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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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由一個隱約的光點逐漸變得明朗,高桐沒來得及想什麽,先把桌子往後挪了挪。對方點點頭,“多謝。”

然後坐在他前面。

開考時間臨近,人漸漸也多了起來。前面這個男生似乎人緣極好,有許多同學過來跟他打招呼。下學期就分文理,高桐聽見這人低沈的聲線,回答別人說,理科。

也不知是沒睡醒的緣故還是怎麽,高桐一直有些恍惚,他撓了撓頭,努力使自己清醒起來。低頭懵了一會兒,就拿開單詞表背單詞。

Abondon,abuse,a……

哦,他是那個柏修文。

答卷的時候臉一直是熱的,勉力答完題後也檢查不下去了。教室悄然無聲,只有筆與紙摩擦的聲響。由於開著窗戶,有料峭涼風微微流進來,高桐靜靜往窗外看了一會兒,焦躁的心緒仿佛被撫平了一些。

他轉過頭來打量前面的男生。這人個子高、肩膀寬闊,腰板挺得很直;由於腿太長,在座位裏顯得有些伸展不開,一半腿是在桌子外面的。

陽光打在他黑色的發上顯出一種深棕色。

高桐按了按太陽穴,想,那些人說的沒錯,這人確實長得好看,是看了一眼就再難忘卻的長相。

無法形容的臉,說像明星也不太對勁,總之氣勢氣質都很驚人,微微笑著都會覺得有不小的壓迫感。剛才高桐看他時,對方的面容大半都被陽光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陰影,其實是看不大清的,但還是覺得心裏咯噔一下,不大舒服。

還楞著神,就被驀然響起的鈴聲嚇了一跳。考試結束了。

中間的休息時間足有半小時,高桐拿出生物筆記開始看,這時有個男生跑到他們這邊,對前面的人說:“老板,到時候可多多關照啊,我爹給我弄實驗班去了!”

高桐餘光瞥了過去,他在想柏修文會怎麽回覆。卻只聽對方笑:“出去說吧,正好透透氣,教室裏太悶了。”

幾人起身走了出去,柏修文在這些人裏面實在是太出挑了,他一走動,考場裏許多其他班級的同學都會下意識的瞥他。高桐也不例外,只是他看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於是低下頭覆習。

柏修文微微伸了個腰,剛才那塊地兒實在是太擠了,整個考試期間他幾乎都動彈不得。他聽著陳鵬跟他講他父親和校領導吃了幾頓飯,又捐了一堆器材雲雲,覺得有些無趣。

然而剛要走出考場門的時候,他卻無意地轉頭朝座位那兒看了一眼。後座的男生正低頭看書。

“哎老板,等什麽時候你有空,咱們也聚一聚唄?我爸還說要找你爸談新投資的一塊地……”

柏修文回過頭來,點了點頭,“可以,你選時間吧。”

“哎,對了,就你後面坐的那個男的,你剛看見了沒?”兩人走出老遠,陳鵬突然停下來,表情怪異地說道。

柏修文:?

“他就是那X縣考進來第一的,那個叫什麽什麽桐的,我們班任上課老跟我們提他,說讓我們向他學習。”陳鵬不屑道:“可拉倒吧,就那一書呆子樣,眼鏡厚的得有一千度了,跟他學習我可不廢了?”

柏修文笑了笑:“是嗎?他是X縣的?”

“你不知道也正常,哎,我估計他要是報了理科,就得跟咱們一班了,可保佑我別和這種書呆子分一個宿舍去。老板你是不知道,這種人事兒是最多的,半夜學習、占用廁所,還不近人情,你幹點啥他都很冷漠。”

柏修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說實話,要不是因為窮,誰會這麽努力學習啊?”陳鵬斬釘截鐵道:“上不上廁所?我憋了一節課了。”

柏修文說:“走。”

小便池不是隔開的,在能夠赤裸下身的場合男人們都會有意無意地比較長短大小,陳鵬向對方那瞟了一眼,一句‘臥槽’就出口了。

柏修文竟還開起了玩笑:“低調。”

兩人回到教室的過程中,陳鵬一直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眼神朝柏修文看,最終忍不住出口:“做過嗎?什麽感覺?”

