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秋蟲鳴叫的聲音已經弱到細不可聞，別院後面是大片品種繁茂的樹林，在山谷降溫後，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過了十點，一場大雨驟至，跳珠濺玉，夜雨聲急。

小徑上路燈點了幾盞，照亮了燈下被淋濕的地面，積水在雨中閃閃爍爍。

室內恒溫系統將空氣濕度和體感溫度都保持在了人體最舒適的數值，羅星弈洗過澡，換了一件居家的基礎款白T，在敲過瞿臨的房門得到進入準許後，把門開了條門縫，一張小臉卡在門縫裏，發出熱情的邀請：“瞿臨，今晚，你要和我來一場男人之間真正的成長嗎？”

瞿臨正坐在書桌前一目十行地瀏覽著顯示器屏幕，聞言稍微分出點心問羅星弈：“不休息嗎？你明天不是要早起？”

新時代的顯示器屏幕占據了半面墻壁，屏身輕薄，立體環繞，其上浮動的數字光芒照亮了瞿臨正色的臉。他手下不停，在滾動的屏幕中一行又一行選擇著信息，另一邊的遠程通話還開著，看起來十分忙碌。

羅星弈這時才發現自己挑的時間很是不妥，瞿臨正在認真工作，應該是沒空陪他玩游戲了。

欣賞了兩秒這個專註的背影，他懂事的打算告辭：“你在忙就算了吧，我登你賬號去玩《理想國》可以嗎？我不太睡得著，想玩一會兒。”

聽見後半句話，瞿臨才想起，羅星弈今天和紀舒窈相認，明天又要去見自己闊別多年的父母長輩，這會兒心情應該是挺忐忑的，不好收拾，才來找他陪玩轉移註意力。想到這裏，瞿臨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進度，轉過椅子看著羅星弈，問他：“想玩哪個？”

“《世紀之後2》！”羅星弈立馬會意答了，隨即又問：“沒關系嗎？你不是要忙？”

“沒關系，已經收尾了，我在不在都無所謂。你去開游戲吧，我收拾一下就來。”瞿臨倒是答得幹脆，轉回屏幕前寫了些後續指令，就打算退市了。

等羅星弈帶著“今晚我就能制霸排行榜”的美好展望離開去開游戲，沒有掛斷的遠程通話另一端才逐漸顯現出半身人像投影來，隨著對方逐漸清晰的面目傳來的，還有幾聲響亮掌聲。

“玩得好啊，kerwin，大好日子退了交易所去玩虛擬游戲，你這樣不行啊。”

瞿臨看他一眼，關了電腦將東西歸放整齊，“你才是執行總裁，收什麽股還沒點數需要我教？”

“你不說，我怎麽知道買什麽？”對方顯然也不要臉了，故意揶揄。

瞿臨冷酷無情：“那我要你何用？”

之後等瞿臨客廳的時候，羅星弈已經在感光墻上連接好了游戲設備，停在了選擇人物的登錄界面。

不同於現在市面上主流的有超強帶入感的全息游戲，《世紀之後》系列更側重游戲電影觀感和懷舊式的手柄操作，渲染做得相當逼真，給人一種恍若親至但又保持一定觀影距離的微妙體驗。

此時客廳並未開燈，連接了設備的感光墻前是3D投影出的游戲畫面。

天空高遠碧藍，原野起風，青草搖曳，音效和視覺感官太真實，仿佛鼻尖都縈繞青草香氣。幾位不同種族的主角姿勢各異立於一旁，等待挑選。

羅星弈坐在地毯上，整個人都被投下的光亮包裹起來，游戲手柄放在一邊，被藍光照亮的雙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屏幕，但好像又沒在看，只是出神而已。

瞿臨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說：“我可以問你一個不太合適的問題嗎？”

羅星弈回了神：“什麽？你問。”

瞿臨便說：“今天晚上，你為什麽向紀舒窈隱瞞了望舒的存在？”他們在飯桌上無所不談，暢快追憶往昔，卻唯獨對他現在正攜帶的望舒，只字未提。

羅星弈沒有驚訝瞿臨會發現這一點，實際上，以瞿臨的縝密程度，要是沒發現這點才會令人驚訝。沈默著想了有半分鐘，似乎是在斟酌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然後羅星弈才說：“跟你交個底，可能是我神經過敏，我覺得，隊長也許有什麽我不知道的想法。”

“你還記不記得隊長跟我介紹戴小姐的時候，說知道我們已經見過面了？”羅星弈轉過頭，認真地看著瞿臨，指了指自己酒紅色的眼睛，“我們和戴小姐見面的時候，我並沒有遮蓋自己的瞳色，戴小姐不可能沒有發現我和隊長一樣顏色的眼睛。就算她從小見慣了母親的眼睛沒覺得哪裏不對，當時也沒發現我的異常，回家看到了自己母親的眼睛，難道不會想起我？就算是也沒有想起，至少因為你，她也應該多少跟隊長提起過我。”

