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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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拂面的海風濕潤黏膩,帶著海鹽微微的鹹意,在浪聲中來,吹動橋頭懸掛的一串空罐頭。

羅星弈坐在延伸向海的老木橋上,修長筆直的雙腿耷拉下來,卷高了褲腳愜意地泡在海水裏,一下一下踩水玩兒。

從桃源基地離開之後,歐陽瑛因為手裏還有亟待解決的事情,說了聲“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便在幾位雇傭兵的護送下先朝著腹地方向告辭了。而他和瞿臨身上暫時沒什麽要務,水城開放的時機也還沒到,有一大段自由的時間,便乘著飛機向南調頭,降落在這片連著海的小小半島上。

大概是因為以前晴嵐市也臨海的緣故,羅星弈對海總有種說不出的喜愛,遠遠看著就叫人移不開眼。

當瞿臨詢問他接下來想去哪裏玩時,正好一段山脈走到盡頭,藍色的海忽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於是他擡手指了指,說要去那裏。

而羅星弈選擇的這片半島,倒也是個度假好去處。

這個世道雖不太平,金錢與階級的兩極分化也很嚴重,但世人喜歡享受這一點,卻從沒變過。

半島比桃源更南點,有桃源基地這個大屏障擋在前,至今也是沒有被戰火沾染半分,一派祥和。又背靠著山,面向著海,山珍海味皆有,景色宜人物資富饒,很快便發展為一個旅游度假區。

羅星弈和瞿臨來的時候,半島正好處在一個青黃不接的旅游淡季,沒那麽熱鬧了,卻也因此清清凈凈,十分舒適。

至於這個架在海邊的老橋頭,羅星弈一來便看上了,這兩天沒事就會拉著瞿臨來這坐會兒。也不幹什麽,就是並肩看著這片時而平靜、時而卷起細浪的海,覺得心中無限寧靜,非常開闊,每天心情都會維持在一個非常滿足的狀態。

但今天不太趕巧了。

海風吹拂過後,頭頂的滾滾烏雲低低壓下來,空氣中濕潤的水汽彌漫。海鷗也飛得很低,在海上盤桓了幾圈後,便向著亮著光的天邊展翅飛去。

要下雨了。

羅星弈剛打算動身回去,就聽見瞿臨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一轉頭,果然是瞿臨遠遠向他走來。

四周無人,羅星弈的視野裏便全部都是瞿臨。

風輕輕拉動他的衣擺,鉛灰的光線裏有些朦朧,穿著仍是規矩嚴格、找不到一條褶皺的一絲不茍的模樣。身高腿長,目不斜視,每一次邁步仿佛被尺子精確比量,在風中從容不迫地快步走來的儀態,比走T臺的男模還要好看幾分。

走近了,羅星弈還看見他冰雪消融的臉上,帶著一絲微笑,淺碧色的漂亮眼裏,裝著的也都是自己:“要下雨了,走吧,回去了。”

他微微彎腰伸出手。

逆光低頭的樣子,海風一吹,羅星弈聽見了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聲。

真的是,明明看過無數次對方的樣子,閉眼都能完完本本地還原描繪出來了,可到了新的每一天,還是會沒出息地百分之百被瞿臨撩中心臟。

可這有什麽辦法呢?

羅星弈笑著把手遞上去,被瞿臨拉起來,順勢牽住他的手,“好的,我的先生。”

海邊的雨,來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風馳電掣,前一秒還只是烏雲密布,後一秒雨滴便隨著風落了下來,啪嗒啪嗒。

兩人回到街道上的時候,雨已經完全下了起來。打濕了整條鵝卵石鋪就的道路和路邊鮮花,將整個小鎮籠罩在雨幕之中,像是將它框入了一副才停筆、顏料還沒幹的油畫。

街邊賣花的小販和不少露天店鋪都收了攤,三三兩兩躲到屋檐下去避雨。

羅星弈和瞿臨沒有帶傘,從海邊一路淋著走過來,身上都已經濕透了。

可是雨並不是很大,在南方溫暖的氣候中也並不顯得冰冷。羅星弈原本只是慢悠悠地雨中漫步,但見鎮上有年輕的小夥姑娘一起嬉笑著避雨,小孩子也在雨裏打鬧奔跑,一時覺得十分有趣,有點眼饞。

瞿臨見他蠢蠢欲動的模樣,非常懂事地詢問:“要跑嗎?”