“下節課考數學。”柏修文回了一句。

期末考試後是漫長的寒假。龐大繚亂的高架橋與無窮的高樓映得城市如同一塊平躺的反光板,反射出五光十色的光。楊樹的葉子究竟也落光了。暴烈的風夾著雪裹挾起一陣陣的煙泡兒,魔幻又妖異的、貧瘠又安靜的冬天。無聲的銀裝素裹。

柏修文去了趟新西蘭。不同於家鄉的酷寒,南半球的夏日溫暖而濕潤,他陪同母親在一家莊園裏拜訪長輩。除此之外,便是閑散時間去深潛、跳傘、騎馬射箭,大洋洲人煙稀少,他在碧藍晴空下感受空寂的無聊。

他漸漸地便忘了當時期末考試後座那個男生。這人實在太過普通,並不會給人留下多深的印象。陳鵬對他講的八卦他也不過當個笑話聽聽罷了。

期末成績在考試後兩天就出來了,放榜的時候高桐在後面遠遠地看著,隨後沈默了一陣,去學校書店拿了一摞練習冊回去。

他在校外的M記打工,一小時八塊,包午餐,不過也就是每人幾個雞塊和薯條。他會把午餐小心翼翼地包好,帶回去給妹妹和家人吃。

稍微空閑一些時,他接了個初中生的家教任務,時間在晚上。家長很好,有時還會留他吃飯。日子就這樣充實又辛苦的奔向遠方,年後轉眼也就開學了。

高桐來到新班級的時候,教室裏還沒坐幾個人,他找了個靠墻的地方坐下,拿一張白紙開始隨性地塗畫。忽然又想到期末考試時見到的那個人,柏修文應該也在這個班級裏。

沒過多久,教室裏就陸陸續續坐滿了人,高桐無意看了幾眼,卻沒看見那個人。

一個女教師走進來做了自我介紹,是他們的班主任。高桐知道她,聽說是海外名校畢業從業幾年的優秀教師,教英語的。

開學第一天並不會講什麽實質性的東西,班級裏也有幾位同學沒來報道。老師讓他們一個個做自我介紹,輪到高桐的時候,他走到講臺前,眼睛一直盯著地面,低頭道:“大家好,我是高桐。我……我喜歡讀書,小說和聽音樂。”

他沒什麽愛好。老師讓同學們一一介紹自己的愛好和特長,有人說自己熱愛射箭;有人說鐘情烹飪;有人說享受騎馬和周游世界。除此之外也都說自己愛音樂,高桐想來想去,只好也說自己喜歡聽歌。

零零散散的幾個鼓掌聲,大概沒有人對他這種平淡無奇的自我介紹感興趣。不過這也就是走個形式,不必太過在意。

有個人突然問:“你喜歡什麽類型的音樂呢?”

高桐擡眼看了聲音來源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流、流行音樂吧。”

他這回答還不如不回答,也沒人再問什麽,高桐說了句謝謝就回到座位裏去了。

宿舍是隨機分的,如果不滿意可以跟班任申請進行調換。下午不上課,高桐回到宿舍後把床鋪被褥都鋪好,呼哧帶喘地搞完,累得臉色都紅潤了起來。他坐床上休息,卻聽見門被人輕巧地推開了。

他們是四人間,他是最先來的,還沒見到任何一個舍友。這下有些緊張,便站了起身去門口看。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個高個兒的男生側身把門關上,手裏還提著行李箱。可能是宿舍裏暖氣開得太足,對方只身著一件襯衣,手腕上搭著件羽絨外套,身材挺拔修長。

高桐心裏咯噔一下,直到對方轉過來身體,擡頭看他。

對方見到他明顯也是楞了一下,眉頭不經意地皺了皺,但還是非常得體地笑道:“你好,我是柏修文。”

對方雖然笑著,但是也沒有伸出手來要和他握,高桐手抓著褲邊,點了點頭,也自我介紹了一下。

“只有你一個嗎?”

“啊,現在是這樣的,但是等會大概還會有兩個同學。”

對方環視了宿舍一周,點了點頭,沒再搭腔。

高桐感覺有點尷尬,轉過頭開始整理書籍和練習冊。然而僅僅幾秒之後,忽然聽見柏修文道:“你是直接選的床位嗎?”

