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籠罩下的安寧湖宛若閃爍著光澤的暗色水晶，剔透的表面下似乎洶湧著不可知的秘密，只是湖面上的金碧輝煌和歌舞笙簫將其覆蓋，無人察覺。

聖天曜身著金色燕尾服，配著一頭月華色的及腰長發，自然而然成為了暗夜中的一抹亮色，安寧湖上的所有燈光都顯得黯淡起來。不少水國貴族少女的目光隨之而動，倘或聖天曜不經意看向她們所在的方向，她們便立刻粉頰含春，掩唇竊喜。

“天曜到哪裏都是那麽閃閃發光。”

遠處的琉璃水晶樹下站著兩個身影，一紅一藍，親密地挽著手，正是離燼和雪琦雅。

聽見雪琦雅的話，離燼有些吃醋：“因為他是光之子唄。”

雪琦雅很無奈地看向他：“以前最崇拜他的是你，現在不服氣的也是你，阿燼你真孩子氣。”

“你就是覺得他比我穩重可靠，在你心裏，你哥是第一位，然後就是他，只是因為他心裏有人了……”

“阿燼！”雪琦雅打斷他，“吃醋也要有個限度好吧。我承認我是覺得天曜很優秀，也對他產生過好感，但這種情感每次一出現都會被莫名打斷，這說明我和他根本是不可能的。”

雪琦雅的性格一向溫婉平和，語氣突然嚴肅起來，離燼只好乖乖收了脾氣：“好吧。幸好你對我的情感沒有被莫名打斷，否則我肯定搶不過他。”

“你和他是不同的呀。”雪琦雅的神色又溫柔起來，將頭輕輕靠在離燼肩膀上，話語中卻透露出迷茫，“就仿佛冥冥中有人阻止我喜歡天曜卻讓我喜歡上你一樣，一切似乎都不是我自己所能控制的，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

“嗯。”

“也不知道今晚天曜會邀請誰共舞呢。”

離燼擡眼看向遠處，聖天曜正在舉杯應酬各色來賓，雖然臉上的微笑依舊完美，但離燼卻能夠感受到他內心的疲憊。離燼輕嘆一聲：“希望是個有緣之人吧。”

舞會在水王的主持下開始，音樂響起時，燈光也變得迷離。聖天曜穿過擁擠的人群，禮貌地拒絕了各種邀請，卻沒有看見夜玄影的身影，本來熱鬧非凡的舞會，在他看來就蕭索起來，讓他無心應付其他。這種情緒化的表現以前從不會發生在他身上，為什麽一遇上夜玄影，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亂了套一樣。

莫名其妙暴漲後又恢覆正常的靈力，對雪琦雅產生欣賞後又戛然而止的感情，還有與夜玄影一起時感受到的強大吸引力，這所有種種真的都是他自己導致的，還是因為夜玄影呢？

“天曜，怎麽一個人站在這裏？”

聖天曜回過頭，看見冷殤站在他的身後，舉著一只盛有紅酒的高腳杯，臉上的微笑有些戲謔：“你這麽冷漠，會傷了我們水國少女的心的。”

聞言，聖天曜苦笑了一下：“是嗎？但我現在真的沒有心情跳舞。”

冷殤收起笑容，眉目間神色了然：“是想邀請的人還沒來嗎？”

“嗯。”

“讓我猜猜，那個人是誰？”冷殤直視著他，“夜玄影，對嗎？”

“嗯。”聖天曜也沒有掩飾。

“好巧呢。”冷殤走近他，將自己的酒杯在他的酒杯上輕輕碰了一下，“我也在等他。”

聖天曜聞言，手中的酒杯微不可覺地抖了一下，他看向冷殤，眼神中帶有探究與警告之意，但冷殤仿佛沒有看見，表情還是那種淡淡的憂郁與溫潤：“期待的過程很美好，我們應該好好享受，不是嗎？”

