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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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縣城到市區一百來公裏,行過泥濘山路便上了省道。

車子與黑夜融為一體,馳騁如風,依次掠過周邊街景、工廠與田地。公路護欄兩旁的燈在高速行駛下模糊成一道光影。

寂靜,一片寂靜。無聲,天地無聲。

從剛才起高桐就靜靜蜷縮在那個角落裏了。他的身體與車門近在咫尺,手似有似無地倚在把手旁;單薄的身體也戒備地弓著,仿佛隨時都會逃離一樣。

可他也依舊像個木偶般僵硬地慫在那兒,他一言不發、動也不動。黑暗中柏修文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正如當年,他也是同樣隱蔽而潛伏窺探著隔床的少年。

那時少年身上充斥著矛盾的、令人嗤笑的傲氣與懦弱,而如今卻似乎只剩下了後者。明明沒過多少歲月,不多不少六年罷了……

高桐確實被生活磨平了一些東西。

這種東西的消逝是自然且微妙的,便仿若流水東流、日落西山,乃人世之常理。可它又實在令人惋惜。

——不是棱角、不是壯志,硬要說的話,不過是一簇微茫的火苗,於誰而言都可有可無。

柏修文大抵是知道一二的,但他也確實生不出任何嘆惋或同情的情緒。

這幾年裏青年的人生軌跡他看在眼裏,單調乏味、按部就班,對方於他而言猶如一張簡單的線條圖紙。高桐所去過的地方、經歷的事、認識的人,柏修文都了如指掌。青年活在他一手設下的全景監獄裏,而囚犯卻渾然不知。

他這做法殘忍、變態又荒謬,他也清楚。

自小他缺乏一定的共情感。幼年生物課入門時做解剖青蛙的實驗,同齡孩子們都紛紛移開眼睛不忍動手,甚至有膽小的女孩子躲到一旁哭泣,只有他戴著口罩和手套,護目鏡下露出一雙冷淡漠然的眼睛,將青蛙屍體固定在解剖盤上,手法幹凈利落地用手術刀將其開膛破肚、肢解,最終按照指令把其體內的臟器器官一一標明指認。

手術刀擦得鋥亮,在實驗室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隨著他割開屍體肚皮的動作,傷口被切得整整齊齊、毫無瑕疵,連血液都沒濺出來。

有一個步驟他記得很清楚。由於屍體上被塗了防腐液,青蛙肢體有些微的僵硬。他按照老師的說法緩緩揉搓它們,屈起它的腿、讓關節變軟,直到青蛙柔軟地仰臥在解剖盤上。

那感覺很奇妙。他感覺渾身毛孔張開、血液細胞嘯動起來,這潛藏著一種詭異、怪誕的掌控感,即便那對象是個渺小卑微的動物屍體。

生物老師在表揚他的同時,在課後將他叫到了辦公室,試探地問他解剖青蛙時什麽感覺。

那時柏修文早就察覺到老師的意圖了。他直視著老師探索的目光,只微微沈思了一下,便回答——

“我確實感覺害怕又惡心。但這既然是實驗任務,就要完成。”他呼出一口氣,笑著補充了一句:“之後同學把屍體埋在花盆裏了,還立了個墓碑、說這是為科學獻身,希望它們在天之靈不要懲罰我們。”

生物老師一聽也樂了,還慨嘆自己多想——這就是一個有點早熟的小屁孩罷了,世上哪來那麽多異常人格。當時他瞧著對方解剖青蛙時,雖然手法不甚熟練,但切割剖除時表情鎮定自若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手連抖都沒抖,全然不像個十來歲的孩子,反倒像是電視劇裏的變態殺人狂。這才把人叫過來問上一問。

實際上人總比其他任何人都能清晰深刻地認知自己,區別只在於他是否願意承認。

在成長的過程中,柏修文漸漸發現他患有某種程度上的共情障礙——像是類似無助、恐懼、同情、憐憫的情緒……無論善惡好壞、極端或是正常,無論源頭是他人亦或自己,他都無動於衷。

後來他逐漸了解到行為是習得的。這就再簡單不過,行為是情緒的表達,通過完美到一絲不茍的社會化過程,他在不同場景下模仿一切社會所需要的行為,成功地偽裝融入於正常人的行列裏。

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正常。

車內暖氣開得頗高,熱度與淡淡的車載香水味似乎要將人蒸醉。柏修文又掃了一眼高桐,他依舊是那個姿勢,像是睡著了。

世間任何美妙的形容詞都無法描述他這時的感受,這比一切性`高`潮都來得亢奮,他能感覺自己胸腔內的震顫——毛孔張開,血液、細胞分子嘯動,一種隱秘而狂暴的快感即將來臨——就仿佛當年解剖那只青蛙一般無二。

只是把高桐描述成幼年的那只青蛙未免太無情。因為高桐是不一樣的,他有別於這世上無趣的任何人,比古堡裏潛藏的任何稀世珍寶都要珍貴。他可能既不耀眼也不奪目,甚至比路旁的煙頭果屑還要不起眼,但他不一樣。

因為這個人是他的。永永遠遠是,期限橫跨過去、現在和無盡的未來。

一路暢通無阻地到達了酒店。

陳鵬打開車門,朝後望了一眼,有意說道:“柏哥,咱到了啊,我先去門口接那誰,就不用先等我。你們好了先上去就行。”

柏修文點點頭,淡道:“去吧。”

他感覺身邊的青年猛地一抖,隨後又靜默下來。

他轉頭,對著高桐溫聲道:“餓不餓?還沒吃晚飯吧?”

高桐微微瞥向窗外。

寒風呼嘯,卻像是惡鬼的怒吼;暗燈閃爍,仿若魔鬼的雙眼;黑夜無邊,是它們無形卻無窮的軀體。

這麽多年了,再見到這個人。

依舊心臟發悶、難以呼吸,依舊掏空身體卻找不出講話的勇氣。

對方打開車門,下了車。

然而高桐卻忽然掏出了手機。他打開聊天軟件,找到已經塵封多日卻仍放在置頂的那個人,發了簡簡單單的一個句號。

隨後他望見高大的男人出現在車窗外。柏修文拉開了這邊的車門,對他沈聲說道:“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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