羅星弈停了一秒，接著說：“如果我上面的猜測都是正確的，那麽隊長應該早就猜到是我，卻還跟我演偶然喜相逢。我不明白她的用意是什麽。”

“而且，很關鍵的一點是，這麽想，如果當年的事情沒什麽蹊蹺——隊長他們為什麽不帶望舒走？還輪得到等我醒來帶走它？而望舒也從不向我開放當年相關事情的資料庫，可見雙方在這中間是有問題的。”

羅星弈這一通分析不無道理，畢竟他也不是個被情緒蒙蔽雙眼的人，隨便被紀舒窈打打感情牌就能糊弄過去。

不過聽完分析，瞿臨也沒有什麽擔心，甚至聽羅星弈的語氣就知道他已經拿定主意了，便拿過游戲的手柄，隨便挑了個人物開始游戲，問道：“那你下一步怎麽走？”

“直接問吧。”羅星弈說，“你知道，我最討厭拖泥帶水，明天就會問清楚當年發生了什麽事。順便，也會問問紀舒窈為什麽演我……說真的，這麽多年交情，我也不想自我意識過剩覺得誰想害我。只要她給出合理的解釋，我就能繼續信她。”

瞿臨操作著人物想了想，把“羅星弈不信任多年隊長反而信任自己”這個問題歸為還用說嗎的理所當然，點了頭：“可以。”接著就收了話題，“不是要打游戲嗎？存檔在第幾章？”

羅星弈本來就是打算玩游戲轉移一下註意力，反正目前已有定奪，此話一出，更是配合地將這些事情拋在了腦後，暫時不去想了。聽見大佬又要帶他裝逼帶他飛，他往瞿臨旁邊靠了靠，期待地搓搓手：“第八章 第二節！”

瞿臨便選了相應的進度，開啟了第八章 的劇情。

第八章 難住羅星弈的地方是個需要同伴雙人配合的關卡，有點考驗操作，不過瞿臨早已打通關了全篇故事，帶鹹魚羅星弈躺贏過去還是輕輕松松的。

過關時全程高能，操作秀得飛起，看得羅星弈是連連咋舌：“臨總，咱們真的別破案了，打游戲吧！電子競技需要你！”

瞿臨見他拿著手柄全程瞎按，躲控實例慘不忍睹，試圖在一邊教學：“看清楚BOSS的技能範圍和時間，不要進圈，點你名就立馬出去繞圈，跟著BGM的節奏提示按鍵……”

但認真打游戲的羅星弈什麽都聽不到，一頓疾風驟雨按鍵操作。

瞿臨：“算了，收手吧。”

明明是和羅星弈VSBOSS，瞿臨硬生生打出了1VBOSS+羅星弈的極限操作，千難萬險通關之後，羅星弈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死亡手柄，出了口大氣：“總算過了。”

他也知道自己於游戲實在沒什麽造詣，在完成雙人試煉關卡之後，就專心旁觀瞿臨走劇情，當起軍師（泉水指揮官）來了。

看著看著，羅星弈有了種很奇妙的感覺，他笑起來問瞿臨：“瞿臨，你以前念軍校的時候，有住過宿舍嗎？”

羅星弈沈睡前的生活，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月宮”裏度過的，不至於與世隔絕，卻由於特殊的身份和定期實驗不能離開“月宮”太久。就算上了大學也是每天走讀，還時不時會請假出任務，始終沒有體驗過普通學生的校園生活。

像這樣對於每個學生而言，必不可少的住宿集體生活，他就從未有過。

但這會兒，他又覺得，好像也算圓滿了。和關系好的朋友住在像是宿舍的地方，半夜湊在一起熱火朝天打游戲，隨便聊聊天，好像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宿舍？沒有。”瞿臨沒停下打游戲的手，神色如常地說：“我住實驗室。”

羅星弈一聽，瞿臨竟然和自己同病相憐！但一想又覺得不對，對於實驗，他至少還是自願的，而瞿臨肯定不是自願的，比他還慘！頓時就起了憐憫之心：“難為你了，一直被抓去做實驗。”

瞿臨：“沒有啊。”

羅星弈：“嗯？”

瞿臨側頭看見羅星弈臉上混合著憐惜和不解，知道他是誤會了，忍了一下笑，一本正經地說：“實驗室是我的啊。”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羅星弈看著瞿臨。瞿臨看著羅星弈。

一腔憐惜熱情被澆滅的羅星弈意識到自己該走了，這話題沒法聊了：“晚安，睡了。”

然而他走到一半，被瞿臨的聲音叫住了，瞿臨問他：“後面還過嗎？”

羅星弈心裏明白，這都是心機！這都是陷阱！這都是瞿臨的壞毛病！慣不得！但他身體卻已經很誠實地光速坐了回去，並且遞上手柄，噓寒問暖：“臨總你渴嗎？我去給你倒杯水。”

瞿臨把羅星弈蠢蠢欲動的手按下去：“不渴，還要打哪裏？”

“第九章 後面吧，中毒要見魔族女王那裏，她的考驗時間給太短了。”