高桐一楞,猶豫地嗯了一聲。

對方沈吟了一下,掃了一眼他的床鋪,沒再說什麽,選擇了他旁邊的床位。

晚上的時候另外兩個舍友也陸續回來了。當時屋子裏又是只有高桐一個,對方看到他的時候吃了一驚,不過也只是嘟嘟囔囔地沒說什麽。高桐在旁戴著耳機學習,打算等會下樓去食堂吃飯。

“哎,我們這床位原來都有標好了哎。”

“?啥?”

“我是3號,你是4號,這床上也有標號。”那人這樣說。

高桐寫筆記的手頓了頓。過一會兒兩個舍友出去串門,他到對方桌子上拿起那張表,發現確實清晰地表明了每個人的床位。他是2號,柏修文是1號。他回頭看了看自己床上標的數字,發現是1號。

高桐:……

原來當時對方那一問是有原因的。一時間尷尬到臉都騰騰熱了起來,等對方回來再問問怎麽辦吧,這樣想著,高桐穿起衣服下樓去吃了晚飯。

晚飯時間食堂頗為熱鬧。這個假期學校剛翻修校舍,高一至高三的學生們都今天搬行李返校,所以人特多。高桐裹著厚棉襖進了食堂,耳朵鼻子都凍得通紅,過一會兒才緩過來。他去打了飯接了熱水,端著個盤兒四下一看,根本沒什麽空位。

於是就去了三樓。三樓是學校向外招商的商品鋪,有日韓料理、西式簡餐和各地美食。剩的位置也不多,不過好歹還有。

高桐找到了個位置坐下,剛把盤子放桌子上,一擡頭便看見了柏修文的背影。他對面坐著個氣質明艷的姑娘,化著淡妝,一臉笑意地講著什麽。

隔了一兩個桌,還是背對自己坐著的,這種情況不大好打招呼,高桐猶豫了一下就低下頭繼續吃飯了。然而剛把勺子送進嘴裏,就瞥到一個人從身旁經過,隨後卻倏地在他身旁停下了。他只看到了一雙沾了點雪和泥的靴子。

高桐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並未理會,可那人卻忽然擡手便是往他身前這桌子一拍——

“學霸當真不愛講話的啊?”

高桐不明所以,這才擡了頭。看見來人面貌的那一刻才回憶起上午的自我介紹,這人大概是叫張元龍。男生人高馬大,擋在自己面前仿佛一座小山一般,一副來者不善的模樣。高桐皺皺眉,問他:“你說我?”

“那我還能說誰?我在這兒站了這麽久,見到同學你也不問個好。”張元龍側頭笑了笑,他旁邊還站著個人,應該是叫陳鵬,在旁玩手機沒說話。

高桐說:“不好意思,我沒看見。”這人實在莫名其妙,高桐也不打算過多糾纏,說了一句話後就繼續低頭吃飯了。

“你……”張元龍往前一步,眉頭緊皺了起來,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是被旁邊的男生扯住了手臂。陳鵬搖搖頭,說:“都是同學,你這幹嘛呢。柏哥還等我們呢,走吧。”

隔了幾個桌的那兩人似乎也註意到這邊的動靜。高桐看見那女孩挑眉揮了揮手,跟柏修文說了些什麽。隨後男生也略微側頭往這邊看了一看。

一時間視線相交,高桐猛然便對上了那雙深邃又平靜的眸子,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還是對方點點頭,算是向他示意,他才來得及舉手想打個招呼——然而對方似乎不太在意他的回應,無所謂地轉頭回去了。

張元龍似乎嘟囔了一句什麽,卻被陳鵬推搡著走了。兩人坐到了那一桌,不一會兒那頭就傳來陣陣歡笑聲。高桐沒再擡起頭來。

三樓的燈光明光爍亮,飯桌也被擦得鋥亮透白。偌大食堂裏旁人的吵鬧聲仿佛都隔了一層水膜似的,恍恍惚惚。高桐越吃越覺得難以下咽,他總想起來剛才對視的那一剎那對方冷清的眸子,胸腔仿佛被什麽堵住了一般。