“這多不好意思啊,大街上淋雨狂奔什麽的,也不符合你逼格……啊!”羅星弈剛裝模作樣地推脫了幾句,就被瞿臨直接拉著跑了起來,哈哈大笑。

他們暫時租住的旅館就在長街盡頭,是一座跟花園一樣漂亮的酒店,外墻塗成了五彩斑斕的顏色,裝飾著綠葉貝殼,十分醒目。

在雨中撒了一路歡,快到酒店時羅星弈才停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笑著說:“痛快,好玩。”

瞿臨看他一眼,沒說什麽,但也在笑,手中一緊,把人繼續往前拉著走。

朦朧的雨中,路人嬉笑的聲音已經被他們遠遠甩在後面,墻上垂下的大簇紫色植物飄落花瓣,雨中帶著泥土與海的味道,羅星弈忽然感覺心中的情緒就要溢出心房。

他停住腳步,用著相牽在一起的那只手,將瞿臨往回一拉……

“瞿臨。”羅星弈擡起頭,向著被他拉回來的瞿臨撞上去,迎上一個重重的擁抱,“我有沒有正式告訴過你?”

“我真的超喜歡你。”

聽到羅星弈這句明明白白的告白,瞿臨一楞,什麽話也沒說,直接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回應。

他吻了羅星弈一下,然後立即轉身,快步拉著人回了酒店。

而從房間正門到浴室的這一路,羅星弈整個人都渾渾噩噩,被吻得方向都找不著北了,更別提騰出腦子來思考其他事情。

他仿佛墜入了情欲的沼澤,越是掙紮卻陷得越是深,就快溺斃,而唯一能拯救他的浮木,是瞿臨。

所以他必須緊緊抓住。

“羅星弈,你看著我。”

交錯的灼熱呼吸間,羅星弈和瞿臨的距離近在咫尺,他被瞿臨抵在浴室的瓷磚上,衣服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脫去了大半,白皙的胸膛起起伏伏,唇色也燒紅,秀色可餐。

瞿臨捧起他的臉,碧色的眸子裏似乎蘊著瀲灩水光,執著又霸道地重覆了一遍:“你看著我,不要閉眼。”

羅星弈睫毛顫了顫,輕輕喘息著恍惚擡眼——卻看見與他鼻息相聞的瞿臨面上也泛起了一些薄紅,眉眼皆因藏都藏不住的喜歡而變得昳麗起來。眼睛像是一汪傳說中能沈萬物的弱水,正定定地看著自己。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羅星弈心中一怔,被這滔天的情意淹沒。

他忍不住想,瞿臨這個樣子,真是要了命了。就算現在瞿臨想要他的心,他都能挖出來雙手奉上了。

見羅星弈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瞿臨滿意地用鼻尖蹭了蹭對方的鼻尖,一邊解他的皮帶扣,一邊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得寸進尺:“我想離你更近一點,想和你親密無間,想要你。”

“可以嗎?”瞿臨的吻順著羅星弈的下顎線游離到耳垂邊,“親愛的。”

羅星弈腦子都快轉不過來了,心想:難道我還能拒絕你嗎?聽到瞿臨下一句“我想也是。”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把內心話給說出來了。

房間浴室面積不大,平時給一個人用空間還挺寬敞,可是現在擠了兩個大男人,就顯得逼仄狹窄起來。暖光的照耀裏,滿室的暧昧與越來越熱的溫度完全散不出去,徘徊在室內,蒸騰成要命的荷爾蒙味。

親吻間,羅星弈的衣服完全掉落在地上,露出蒼白勁瘦的腰身與肌肉線條漂亮的小腹,雙腿筆直修長,身上有些陳年傷疤的印記,非但沒破壞這具身軀的美,反而平添三分野性。

他感覺到瞿臨抵在自己腿邊的灼熱,停下解瞿臨衣服的手,側頭一睞,指了指旁邊的櫃子:“潤滑劑在那裏。”又勾起瞿臨的臉,引誘一般在他唇角用舌尖輕輕挨碰,“珍惜機會,這次伺候不好,就沒下次了。”