瞿臨依言調整了游戲進度，開始第九章 的劇情。

這裏覲見魔族女王有個很男性玩家福利的點，魔族女王長相魅惑，身材傲人，關鍵是穿得還很清涼。出場後有個撩頭發的上半身特寫鏡頭，會靠近玩家充滿暗示地露出胸部，因為模型精致逼真，面前的3D人物自然也真實的波濤洶湧。

羅星弈假模假樣地捂了眼，從大開的指縫裏看著瞿臨面無表情打完全程，心跳都沒快一下，不由有點沒勁。

魔族出身的性感大姐姐都撩不動瞿臨，完了呀。

沈浸在緊湊的游戲劇情中，時間不知不覺過得很快。

羅星弈的生物鐘很準時，每天定點睡覺，一過十二點就犯困，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黑暗的環境中，人物在眼前跑來跑去，劇情飛速進展到清新舒適的精靈森林，鳥語花香，音樂舒緩，在叮咚泉響的催眠下，眼前漸漸模糊起來……

沒過多久，專註盯著屏幕，認認真真打著游戲的瞿臨忽然感覺肩頭一重，是在旁邊圍觀的羅星弈不知道什麽時候看睡著了。

他倒過來，自覺靠上，還尋摸了一個舒適的位置把頭撇過去，避著光亮睡著了。

瞿臨不自覺全身繃緊，但又不敢繃得太緊，就這麽又僵又硬的維持著這個姿勢。明明在從前的時候，這是個在正常不過的接觸，然而此時卻在他心裏有別的想法之後，一切都變得不同。

讓人坐立難安。

好一會兒，他才將手裏的手柄放下了。

羅星弈不是個疏忽大意的人，但或許是他信任瞿臨，在瞿臨身邊總是能真正睡過去。並且睡得很熟。

溫熱綿長的呼吸就輕輕噴在頸間，瞿臨覺得有點癢，半邊身子都快失去知覺了，微微偏頭去看睡在自己肩上的人。

投影的游戲畫面靜止在了瞿臨停手的那一幀，發出瑩瑩的亮光，照亮在羅星弈的臉頰。

屋外的雨還沒有停，但下小了，淅淅瀝瀝，聲音被無限放大。

而羅星弈睡得很安穩。

在這樣靜謐的黑夜中，在這一方被畫面光亮包圍的角落，很奇怪的，瞿臨忽然就無師自通了何謂溫情脈脈，何謂真實感。

何謂生根發芽。

這聽起來好像是個很宏大的哲學命題，連他的老師也給不出確切定義，但好像也不需要什麽轟轟烈烈，縝密分析、清談哲思，答案意外簡單。

一份再平凡不過的陪伴就夠了。

他心裏像是悄悄開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不能動，不能說，怕碰壞它。

在逐漸小下去的雨聲裏，瞿臨很長很長時間地凝視著羅星弈睡著的側顏，他見羅星弈的手垂落在身側，手指微握，指尖映著一點熒綠的光，好像非常柔軟的樣子。

於是他慢慢的伸出手，以不驚動對方的力道，攥著對方的指尖，握住了。

睡夢中的羅星弈毫無所覺，乖巧得像個人偶娃娃，只顧埋頭睡覺，毫無防備地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瑩潤如玉的耳垂。

瞿臨在握住他的手後，像是為了確認他醒沒醒一般，又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確很乖，心反而更被貓撓得厲害了。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臉，指尖隨著臉頰的弧線劃過。

既希望他醒醒，又希望他再睡一會兒，再多一會兒。

便就在這樣亂麻一般糾糾纏纏的心情裏，瞿臨輕輕擡起了一只手臂，想把羅星弈擁進懷裏，反正當事人不會知道。

但他手都擡起來了，就快碰上羅星弈的腰了，擡臂的動作卻牽動了肩膀，讓羅星弈皺了皺眉。

瞿臨的手收了。

他垂下眼睫，也抽回了握住羅星弈手的那只手，輕輕推了一下睡著的人：“回房間睡。”

羅星弈被推醒，含糊應了一聲，像是困極了一般，從瞿臨身上爬起來，自動尋路回了自己的臥室。

連晚安都沒有說，他關上了門。然後才敢睜開眼睛，捂著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臟，看向空白的墻壁，眼中沒有睡意，而是一片清明的驚愕。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羅星弈的確是在感情方面有些遲鈍，毫無經驗，可他卻是在意瞿臨的。這些天瞿臨不言不語的心事他怎麽可能察覺不到？本想等他自願的時候再傾聽他的告知，可這會兒……

偶然撞破，似乎不用了。

臉頰上似乎還殘留著瞿臨指尖的溫熱，讓羅星弈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心裏五彩斑斕。

作者有話說

Мне бы крылья,чтобы укрыть тебя;

我願生出羽翼，只為護你安好

Мне бы вьюгу,чтоб убаюкала;

我願收服暴風，只為哄你安睡

羅星弈睡著那段，我覺得這就是bgm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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