,不見香火,不見信徒,墻壁斑駁褪色,像一個久經風霜的老人。

自從見到這小廟,雲菀的一顆心就沈了下去。寺廟理應是人們祈願祝福之地,然而眼下這寺廟,看起來破敗不堪,無人供奉,那就只有一個用途了,鎮壓邪祟!

榮華在雲菀沈思的時候,已經推開了廟門,大殿之內鍍了金粉的佛像鋪滿了灰塵,有些地方都已經掉皮了,露出裏面的石塊,墻梁上蛛網遍布。

榮華對著佛像虔誠地拜了拜,道:“我娘親信佛,她常說,若不是佛祖保佑,我恐怕早就死在了大雪紛飛的冬日。”

忽然從佛像背後呼啦啦冒出一群十五六歲的孩子,打斷了雲菀將要說的話,榮華一見到她們,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低聲對著懷裏的雲菀道:“閉眼。”

“你這個災星,還有臉說佛祖庇佑,真不害臊。當年若不是你一直賴在你母親肚子裏不肯出來,你母親也不至於上山求佛保佑,你父親也不至於為了那藥錢,跌落山崖,可憐一代英雄好漢,落得如此慘烈下場!”

“姐姐,你怎麽知道的如此詳細啊?可有何故事繼續說來聽聽?”

“我自然是聽母親說得,妹妹的記性怎麽變差了!”她故作嗔怨地點了點那名少女的額頭,又繼續道:“這災星生來不詳,克死爹娘,還要害死全村的人,真該讓佛祖好好收了她!”

此言一出,又是一陣竊竊私笑。

剛才那一問一答的兩名女子,是村子裏有名的姐妹花,感情甚篤,專愛講八卦。

榮華的手指捏得嘎吱作響,臉色鐵青。

“李姐姐,你瞧瞧,不過是說了她幾句,她就準備上手打人了,真是野孩子,沒教養!”姐妹花之一的王水仙扭捏地走到一個穿著比其她人都好的女子旁。

“對啊,這人生氣起來,可怕死我了,真是心氣比天高,骨子裏沒教養!”王荷花也附和地說道。

王水仙將一旁的王荷花攬到懷裏,輕聲安撫道:“妹妹別怕,姐姐定會保護你的。”王荷花故作瑟縮地顫抖著肩膀。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兩人不過是在演戲,偏偏這兩人似乎還在將其她人當傻子,沈浸在其中,上演一出姐妹情深,看得榮華惡心欲嘔。

當然,榮華向來不是什麽委曲求全之人,當著那兩人的面嘔了一聲。

“你個沒教養的狗東西!”王水仙指著她憤恨地出聲。

“姐姐,別動怒,小心氣壞了身子,李姐姐自會好好教訓她!”王荷花溫言出聲安撫,柔弱無害的臉龐在對著榮華時,露出個陰惻惻的笑,眼底帶著惡毒。

而她們口中的李姐姐,則是本村最有錢的地主孩子,這對姐妹花就是依附於其生存。

只是若是把榮華打一頓她也不怕,大不了就是鼻青臉腫,或許還會斷幾根肋骨什麽的,反正自己還有命活著。

然而令榮華難堪的是,這李牡丹的母親,放浪形骸,別的女人紅杏出墻是偷漢子,她母親另辟蹊徑專偷女人。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在她母親正在做好事時,恰巧被李牡丹偷看了。

此後,榮華的生活一言難盡!

李牡丹在聽到這對姐妹花打趣榮華時,也不出聲阻止,任由她們對著其侮辱。在她看來,一個上不了臺面的玩意,憑著一張臉能入自己的眼,已是這個災星前輩子修來的福分。只是見榮華即將暴起時,才淡淡道:“好了,你們都出去,我有事和翠花談。”

其餘人自然知道李牡丹要做什麽好事,點頭應是,便出去了。

李牡丹:“你懷裏的臟東西還要抱多久,還不放下,讓她滾出去!”