把剩下的東西囫圇吞下去,便匆匆起身回到宿舍。直到呼吸到室外徹骨透涼的空氣灌進肺裏,才勉強舒適了些。

高桐小跑回到宿舍裏,簡單地洗了個漱就繼續學習了。過一會兒柏修文也回來了,他手裏拎著個袋子,裏面似乎裝著冰淇淋和可樂之類的飲品。他打開窗戶,把東西放在了陽臺上,便回到座位坐下了。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高桐寫完一道物理題,心裏開始想如何向對方開口床位的事情,頗為緊張地朝對方那邊掃了幾眼。

柏修文似乎在看什麽書,他這樣打擾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怎麽了?”

“呃……”沒想到反倒是對方先開了口,高桐怔忪一瞬,回道:“……我以為你在看書”

“挺無聊的書。”柏修文搖搖頭,把書隨意塞回了書架裏,“你如果有有趣的書,可以借閱一下嗎?”

對方的話實在讓他摸不著頭腦,高桐飛快地掃了一眼自己的書架,“我只有練習冊什麽的,啊,這裏還有一本時政,額,還有《全球通史》……”

柏修文笑笑:“能借我這本嗎?”

高桐連忙抽出來這本厚重的大書,“……當然可以,給你。”

對方站起身,朝他這邊走過來,接過了書。

離得比較近了,高桐才發覺對方有多高,直比自己高半頭。這人肩膀寬闊,又筆挺非常,站在自己前面把燈光大半都擋住了。

——那種令人不適的、心煩氣躁的壓迫感果然又來了。高桐又開始咽唾沫,甚至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他略微低著頭,只窺到對方衣服半邊的陰影。他把書遞過去就後退回座子上,甚至忘記了自己一開始要問對方的事。

對方道了謝,回到座位上安靜地翻起書來。

稍晚些時候另外兩個舍友也回來了,見到柏修文時都頗為熱切地打了招呼,那兩人聊了會兒天,忽然問柏修文:“說起來這床位居然還是定好的?”

登時高桐耳朵都豎了起來,不過筆還是唰唰地計算著題。

“嗯,應該是。”

“那老柏,你和那誰這床好像調換了啊?我看本來你是1號位的。”

也不知他們是何時相識的,沒聊多久就熱絡地用了‘老柏’這樣的稱呼。高桐咬了咬嘴唇,聽對方的回答。

“這個沒關系的。”對方只是簡短地笑了一下,便沒再說什麽。

“高桐是最先來寢室的嗎?”一個舍友突然問道。

還沒等高桐回答,另一人就回答道:“應該是吧。他那個床位確實是比較好的,也不怪他先選了……”

高桐一時間怔住了,筆尖猛地頓住,在紙上劃下了一道歪曲的筆跡。他想回頭爭辯些什麽,然而後背和脖頸卻仿佛僵住了,一下也沒法動。

天地無聲。

高桐用力按住手中的圓珠筆,吭聲道:“我進來的時候,沒看見那張表,事先也不清楚已經分好了床位。……我不是有意的。”

柏修文放下書,視線轉向高桐。他望得見高桐的側面,少年僵直著的後背仿佛一張繃緊的弓。他太瘦了,厚重的土黃毛衣也沒法讓他顯出一分臃腫來,很是單薄。

他隨意往下瞟了一眼,卻忽地發現高桐的秋褲似乎稍短了些。從他這個角度能看到對方襪子上頭露出的一小節腳踝骨,瘦削白凈,倒是很漂亮。

他穿著拖鞋,足底微微弓起,似乎還在顫抖著。

一種莫名的異樣驀地從心底升騰出來,柏修文眼瞼下緣略微抽動了一下,便冷靜下來不再看他。

“哎高桐你別想多,這個可以理解的,畢竟人家老柏也沒說什麽是吧?”

高桐實在不懂對方這陰陽怪氣的究竟是什麽意思,忍了忍才說道:“我可以現在把床位換回來,柏、柏修文,我……”

他突然不知如何措辭。就連叫對方名字都會覺得奇怪。

對方沈默了一下,說道:“不用麻煩了,我確實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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