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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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視頻通話那端的包不錯哽咽了,信號畫面很不穩定,他在影像波動中低下頭,低到陰影裏,無聲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好一會兒,包不錯才開口:“茜茜,家以後再回,現在先跟去救你的人走好不好?”

“哪裏還回得來啊!你不要騙我了!”包茜聲嘶力竭地戳穿,“我聽到他們說了,極樂城就要被炸成灰,我哪裏……還回得來?”

“而且我也走不了了。”包茜拿手捂住嘴,大顆大顆晶瑩的眼淚從眼眶跌落,痛苦的嗚咽響徹整片幽暗濕臭的下水道。

血與淚混雜在一起,抹花了她的臉。

包不錯萬分驚愕地瞪著包茜手上的血液,然後在下一秒迅速轉頭看向羅星弈向他求證。他的眼光太驚悲太刺眼,羅星弈不敢和他對視,微微垂下了睫毛,錯開目光輕聲說:“她可能被感染了。”

羅星弈用了“可能”這個模態詞稍微緩沖,但並不妨礙包不錯變了臉色。

這瞬間包不錯很想破口大罵,想順著通話信號爬過來給羅星弈一拳,問他為什麽不能好好保護包茜!為什麽要讓她遭這種罪!

可是包不錯也知道,在“落日”面前,所有人都只分幸運和不幸運而已。

多餘的話已經不必說了,他快速收拾好自己悲憤的心情,對包茜說:“茜茜,你不要怕,爸爸馬上就來接你!”

“你走吧,我不要你來。”包茜哭著說。

包不錯的影像擡起手來,似乎是想透過這層虛擬的人像投影撫摸女兒哭泣的臉龐,目光非常輕柔,與之前殺伐果斷的樣子判若兩人,“我走哪裏去呢?你、你媽媽,還有我這輩子全部的基業都在這裏,我哪兒也不去。”

已經走遠的黑背心打著手電筒燈光半道折回來,看見瞿臨和羅星弈幾人還停著不動了,著急地催促著說:“你們還走不走啊?!這後面的一道門是按時間落鎖的,再不走就要等明天了!”

羅星弈被黑背心的聲音叫回了神,揉了揉鼻子,不想再看這些生離死別。他深吸一口氣,卻還是忍不住煩躁地在原地轉了一個圈,把通訊器丟給包茜,“我走了。”

聲音又輕又含混,“……對不起。”

他收了包不錯的錢,卻沒能替他辦好事,也是受之有愧。

包茜接下通訊器,抽抽搭搭地止住哭泣,搖著頭重覆:“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我就在這裏等我爸爸,謝謝你,謝謝……”

羅星弈耳不忍聞,拽住一言不發的瞿臨往前走,“走走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羅星弈拉得又急又重,一點沒客氣,瞿臨卻沒怪他莽撞,因為他見羅星弈別過的臉眉頭緊鎖,顯然也並不好受。瞿臨本想什麽也不說,畢竟沒什麽可說的,放這種既定悲劇的馬後炮價值不大,尤其是在“落日”面前。但他走了幾步,卻還是出聲寬慰:“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羅星弈聞言側頭看了一眼,這時他才發現瞿臨面色如常,仿佛他並沒有目睹劉域的死亡和包家父女的隔空對話,沒見無奈與悲劇,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與冷靜。碧色的眼睛像是一潭不流動的水,無波無瀾,讓人看不透他的心思和感情,所以開始懷疑他究竟有沒有感情。

羅星弈知道,像瞿臨這樣對抗整個軍區政府追捕流亡的人,沒有強大的意志是捱不下這麽多年的,他的內心可能已經強大到堅不可摧,以至於不會為任何小事所撼動……

可羅星弈一直相信的是,瞿臨是有人情味的。他肯救麻雀,肯為素不相識的人掏錢,為什麽反而在辛苦帶著人從喪屍堆裏殺出重圍之後,那麽理所當然就接受了反轉和死亡?

羅星弈想不通這點,加上他的情緒還沒有穩定下來,豐富的一天所見積壓了一天,此刻開口語氣難免就帶上了點情緒,說:“道理都懂,可理智難道能控制情感嗎?你做得到,但是每個人都做得到嗎?至少我做不到!”

說話間,他們已經往前走出了十米遠,留在原地的包茜的身影已經快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中看不見了。看起來仿佛是他們一步步親手將她拋棄,埋葬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裏。

小雨跟在羅星弈身邊,聽見羅星弈這句語氣很重的話,擡頭看了他一眼,不敢吱聲。

瞿臨聽後沒回話,沈默著走了幾步,這才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心裏不好受,但是……”

羅星弈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這不是你的錯,你能救的也救了,可是事情就是這麽巧合,人類就是這麽脆弱。都怪‘落日’不好,它太強了!’”

“想這麽說對不對?安慰人的這一套,誰不會呢?只要甩鍋就好了,反正不是我的錯都是不能出聲的病毒的錯。”羅星弈陰陽怪氣地說著,忽然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語焉不詳:“但有時候我在想,‘落日’才不背這個鍋,釀成這一切慘劇的,明明是人啊!”