“你說的很對。”聖天曜的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完美無缺的笑容，“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他從冷殤身旁離開，想起那天水國宮殿裏的對話，聖天曜拿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你想多了。”一個美妙的聲音響起。他擡頭望向四周，卻沒有見到任何人在和自己說話，剛以為這是錯覺，聲音又傳來，“放心吧，夜玄影只能是你的。”

這個聲音是第一次聽見，但聖天曜卻覺得十分熟悉，這和他經常受到的那種驅使力似乎來自同一處。

他靜下心來，試著和那個聲音溝通：“你是誰？是你一直在控制我嗎？你究竟有什麽目的？”

“我的光之子，你真的很乖呢。不要太糾結，你只要記住，我一直站在你和夜玄影這邊哦。”

聲音很動聽，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迷人，但卻如同鬼魅身上的薄紗，很快就消散了，聖天曜再也感覺不到它的氣息。

面對眼前的空寂，聖天曜突然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假設：他是個傀儡，活在受別人支配的世界裏。

如此懷疑，他便仿佛陷入了某種囹圄中，卻沒有突如其來的絕望，只是原先薄霧般的迷茫頃刻間像潑出的牛奶，完全覆蓋了他前進的道路。

“天哪！快看快看，那邊是哪家的小姐？太美了！”

“對啊對啊，我要是有她十分之一，不，萬分之一的美麗就好了。”

“從色調上看，是暗之國的吧，但是在學院時並沒有聽說過這等美女啊。”

身邊女孩子誇張的驚嘆聲將聖天耀的思緒拉回現實，他擡眼，恰好看見一個穿著深紫色禮服的曼妙身影走來。

他從未想過穿著女裝的夜玄影會美到如此地步，脖間的蕾絲飾品襯出如天鵝般漂亮的頸部，低領口的禮服正好可以露出精致的鎖骨，合身的裁剪讓纖細的腰肢顯得愈發柔軟，每走一步，裙擺上繁覆層疊的裝飾就會如微浪般起伏，撩動著在場每個人起伏的心臟。走近看，華麗的面具勾勒出鼻梁完美的弧度，嘴唇雖然沒有笑意，卻多了份別樣的冷艷與性感，最美的是面具後的那雙眼睛，紫黑色的瞳孔比寶石還熠熠生輝，其中的魅惑仿佛淬了毒似的，讓每個直視這雙眸子的人都能輕易丟了魂魄。

聖天曜突然覺得“風華絕代”這個詞，應該是為夜玄影量身定做的吧。

他的呼吸又不由自主地加速了，他想走上前去，如果他這麽做，沒有人會覺得意外，也許在場幾乎都會認為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他拼命地控制住了。

是的，天造地設。可所謂的“天地”又是哪個天哪個地呢？

夜玄影雖然看似目不斜視地走著，但卻暗自觀察著聖天曜的動靜，他意外地發現聖天曜對他的到來一點反應也沒有，難道聖天曜沒有認出女裝的自己？

“餵餵，主人，為什麽我覺得明明我們是一起出現的，但我卻好像隱身了一樣呢？”冥月跟在他事後小聲道，“這樣讓我怎麽刷存在感啊？”

“……其實我覺得你現在就在刷存在感。”夜玄影用雙唇小幅度開合道，“我的目的就是用壓倒性的光芒覆蓋住你，如果在這種情形下還有人註意到你，說明他肯定是破壞者。”

“嚶嚶嚶，好受傷啊。人家明明也不比主人差多少的……”

“閉嘴，不許再出聲！”

夜玄影高貴冷艷地走著路，心裏卻各種混亂，一是奇怪聖天曜的反應，二是要時刻關註破壞者的動靜，三是生怕有熟人將自己認出來，四是——

冷殤突然走到他面前，彎腰鞠了一躬，向他伸出手。

？？？

……

！！！

等等，劇本拿錯了吧。夜玄影楞了好半晌，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冷殤的手還在半空中做著邀請的姿勢，他顯然不應該當著水國人拂了他們王子的面子，但是……