榮華抱緊了懷裏的雲菀,緊張不安地看著李牡丹,如今外面有她的人守著,自己跑不了,如今之際,唯有擒賊先擒王。

李牡丹自信滿滿地看著榮華,臉上帶著得逞的微笑,好不容易逮到這麽個機會,她可得好好享受一番,懷著這樣隱秘的期待,李牡丹走向了榮華。

榮華放下了懷裏的雲菀,低聲道:“待會離我遠點!”

雲菀還沒想明白,就見榮華對著過來的李牡丹就是一拳,兩人你來我往地打了起來,外面守著的人聽著屋裏的動靜,都訝異地看了彼此一眼,然後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雲菀不停地手裏掐訣,然而靈力沒有一絲一毫的聚集,在榮華被打倒在地時,雲菀顧不得靈力還沒恢覆,自己這小身板恐怕一拳都挨不住,就擋在了榮華身前,憤恨地瞪著李牡丹。

閱美無數的李牡丹瞧見那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就知眼前這小女孩是個美人胚子,本想伸手捏一捏她那微圓的包子臉,但一看到她那滿臉的泥巴,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許你傷她!”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李牡丹也來了興趣,“你這個小孩倒有趣,她先動得手,我不過自衛,怎麽反倒成我傷她了。”

“我——不——許——你——傷——她!”雲菀一字一句地咬著牙重覆道。

李牡丹無所謂地笑了幾聲,根本不把她的威脅放在眼裏,拍了拍手,外面的人魚貫而入。

姐妹花似乎早已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李牡丹自從通了情/事,對翠花早已是垂涎欲滴,只是因為各種原因不能得手。一來是翠花太倔了,二來她是災星,這種人,旁人都恨不得遠遠離開,偏這李牡丹和她娘一樣,不走尋常路。

要怪只能怪這翠花容貌太盛,只是一旦讓李牡丹得了手,恐怕會威脅到姐妹花的地位,故此這對姐妹花是處處針對詆毀翠花。

瞧見地上被打得慘兮兮的翠花,姐妹花手挽著手笑了。

李牡丹:“這翠花,你們給我好好教訓,讓她知道什麽叫天高地厚,別給臉不要臉!”

地上的榮華盡量弓起身子,抱著頭,就像以往一樣,忍受著即將如雨點般到來的拳頭。

雲菀喝道:“你們豈敢傷她!”

李牡丹:“你個小娃子,嘴倒是硬得很,待會回了我房裏,你若是還能這麽硬氣……”

地上的榮華眼眶赤紅,發狠地罵道:“你個畜牲,豬狗不如……”

啪!

榮華的臉上挨了一耳光,打得嘴角的血跡都流了出來。

“爾等凡人竟敢傷她!”

隨著這一聲厲喝落地,以雲菀為中心頓時風起雲湧,恢覆了成人形態的雲菀飄浮在半空中,手中靈力湧動。

地上的李牡丹等人雙腳離地,手扣著脖子,眼珠子突出,掙紮著,似乎想要出聲求饒,卻只能發出嗬嗬嗬的不成調的單音節。

“你們算什麽東西,也配傷她!”

地上的榮華驚呆了,她看著半空中白衣飄飄的仙人,冷如山澗雪。頭一次發覺,自己十幾年的人生走了大運。

眼看那幾人即將命喪黃泉,榮華回過了神,迅速道:“花枝,別傷了她們,給個教訓即可!”