瞿臨的眼睛瞇了起來,他咬了一口羅星弈,將人轉了個方位,翻面抵在鏡子前。同時伸手拿出櫃子裏的潤滑劑,打開蓋子倒了出來。

帶著點粉色的乳狀潤滑劑在空中連城一條豎線,滴落在羅星弈的腰間,又沿著他後腰的弧度流下去。

瞿臨一手掐著他的腰,一手拂開他頸間散落的柔軟頭發,從他後頸凸起的那塊小骨頭上落下唇齒,開始用餐。

羅星弈被親吻到後頸先是“唔”了一聲,隨後又因為瞿臨手指的動作忍不住短促的“啊”一下,呼出的一口白色霧氣,氤氳了唇邊的鏡面。

——

視角極高的房間正對著海,拉開半扇落地窗簾後,陽光普照,天藍海藍,遠遠的浪聲打來。

第二天上午十點過七分,一只蒼白纖細的手從被子裏伸了出來,在被子上胡亂摸索了幾下,就被床邊伸來的另一只手抓住,握了起來。

就這麽被握了一會兒,羅星弈抱著被子,支撐著昏昏沈沈的頭側躺著爬起來,“你……”他剛一開口,就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不行,正要掀被下床去喝水,坐在床邊的瞿臨已經眼疾手快地替他去端了一杯溫水進來。

就著瞿臨的手喝了幾口溫水,羅星弈裹著被子靠在他身上,有氣無力道:“你怎麽起來了?”

“準備點資料。”瞿臨回答著,揉了揉羅星弈睡眼惺忪的臉,又忍不住去親了親,替他把被子拉過來裹上,“再睡會兒?”

波折心願終於得到徹底滿足的瞿臨現在是精神抖擻身心舒暢,每一個毛孔都仿佛妥妥帖帖地舒展開了,連表情都柔和下來,若是他有一條尾巴,此刻一定極其愜意地左右搖擺著。

而羅星弈卻是完全沒睡夠。昨晚是初嘗甜頭後的自我無法控制,折騰得有點瘋,到現在身上還有點酸。不禁動了動,蹭著瞿臨沒完全穿好衣服的肩膀問:“是做了幾次啊……我怎麽這麽累?”

瞿臨回答:“就四次。”

“就?”羅星弈掀開眼皮看看這個厚顏無恥的人。晚上到處折騰還不夠,清晨還又來了一次,真是長了一張欺騙萬民的臉!誰要再說瞿臨禁欲性冷淡,他羅星弈就是死了、被釘在棺材裏也要掀起棺材板出來打爆他狗頭!

看著瞿臨認真看光腦的臉,羅星弈的腦子裏令他渾身都疼的畫面閃過,想喊瞿臨出來挨打的話也閃過,但最後只剩無奈感慨一句:“也就是我不怕死了,換了別人誰受得了你啊。”

哪知瞿臨聽了,忽然放下手中的光腦,特別純情地慢慢紅了臉。然後他偏頭去親了一下羅星弈的眼睛,“不要別人,只要你。”

Boom!

行吧,撩人無形,最為致命。

“你在準備什麽資料?”羅星弈靠了一會兒,又好奇地問。

“一些財產,”瞿臨微微勾了勾嘴角,看向羅星弈,“想送給你。”

嗯?

嗯???!!!

羅星弈一個激靈,瞬間醒了。

這是哪兒跟哪兒啊!哪裏有上床第二天就清點家產送人的說法啊!

羅星弈都慌了,瞿臨這是搞什麽?以為他羅星弈是那種貪圖權勢財產的人嗎?還是怕他提起褲子就跑了要用這種方法挽留?

“臨總,我不缺錢,你冷靜。”羅星弈按住瞿臨的手,不讓他再操作。

“我沒有不冷靜,”瞿臨很坦白地說:“就是很想送你東西。”把好的都送到你面前。

看著瞿臨真誠澄澈的眼睛,羅星弈楞了楞,不知道說什麽好。他的瞿臨真是又可愛又讓人無奈,讓他只好把對方手裏的光腦拿到了一邊,把人拉下來,“先別管那些了,親愛的,陪我補個覺吧……”

一連三天,不管是外出逛街還是窩在房間裏聽海看書,兩人都膩在一起,親親昵昵的分享彼此的體溫,一刻也不想分離。

外面天大地大,還有很多好去處,可是現在,眼前這個人最重要。

與另一個人相愛、結合,有什麽變化?

