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若不能死,便不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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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的時候,路邊一家驛站小旅館來了兩位投宿的客人。

開店的是個一臉腎虛的青年男人,他一向晚睡晚起,這會兒旅店還沒打烊,燈光招來了兩位古怪的投宿者。

為什麽說他們古怪呢?因為外面明明沒有下雨,兩個人卻渾身濕透,形容狼狽,仿佛才從河裏撈起來。更別提其中一人是被另一人打橫抱進來的,頭埋進那人的懷裏,毫無生氣地垂著手,露出的那截胳膊白得像死人。

這宛如恐怖片的畫面哪怕是放到白天都讓人瘆得慌,何況現在是深更半夜。瘦弱的青年男人坐在櫃臺後打了個寒顫,既不敢拒絕來人的進入,也不敢上前詢問搭話。

來人腳步極快,他個子高挑身材健美,快速穿過大廳,走近了露出容貌驚人的一張臉,卻差點沒讓青年男人當場跪下來。

——現在但凡是個會上網的人,就沒有不知道瞿臨的村網通用戶。

這下可是比恐怖片更恐怖的事情了!青年瞬間從凳子上躥起來哆哆嗦嗦站在原地,見對方淺碧色的眼睛看來,嚇得立馬低頭移開了視線,抖著聲音說:“空、空房間……都……是!錢……在櫃臺。”

一步,兩步後,攝人的氣場停留在身前。

青年咽了咽口水,默默祈禱這尊殺神拿了錢趕緊走趕緊走,卻見對方放了一疊錢在櫃臺上,拿走了旁邊的鑰匙串,然後抱著人走向了空房間。

好半天,青年才回過神來,他看著櫃臺上的那疊錢,心想:這是叫我趕緊滾的意思嗎?

瞿臨抱著昏迷不醒的羅星弈開門進了房間,兩三步跨過木地板,將他放到了床上。

兩人的衣服都還沒幹,雖沒滴水卻也還是冰涼透濕的。瞿臨想了想,擡手撕掉了羅星弈身上的濕衣服丟到地上,將他剝了個精光,然後拿過旁邊幹凈的被子給他蓋上了。

直到脫掉他衣服這會兒瞿臨才發現,羅星弈究竟是有多瘦,腰甚至一把就能掐住,肌肉也特別薄弱,身上的傷疤反倒不少。

平時吃那麽多也不知道吃到哪裏去了。瞿臨想著,給他蓋好被子後也脫下了自己濕涼的外套,往浴室走去。

羅星弈呼吸微弱的躺在床上,面色平靜,胸膛只有微微一點起伏。

高熱之後,他的體溫迅速降了下去,嘴唇白得毫無血色,若不是尚在呼吸,真和一具屍體沒有兩樣。

五次輕輕的呼吸之後,羅星弈忽然動了動,接著呼吸驟然加重!

他似乎被什麽噩夢所侵擾,不安地顫動著睫毛,緊閉著眼睛眉頭緊鎖,臉上閃過痛苦的神色,接著渾身開始顫抖起來。

他不安的蜷起身體,呼吸越發沈重,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額頭和鼻尖都洇出了汗珠……

瞿臨剛走到浴室門口,正在解襯衫的扣子時,聽見羅星弈陡然急促的呼吸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註入鮮血後的這一路羅星弈都毫無反應,維持著微弱的生命征象,氣若游絲的呼吸著,這會兒突然反響劇烈,自然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覺。

突然!羅星弈猛地睜開眼,眼中紅光大盛,燒得看不清瞳孔。他“啊!”的一聲大叫出來,同時身體往床沿一側,眼看著就要滾下床去,被瞿臨接住。

“哇——”瞿臨剛接住羅星弈,他便張口嘔出一口鮮血,接著他皺起眉哼了一聲,又嘔出第二口血液。

大量的鮮紅血液掉到木地板上,匯聚一灘,又慢慢往外擴散……

羅星弈的口中全是鮮血,猩紅的液體順著他下巴的弧度不斷地流淌下來,滑過皮膚時妖異非常,也觸目驚心。

他像是完全沒了個人意識,只有嘴裏不成聲的淒厲叫喊和眼中一片詭異的紅光。

“咳咳咳……咳咳咳咳……”

羅星弈劇烈咳嗽著,全身骨頭仿佛被粉碎、血肉被撕裂的痛苦讓他難以承受,胡亂揮舞著四肢掙紮著,分不清自我與外界。

他翻手成爪,不由自主的抓扯著自己的身體,想要自殘,但立即就被瞿臨抱住,強行壓制下了。

雙手被死死扣住,羅星弈動彈不得,無法掙紮,只能難耐地扭動著身體試圖發洩疼痛。他臉色慘白,額頭青筋暴起,痛叫出聲,紅眸閃動著,不停咳出血沫。

“啊——咳咳。”

“啊!”