咚咚咚咚……

那幾人掉落在地,因為長時間缺氧,臉色發青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雲菀輕飄飄地落在了榮華身旁,被那雙美眸註視著,榮華有點不自在,紅著臉道:“我聽茶樓裏的先生說,如果仙人犯了殺戒,是要被貶下凡間的,您這麽好,怎麽能為了我這個不入流之人……”

“不要道聽途說。”

“哦。”榮華下意識地回了一聲,“什麽?!”隨著她這一聲驚訝落地,她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幾人,幽幽道:“意思是殺了她們,您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榮華笑了,看著地上這些人,想她們該用什麽死法,沒留意到身後的雲菀臉色蒼白。

不如掐死她們算了,這樣還給她們留了個全屍,榮華想著自己對她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只是在佛祖面前殺人,終歸不妥,還得費時費力地將她們搬到外頭。不過,這對飽受她們折磨的榮華來說,算不了什麽,就是多走幾步的距離。

她興高采烈地準備搬人時,背後傳來輕微的動靜,回頭一看,雲菀身體晃了晃變成了小孩模樣,雙目緊閉,直直地向前栽倒。榮華立時大驚失色,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將雲菀抱在了懷裏,見她臉色如白雪一般蒼白,像生了一場大病般。

榮華也顧不得地上這些人的死活了,將她們身上的銀錢搜了個幹凈,就抱著雲菀快速地向鎮裏跑去。

大雪紛飛,路很不好走,榮華臉凍得通紅,手指沒知覺地抱著雲菀 。她身上衣服本就單薄,也不知跑了多久,她幾乎全身凍得無知覺了,只是麻木地跑著。

她心底的念頭很強烈,花枝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就這樣踉踉蹌蹌地跑到了醫館門口,砰砰砰地敲著門。

屋裏的老者開了門,見是兩名乞丐,頓時臉色不愉,這大冷的天,乞丐來看病,無非是快死了,他這是醫館可不是什麽慈善堂。

“等等等等!我有錢!”榮華凍得手指僵硬,哆哆嗦嗦地將錢袋拿了出來,抖了抖,發出一陣金屬碰擊之聲,似是為了證明錢袋裏有錢,她討好地遞到了醫者眼下,卑微而又無助。

“進來吧!”老者關門的手頓住了,榮華趕忙抱著雲菀進去了,仿佛生怕老者後悔似的,隨即老者關好了門,擋住了如刀子般凜冽的寒風。

“那邊有紙,你把那些紙都鋪到這張病床上!”

榮華彎腰點頭,一刻也不耽誤,迅速將紙鋪到病床上,她知道這是醫館的規矩,乞丐這類低等的人,是不允許直接躺在床上的,老者允許她帶著雲菀進來,已經是大恩大德了,她哪敢有什麽怨言。

“真氣逆行,休息幾晚就好了,無礙。”

榮華壓在心頭的巨石方才落地,對著老者又是一陣千恩萬謝,老者擺了擺手,打斷了榮華,從錢袋裏拿出了銀兩,然後看了一眼榮華道:“你妹妹倒是沒什麽大事,只是你若再不換身幹燥的衣服,怕是會得風寒!”

榮華:“沒事,我身體很強健!”

老者:“這錢袋裏的銀錢,足夠你妹妹看病,也夠你買身衣服!”

榮華聽罷,拿了錢袋迅速沖出了房門,跑到最近的成衣鋪子,買了件最便宜的衣服,然後又迅速跑了回來。老師板娘見她可憐,給了她一雙女兒穿爛了的布鞋。

她想著自己不能生病,若是自己倒下了,花枝靈力不穩,若是長期維持在小孩狀態,肯定會被人欺負,她這麽小,這麽乖,想想,榮華就心疼。

老者在她回來時,也只是看了眼,又繼續坐著閉目打盹。榮華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的花枝,一咬牙,留了下來,只要老者不開口趕她,她就不走,外面風雪那麽大,花枝現下生病了,一定會受不了的。

反正她臉皮厚,以前實在熬不過冬日的寒冷,就在茶樓裏要一碗最便宜的茶,一喝就是一整天,店員的碎碎念念她統統都當做聽不見,直到關門打烊,才戀戀不舍地出來。

醫館裏,榮華待了一整夜,後半夜她坐在地上,頭趴在床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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