眾人的目光立刻匯聚到了他們兩人身上，仿佛有無數支烙鐵箭灼熱地向夜玄影射過來。安寧湖上頓時寂靜下來，連穿過的風都冷了不少，總算有了點冬日寒夜的溫度。夜玄影感到了冰火兩重天的酸爽，就這短短幾秒鐘，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不少汗珠。

“哎喲！”一個嬌嫩的呼喊聲突然打破了尷尬，眾人心裏抱怨著這個不識時務的孩子，卻又忍不住好奇地循聲看去。

冥月有點狼狽地摔在地上，似乎是剛才走路時不小心踩到了裙邊，不過跌倒後，他跪坐在地上擺的姿勢與神情真是說不出的楚楚可憐。夜玄影暗道糟糕。

果然，當低頭默默跟在夜玄影身後的冥月把頭擡起來時，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同時倒吸了一口氣。他們本來以為冥月只是一個服侍夜玄影的小女仆，沒想到長得這般精巧可人，雖然帶著面具，但洋娃娃般的五官幾乎將所有同齡（僅限外表）的少女都比了下去。仔細看，她的衣著裝飾也是極其精致奢華，非尋常貴族能及。

她是誰？所有人都疑團滾滾。

“主……”

夜玄影沒等他說完，就將他拉了起來，然後抱歉地朝冷殤欠了欠身，拽著冥月離開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以。冷殤平靜地收回手，他的神情還是那麽溫潤，眉眼間有著恰到好處的憂郁，足以讓別人為他癡迷，為他心痛。

“你稍微克制一下不行嗎？”把冥月拽至無人處後，夜玄影有些惱怒地訓斥道，“冷殤有那麽好嗎？看見他你連站都站不穩了？”

冥月低著頭委屈道：“我不是故意的。可是剛才你們倆那麽尷尬，我實在忍不住……”

“謝謝你的好意，讓我精心準備的計劃全都泡湯了。”夜玄影道，“本來我可以假裝不適婉拒冷殤，然後休息一段時間再去找聖天曜的。現在呢？我都不能回去了，因為一回去，我就要主動去找冷殤道歉，畢竟他才是東家，這裏是他的地盤，然後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表示願意答應他剛才的邀請，才能從那些看客的眼中逃脫出來。這還算小事，只是失去一次勾搭聖天曜的機會而已。重點是你！你如果現在回去，肯定會被無數人關註，你知道多少男孩對你這種類型的蘿莉趨之若鶩，到時候怎麽看出誰是破壞者？更有可能破壞者為了不讓他們接近你，造成更大的混亂……”

說了一大段之後，夜玄影沒聽到冥月的反應，一低頭才發現他在哭。

靠！又哭！

“冷殤喜歡你……”

靠！他關註的是竟然這個！

“拜托，我的小祖宗。能不能先把這些兒女情長放一邊？你對時空管理局的忠誠呢？這是一次多好的機會啊，抓到破壞者肯定能立一次大功吧。”夜玄影好說歹說，心裏吐槽不斷：冷殤莫名抽筋也就算了，冥月真是個糊塗的，人家霸氣的破壞者追求他追求得死去活來他不要，偏偏要喜歡上一個NPC。設定出這兩人的家夥肯定是沒想好故事大綱。

“心情好差……嚶嚶嚶，不想立功了……”

“噗。”夜玄影揪住他的後領，把他提起來，“再說這種喪氣話！騷年，人生態度要積極向上，我正在尋求讓我們倆雙贏的辦法，你應該主動地配合我……”

“我們是情敵！”冥月掙紮著，梗著脖子喊道。

夜玄影見連灌雞湯都沒用，一時脾氣也上來了，手一松，“啪”地把冥月扔地上：“老子現在也正頭大著呢，你還給老子添亂！你先在這裏冷靜冷靜，不許到其他地方去，等嚎夠了，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冥月只顧低著頭哭，也不理他，夜玄影不耐煩，直接轉身走了。

走了一段距離，又不放心，想回去，這時卻看見給他送禮服的妹子，心生一計，便向妹子走過去。

“呀！影殿下！”妹子臉上的表情立刻生動起來。

夜玄影高冷道：“幫我一個忙。”