喊出口的聲音都變了調,滿含著沈重的痛不欲生。

瞿臨當然知道這是種怎樣的感受,因為他早已切身體會過一次。

那種每個細胞都被貫穿的劇痛實在非言語可以描述,所以那時候的實驗基地,在這個足以讓人完全喪失求生意志的初期階段,就有許許多多的人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羅星弈不能這樣選。

他將狂躁的羅星弈壓在床上,為了鎖住他的雙手和雙腿不讓他亂動,也弄得大汗淋漓。垂著頭,瞿臨黑色的發梢耷拉在眼前,滴落一顆汗珠。

“你現在認輸,你就完了。”

在瞿臨說完這句話後,已經完全喪失人類意志的羅星弈也不知從何處來的力氣,忽然力道極大地掀翻了瞿臨,將他反壓在床上,張口便要咬斷他的脖子!

瞿臨雖然反應極快地偏頭避開了要害,但發狂的羅星弈根本不認人,直接咬上了瞿臨的頸部,毫不留情。

牙齒咬破皮膚刺入血肉,在羅星弈的唇邊,溫熱的鮮血汩汩湧出,交融著他嘴角的血液,滑過瞿臨白皙的皮膚一同流淌到床上,暈出一朵紅花。

瞿臨悶哼一聲,屈膝往羅星弈柔軟的腹部一頂,抓住羅星弈吃痛卸力的一瞬,閃電般出手鎖著他的脖子將他重新按了下去!

被壓住的羅星弈還想妄動,瞿臨都顧不上自己的傷口,摁住了羅星弈的背脊便釋放微量電壓。

電流通過兩人緊貼的皮膚流竄到羅星弈體內,讓他渾身一震,全身的麻痹不由讓他被迫地卸下了力氣。

而下一秒他的腦子仿佛被萬劍齊插釘穿一般,疼到眼前都黑了下來。

痛苦的慘叫回蕩在整個房間。

瞿臨聽見這聲慘叫,心也跟著抽了一下,他捏著羅星弈下巴用力扳過他的臉,用大拇指擦掉其上的血淚,看著那雙空洞的紅眸,強硬地說:“忍下來!”

“死是很容易的,但死亡不能結束一切。”

羅星弈嘴角掛著鮮血,沒有焦距的眼神痛苦而茫然,他小口抽著氣,恍若沈入了無盡的沼澤,不得脫身。

瞿臨低下頭,鼻尖幾乎都要挨上對方的鼻尖,目光如出鞘的寶刀,鋒利又銳不可當的看著羅星弈的眼睛,似要把這把利刃插進他的眼裏,一刀劈開其中迷霧。

而隨著這把利刃一同劈來的,是他沈穩又沈重的反問:“羅星弈,人生在世,你還什麽都沒有做,你甘心嗎?!”

“你現在盡可以不抵抗,被這種垃圾病毒吞噬,然後躺在這裏僵硬腐敗。我不會管你,也不會把你埋回晴嵐市去!當年‘存火’計劃為什麽失敗你不知道,你的親人朋友沒和你團聚,你甚至沒有見過這個新世界真正的樣子!你就要當逃兵了嗎?像個弱者一樣在這裏哭命運不公,然後屈服?”

他問:“你平時那些旺盛的好奇心……都被狗吃了嗎!”

“咳……”羅星弈咳嗽一聲,睫毛顫動,像是有了些許反應。

他擡起手來,不知是無意識想要攻擊,還是其他,被瞿臨一把握住,死死抓住。

……是有人抓住我了嗎?

羅星弈斷斷續續的想,是還有人希望我活著嗎?

“對,”恍惚間,他聽見有人這麽說,“我需要你活下去!”

無盡的痛苦中,羅星弈的手指驟然扣進被子裏,絞緊了被子,攥到指節泛青發白,手背青筋畢現,繃到極致。

原來還有人啊。那我,會活下去,為你……

為說需要我的你。

當晚直到天快亮時,羅星弈才終於從煎熬中解脫出來,倒頭沈沈睡去。

瞿臨也被他折磨地精疲力竭,整個晚上,沒有一刻鐘是放松休息了的。在羅星弈安靜睡去後,他緊繃的神經一松,所有被情緒掩蓋的困倦和一路奔波的疲憊都席卷而來,也伏在床上睡著了。

但他並沒有睡得很好,因為他做了一個夢。

或許是因為羅星弈整晚哀嚎痛苦的樣子喚醒了他多年前的記憶,夢裏瞿臨又回到了那個陰森黑暗的地下實驗室。

其實後來那個實驗室早就被毀掉了,瞿臨也知道,他記憶裏的那扇門其實並沒有那麽高大,只是他那時太年幼,太恐懼,覺得那裏大概就是地獄。

因為記憶太深刻,他不用看也知道這扇門後的場景會是什麽。

仿佛是在順著他的想法,身邊場景飛速變換。夢境反轉,他無所行動,卻已經站在了門內的房間——一個潔白幹凈到沒有一件多餘物品的空曠地方。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具幼小的身體,渾身都疼,靈魂都似要被碾碎。

而站在高處的母親,隔著一層反著白色冷光的玻璃璧,如同神明一般垂視著他。

高高在上的,垂視著痛不欲生的他。

美麗的碧色眼睛裏掉下一顆淚珠,卻說:“無論用什麽方法,活下來,我才會放你出來。神明不會憐愛你,我也不會愛一個失敗品。”