外表上,可能看不太出來什麽實質性的變化,可是羅星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當瞿臨進入他體內的時候,當他們終於親密無間地彼此相連緊靠時,一種奇妙的感覺忽然產生了。

就好像靈魂終於徹底融合進了另一個人的那半邊靈魂中,全部的靈魂領域都向另一個人開放,願意並信任地展示自己的全部;又好像兩顆心上拴了一根看不見的紅線,一顆心與另一顆心離得稍微一遠了點,就會不太安寧地跳起來,所以得必須時刻註意距離,一直靠近。

然後一輩子都跟著這條紅線牽牽掛掛……直至死亡。

在這座半島小鎮待的一個多星期裏,那邊羅星弈和瞿臨是柔情蜜意了,這邊葉應循半天聯系不上瞿臨,找人找到望舒這裏來:“望舒,你的王八蛋後爹呢?”

“葉教授,請不要這樣說我英明神武的親爸爸!”望舒義正言辭地正告葉應循,然而它說完,又自己都無比唾棄自己的虛偽,迅速選擇回答了葉應循的問題:“在和我滴另一位爸爸度蜜月。”

葉應循一聽,見左右無人,卸下自己三百斤重的偶像包袱,翻了個白眼,跟望舒說:“那等這位昏君再上朝的時候,幫我轉告他一下吧,邊藍就要蘇醒了。”

——

“邊藍似乎醒了?”

甘淵城裏,某個不知名角落幽暗的室內,早該被淘汰的老式電腦屏幕上,忽然出現了這幾個大字。

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畢恭畢敬地低下頭,回答:“……是。”

不一會兒,屏幕上又出現一行文字:“那就讓她去吧。”

再一行:“我不希望再看到像桃源那樣出現花了力氣人財兩空的場面,我耐心沒多好,你知道的。”

前有在桃源折掉三個排名靠前的Ⅲ型,後有這些天跟丟瞿臨的蹤跡,男人知道對方已經開始不耐煩了。見字立即點了頭,也不管對方能不能看到他這一動作,保證道:“請您放心,這次一定辦好。”

結束完跟對方的通訊,男人立即拿出自己層層加密過的通訊器,從中選定了一個聯系人,撥號過去……

下午五點二十七,美麗精致的甘淵城被金色的黃昏披上一層揉碎日光的金紗,軍部大樓後面佇立的一棟軍區醫院住院樓內,人員正在走廊上忙忙碌碌。

腳步聲、推車聲、輕微但快速的交談聲此起彼伏。

而一墻之隔內,悄無聲息。

房間內明亮幹凈,靠坐在病床上的少女面容如同玩偶娃娃一般精致可愛,小巧的嘴唇沒有什麽血色,瞳色和發色都偏淺,在寬大空蕩的白色病服中,看起來纖弱易碎。

她關閉了個人終端的對話面板,扯開手背上的點滴針頭從病床上下來,雙手將長至腰際的卷發往後一拂。

卷曲的長發逶迤掃過床沿,在空中劃過一絲弧度,服帖的落回少女的背後。

少女身量不高,看起來最多十五六歲的樣子,還是該上學讀書的年紀。然而她一路開門走出病房,卻無任何人膽敢上前阻攔。穿過走廊遇見的醫生護士,都紛紛停下腳步,恭敬問候她的頭銜:“首席。”

無處不在的羲和也適時地向她發來賀電:“首席大人,恭祝安康。”少女腳步沒有任何停頓,熟視無睹地走到走廊盡頭,乘上電梯,直奔天臺。

多麽鮮活的、闊別已久的世界啊。

黃昏的晚風吹拂,修建為空中花園的樓頂天臺芬芳馥郁,彩繪玻璃折射光影,少女行走其中,像是某個童話畫面。

她佩戴在胸前的個人終端仍舊響個不停,得知她康覆前來祝賀的信息快要擠爆通訊軟件,然而一條也引不起她的興趣。

她直徑走到藤蘿花架下,熟門熟路地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快速用戒指儲存器對接掃描了信息。

做完這些,少女沈默著停頓了幾分鐘,眸光閃爍,似是思索,然後擡頭看向天幕。

夜色已經在悄然侵染晚霞,日月交替時,金星的輪廓也在漸漸淡去。她忽而一笑。

長風吹起了她的長發。

風停時,少女的目光穿過天臺與城市,落到遠處的天際,隨著即將燃燒殆盡的夕陽慢慢沈到地平線的那端,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相符的冰冷與殺意。

手中是一朵被折斷的嬌艷的玫瑰花。

她悄悄在心裏默說:瞿臨,廢物們始終是廢物,這次該我了。

甘淵只能有一個終極武器,那就是我。

——桃源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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