“嗯嗯嗯，您說。”妹子頭點得像啄米的小雞，“我一定盡力完成！”

“把聖天曜喊過來。”

“哇！好噠好噠！”聽完後，妹子突然迷之興奮，一瞬間就跑遠了，“我現在就去！”

妹子的效率果然高，夜玄影只等了一會兒，便看見聖天曜走過來，他想到此刻自己的裝束，略感到一絲不自在，不知道雙手是交疊放在身前，還是提著裙子向聖天曜那邊走。糾結了半天，還是覺得站在原地不動比較好，姿勢僵硬地等待聖天曜來到面前。

“有事嗎？”

啊——氣氛略尷尬啊……

夜玄影只能快速進入正題：“我不想和冷殤跳舞，你陪我去找他，就說你之前已經跟我約好了……”

“好。”聖天曜答應地很快。

夜玄影的話還沒說完，後半句卡在喉嚨裏，半晌才楞楞道：“哦……行，那走吧。”

今天的聖天曜很反常啊，不主動撩自己也就算了，連被自己撩時都沒什麽反應，究竟是怎麽回事？難道是聖天曜徹徹底底變基佬了，對女裝的他不感冒？

一路上夜玄影胡思亂想著，也就將兩人之前沈默尷尬的氣氛忽略了。

冥月抱膝坐在地上一個人悶悶呆了一陣，舉目望去，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暮色四合地，燈火闌珊處，他心裏不免有些發毛，生出恐懼來，便忘了夜玄影的囑托，往有燈火人煙的地方走去。

為了不讓別人發現自己，冥月脫下了外面的裙子，只穿著裏面的襯衣，低著頭走在結冰的湖面上，他看見自己模糊不清的單薄影像，瑟瑟發抖，煢煢孑立，心中又莫名泛起一陣悲哀，蹲下來抱著胳膊再次哭出來，突然身上被輕柔地蓋上了一件衣服，暖意襲來。

“是你？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溫柔的話語仿佛春風一般將周圍的冰天雪地都吹化了一樣，當初湖縐般的漣漪，冥月擡起頭怔怔地看著眼前人，他花了五秒鐘理解這句話，心中突如其來的甘甜又漸漸泛起酸來：“夜玄影找你去了。”

冷殤笑起來，他的面色有些蒼白：“是嗎？可我剛好準備回宮呢。”

冥月悶悶道：“現在去還來得及。”

“你想我去嗎？”冷殤突然問。

“啊？”冥月被他的這句話嚇到了，猝不及防地舌頭打了結，“不想……想……”

冷殤垂下眸子，神情有些落寞：“我不想去啊。我怕會看到他和聖天曜在一起，他們倆總是可以相處得那麽快樂、融洽，玄影明明是那麽冷漠的一個人，和聖天曜一起時，表情就會豐富許多，整個人似乎都染上了不一樣的色彩。”

冥月知道冷殤還在為被夜玄影拒絕一事而受傷，既心疼又心碎：“你別這樣，他不適合你。”

“我知道，他們倆是才是最合適的。”冷殤嘴角露出了嘲諷似的笑意，“你是這麽認為的嗎？”

“沒有。怎麽可能！”冥月叫起來，自知情緒激動過頭，聲音又低下來，“但他們很難拆散。”

“真的嗎？”冷殤看向他，“沒有什麽是拆不散的吧。只要去嘗試……”

“你想幹什麽？不要做傻事！”

冷殤噙著笑：“你覺得這是傻事？”

“傻，傻極了。”冥月連連點頭。

“我很意外呢，我以為你會很讚同我的做法。”

冥月奇怪道：“我為什麽要讚同你的做法？”

冷殤依然笑著，卻多了點說不清的嘆息：“你不是覺得他們不合適嗎？也許你心中有更合適的人選，比如……聖天曜和雪琦雅。”

冥月的眼睛緩緩睜大，他仿佛不認識似的看著冷殤，心中的驚恐如同翻江倒海：“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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