“你看這些人,”她擡起手指,指向場內,“他們死得多慘啊。”

瞿臨回頭望去,見自己身後屍山人海,所有死去的人永不瞑目,血流成河。

然後旁邊一扇門打開了,穿著隔離防護服的工作人員開著車進來,表情麻木地鏟走了這堆屍體。

“而你,兩年後的命運,會和他們一樣嗎?”他聽見母親冰涼地問。

曾經瞿臨以為,世界上所有的母親都是這樣的。自他能記事起,到十歲以前,他從沒體會過什麽溫情,什麽憐愛。

那時的他活在封閉的白房子裏,一天之中幾乎沒有什麽時間能見到母親,即使兩人相處,也只是相對無言。

所以瞿臨在後來回到瞿家,從書裏了解到家人之間相處不應該這樣時,理所當然地覺得,這大概是因為他的母親根本不愛他吧。

畢竟全靠利益和計算維系的政治婚姻的確沒什麽愛可言。

可偏偏,這位從來美麗纖弱的冰冷母親,在一個夜晚抓著他拼命逃跑時,在後來命不久矣時,哭得肝腸寸斷,眼神痛徹心扉。

她終於摸上了自己兒子稚氣未脫的臉頰,撫摸著和她一樣美麗動人的淺碧色眼睛,慌張無措地說:“怎麽辦啊……我的寶貝,你還這麽小……我怎麽才能幫你,活下去呢?”

“我來不及了……我沒辦法了。”

瞿臨從沒感受過這麽洶湧的感情,兩人這麽多年如同陌生人一般的相處模式,讓他覺得自己應該是不會動容的,可事實是,他的一顆心也跟著痛了起來。

身後追趕的聲音已經很近了,他們逃不掉了。

母親跪倒在地上,捂住腹部的傷口,用最後的力氣伸手推開了他,“快跑!不要回頭!你的自由——不在身後!”

……

穿行在紛亂的夢境裏,瞿臨質量極差地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被羅星弈滾燙的體溫鬧醒了。

他睜眼的時候眼裏還帶著血絲,多年的起床氣和夢境內容讓他的臉色相當難看,沈得如同醞釀著雷暴雨的陰雲。他抑制住想拆房子的情緒,伸手探了一下羅星弈額頭的溫度。

羅星弈又開始發高燒了。

天色已經大亮,沒有陽光,秋日的清晨蒙著一層杳霭霧氣,窗外的樹上鳥鳴啾啾。

瞿臨從床上坐起來,摁了摁太陽穴,下床撿起地上的外套,拿出通訊器再次撥通了葉應循的電話。

等待的時間仍然很久,瞿臨神色懨懨地捂住嘴打了個呵欠,取過一條幹凈的毛巾去浸了水,替不停流汗的羅星弈擦了擦臉。清洗之後,搭在了他額頭上做不知道有沒有用的物理降溫,然後又坐回床上閉著眼小憩起來。

遠在首都的葉應循昨晚拿到羅星弈的資料後太興奮,沒忍住研究了整個晚上,一直到早上六點研究院召開會議,連覺都沒睡就繼續連軸轉去開會。

才開完上半場會出來中場休息,就看到了瞿臨的電話。端著咖啡維持著孤高出世冷傲冰山的天才科學家形象走出休息室,悄悄跑到監控死角去接電話。

通話一接通,瞿臨的立體投影一出現,葉應循就驚了,手一抖差點把咖啡潑出去。

立體投影裏的瞿臨,雙眼通紅,頭發亂,衣服也淩亂,坐在床上,身邊還躺著個人!關鍵是那個人好像沒穿衣服!葉應循看瞿臨的眼神都不對了!

瞿臨有話直說:“他還在發燒。”

“嗯……沒事,正常的,再觀察三個小時。”葉應循回答得非常敷衍,心不在焉,“應該只是夜裏泡了水著涼了吧,要有問題早就該有問題了。”

瞿臨情緒不高,只應了一聲,“嗯。”

四下無人,葉應循暴露本質,八卦地搓搓手,斟酌開口:“瞿臨啊,你在外流浪多年真是越來越放蕩不羈了,當年我們著裝整齊找不到一絲差錯的儀表模範呢?”突然語氣從容地殺個措手不及,“誒對了你們睡了?”

瞿臨把頭發撥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他沒覺得哪裏不對,正直地回答:“嗯,睡了。”沒說不能睡覺啊。

葉應循驚恐極了,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兄弟竟是個變態、禽獸!他鋪墊已久就是為了這一刻的亢奮控訴:“哇他都這樣了你還下得去手!你是人嗎瞿臨!”

“……”

終於發現兩人說的不是一個話題的瞿臨話都不想再跟他說,冷漠地掛斷電話。他把通訊器丟到一邊,心情不佳地扯掉自己皺巴巴的衣服,去浴室沖澡了。

睡夢中的羅星弈似被這陣動靜吵醒,微微掀開一點眼皮,他卷了卷被子,又在昏沈中睡去。

眼中濃郁的紅色已經褪去,睫毛下半闔的瞳色,又是醇美的酒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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