他說這話時的風格和語氣,實在很不“羅星弈”,情緒裏深埋著的諷刺和喪氣讓瞿臨心尖一顫。他立即轉頭去看羅星弈,見他雙眼如紅酒寶石般流淌過潤澤的紅色,不禁抓住了他的手臂,語氣都提了提,“羅星弈?”

羅星弈被瞿臨一拉,這才像是突然被拉出自己的情緒。他眨著眼頓了一下,然後抹了一把臉,沈寂下去,跟著往前走。

好一會兒,羅星弈才又出聲說:“抱歉,剛剛都是情緒上頭突然中二的話,一時失言,別介意。”

瞿臨回頭看去,見他擡起來的臉上又恢覆了恍若置身事外的無喜無悲,也不知該說什麽好,幹巴巴地回道:“沒事,走吧。”

接下來的行進中,兩人都不再提這段插曲,只當這段對話從未發生過,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逃命上。

黑背心帶路摸索著敲敲打打,還拐錯了一個角,這才終於走出這條陰暗潮濕的下水道,來到一條城市排汙水用的通道。

通道中央是奔流的汙水,兩側是可供人行走但並不寬敞的過道。一行人都察覺到了瞿臨和羅星弈之間有些停滯的空氣,硬是憋了一路的話,連大氣都沒敢出,在奔騰的水聲中安靜地靠墻走到盡頭,來到最後的終點。

通道的盡頭是一道閘門,因為省電的設計,它每到一個整點才會開啟一次,而在晚上七點之後會自動關閉,直到第二天早上五點才又會打開。

黑背心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下午五點十二分,離下一次閘門開啟還有半個多小時,便順著墻壁蹲了下來,舒服地長嘆一聲:“休息會兒吧,等開門。”

他們這一行人在後面的路程裏為了趕時間,速度快得那簡直是要起飛了,一刻都沒停歇。這會兒大家一看時間還早,最後一道門又已經近在眼前,都不由松了口大氣,坐下來稍作歇息。

羅星弈也覺得有些累了,他雙手抱臂靠在墻壁上休息,站了五分鐘後,順著墻慢慢滑下來坐到地上。安靜了沒到一分鐘,伸手扯了扯旁邊瞿臨的褲腳,問他:“誒兄弟,剛剛是真的不介意?”

“我有什麽好介意的。”瞿臨低側下頭,看到羅星弈頭頂的發旋,移開腿換了個站姿,漫不經心道:“還是說你想聽我罵你兩句?”

羅星弈覺得故事魔幻了,“哦?你還會罵人?”他笑了一下,慢慢地搭臺補救:“我也是休息傻了,在這種時候被情緒左右……真是越活越回去,丟我們一隊的臉。還好是丟在你這兒,想來,你應該也不會笑我,對吧?”

“啊,也不能笑我,之前你兇我那一下,倒是扯平了。”

環境變化太多端,人的情緒也不可能始終平和如一。瞿臨本就沒往心裏去,心裏有話的羅星弈,見他肯再次跟自己說話,瞿臨也把這個問題幹脆揭過去了。他半蹲下來,跟羅星弈說起正事:“城西外的兩公裏點有個加油站,那裏放得有車和一些日用物資。”

城西這幾天都封路了,雖然以瞿臨的身手吧,來去自如是沒問題的,但總歸不會很方便。所以羅星弈稍一琢磨就覺得這肯定不是條臨時起意的退路,就問他:“你這是什麽時候開始就在未雨綢繆了啊?”

瞿臨沒有隱瞞,“來時。”

羅星弈一聽,肅然起敬,高端玩家不愧是高端玩家,這種開場就能留好退路的憂患意識,得記筆記!

半個小時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在一天神經都高度緊繃,不是砍喪屍就穿地道的間隙裏,難得可以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想的半小時對於羅星弈來講簡直如白駒過隙。

他坐在地上放空自己休息了一會兒,就聽黑背心站起來說:“快開了!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就可以出去了!”

黑背心說得心潮澎湃,羅星弈一聽也來了精神。他單手一撐地站起來,卻在起身後的一秒突然遭襲一陣眩暈,眼前一花,打了個小小的趔趄。

瞿臨在看到羅星弈往前倒的第一時間便眼疾手快地出手扶住他——這樣的關鍵時刻,任何風吹草動都讓人警惕。

小雨看到羅星弈身體晃了一下,也趕緊站起來詢問:“你怎麽了?”

這眩暈只小小的出現了一秒,來無影去無蹤,羅星弈不甚在意,畢竟躺了24年身體有點毛病是正常的。他覺得這大不了是一個姿勢久坐後的血液循環不暢,便說:“沒事,供血有點不足。”

瞿臨覺得剛剛自己的心跳有點過重,畢竟前有劉域包茜兩人雙雙感染,羅星弈還和喪屍有過血液接觸。但他打住了思緒,有點不願意往這方面想,自己都覺得武斷的,直接接受了羅星弈的說法。

他把羅星弈往靠墻裏面的地方拽了拽,“別走邊沿了。”又看向羅星弈走哪兒她走哪兒的小雨,“你也是,往裏走。”

羅星弈聽了就覺得很奇特,他是真的很難懂瞿臨——你說他沒毛病吧,又能毫無波動面無表情地看著劉域和包茜去死;但你說他冷血無情吧,他又會在十分細節的地方替人考慮……

真是讓人難以捉摸。

下午六點整,通道盡頭的閘門準時開啟。只聽湍急的水聲中,鎖死的閘門內齒輪“哢嚓哢嚓”地轉動三下,一條在黑暗地道中通往光明與生存的路便緩緩向眾人展露。

閘門的後面是又一個豎直垂立的旱井,因為出去的心太迫切,眾人攀爬的速度都不由加快許多,當最上面的黑背心撬開窨井蓋時,甚至發出了歡呼聲。

羅星弈從旱井裏爬出,剛站穩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是到了那裏,便被一陣地動山搖給晃了一把。不知從哪裏落下的炮彈轟炸了臨近的一棟大樓,瓦礫如瀑布般傾倒,轟塌的巨響中,煙塵撲面而來。

接著是一顆、又一顆隨機降落的炮彈。

槍鳴聲刺破天際,燃燒的火焰張開巨口吞噬人命和房屋,不斷蔓延。

這個地下水道的出口恰好是一處人多的地方,在爆炸和震動中,路上車輛穩不住方向互相撞擊,民眾四處叫喊流竄,小孩哭得哇哇大叫。

血與火燒紅的氛圍中,慌亂比以前所見都要清晰,直撼人心。

出地道前,大家都以為自己從地獄逃出生天了,其實全是錯覺,這裏仍然是地獄。

在彌漫的煙塵中,羅星弈都來不及辨認方向,趕緊拉著瞿臨和小雨跟著黑背心往別處轉移。

也多虧黑背心在城西吃得開,他在交戰的炮火中找到了熟人,由熟人帶著穿過警戒線攔下了撤離車隊裏一輛剛通過檢查的車,把黑背心和他的兄弟塞了上去。

車隊全是大卡車,裏面一點貨物沒裝,全裝了人。黑背心四人坐完剛好還剩幾個位置,便宜了羅星弈和瞿臨他們。

羅星弈在瞿臨之後登上卡車,正要伸手接應小雨上來,卻見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看著自己露出一個笑容。

幾乎是瞬間,羅星弈就仿佛什麽都預料到了一般,心裏咯噔一聲,但他又覺得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催促道:“快上來啊!”

小雨搖了搖頭,“你們安全就好了。你幫了我這麽多次,又對我這麽好,我實在沒什麽能報答你的……”

夕陽的餘暉裹著厚重的塵霧照落,風煙一吹,塵埃消散,露出金燦燦的閃耀光芒。天邊的血色雲霞如鋪金繡銀的殷紅織錦,溫柔的紅色霞光落到小雨消瘦的臉上,給她因為營養不良而蠟黃的臉色染上健康的紅撲撲,鋪就柔光。

微風裏,暮色下,星光閃爍,小雨輕聲問羅星弈:“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我聽人說,人是有來生的,我沒做過什麽好事情可能下輩子當不了人了。所以如果我成了一只鳥,一片樹葉,我想……落在你的身旁。”

“不要說這些傻話,快上來啊!你不走會被炸成灰的!”羅星弈想伸手去夠小雨,但手還沒伸出,小雨就打斷:“不行!”

“我不能走,小天還在這裏,我不能丟下他。你是個好人,你要活下去,”小雨噙著眼淚看著羅星弈,忽而一笑,“極樂城的人和事,就讓它留在極樂城吧……”

卡車發動引擎轟鳴作響,因為小雨遲遲不上來,司機已經不打算等她了。

車輛開啟,小雨也滿臉淚水的轉過頭去,在紛飛的炮火中重新走向他們來時的那個旱井,長發隨風飛揚。

羅星弈握緊了拳頭,忽然對小雨的背影喊道:“羅星弈!”

“我叫羅星弈——”他想解釋是哪三個字,可他又想到小雨根本不識字,一時啞口無言。

他學過很多東西,但沒人教他,如何向一個接收不了信號的頻道傳遞信息。

說了一半的話,戛然而止。瞿臨擡眼,見羅星弈挫敗地合上了嘴,以為羅星弈把後文強咽下去了。他想起小雨剛詢問姓名時那小心而明亮的神情,心中一動,而隨即,他聽見羅星弈的聲音再次響起,像他第一次自我介紹那樣:“四夕羅,星羅棋布的星,對弈的弈。”

即使接收不到,但心意應該被傳達。

聽見聲音的小雨欣喜回頭,追著行駛的車跑了幾步,在越來越遠的距離後,她笑著說:“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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