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樹葉已經黃了, 這片世外桃源一樣的山谷中，卻依舊是綠樹成蔭，湖水蕩漾, 仿佛是與世間隔絕的仙境。

洛回雪再次看見獨孤求敗的時候，幾乎不忍直視——現在的獨孤求敗, 一頭的頭發都已經花白了，他剛剛跳下來的時候獨孤求敗, 看起來頂多只有六十歲, 現在已經是就像□□十歲的老人。

似乎是歲月對他的眷顧忽然收了回來一樣。

“獨孤前輩，你這是？”洛回雪憋了許久，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獨孤求敗倒是很坦然：“我能活這麽長時間，還都是逍遙子一直在用內力給我取這名，要不然我早就該死啦！現在能夠傳承我劍道的徒弟也找到了, 就沒有再茍活下去的必要了。”

他本來是只是個劍客, 逍遙子修的是道家的不老長春功，活的時間長很正常。但是他一個年輕時一直壓榨自己的劍客, 按照一般情況應該是連七十歲都活不到的, 多活了五十年還是多虧逍遙子一直在和閻王搶他的命。

獨孤求敗很看得開，他這一輩子沒有什麽遺憾。

“我派人去大漠找麒麟血了, 我家裏還有一座百年人參山, 我家和皇宮裏還有無數的天材地寶。”洛回雪忽然停下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盯著獨孤求敗。

“獨孤求敗, 你別死。我能找到辦法給你續命。”洛回雪又重覆了一遍：“我能找到辦法給你續命。”

獨孤求敗楞了楞，隨後反應過來又灑脫一笑：“丫頭, 有時候命數到了就該死了, 我這一輩子追尋劍道, 老了又有逍遙子這個老家夥陪著我, 已經活得沒什麽遺憾了。”

逍遙子忽然出聲：“雪兒，大漠沒有麒麟血。”

洛回雪一楞，她看向逍遙子的眼睛，隨後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唰的一下又把眼神縮了回來，把頭轉向一旁低著，眼淚一滴一滴的順著臉頰滴在地上。

“麒麟就是一個謠言，二十年前我去過大漠，那裏什麽也沒有。”逍遙子有些不忍，但是這些年他們為了獨孤求敗也去過無數險地，能用的方法都用了。

獨孤求敗倒沒覺得遺憾，他和劍在一起，一輩子值得：“丫頭，輕松一點嘛，我還能活三個月呢，別哭哭啼啼的。”

獨孤求敗手忙腳亂的看著洛回雪眼淚一個一個的往下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西門吹雪、葉孤城，你們兩個不孝之徒，過來勸勸你們阿姐！”獨孤求敗氣呼呼的看著自己那兩個悶油瓶一樣的徒弟，倆徒弟一個有用的都沒有。

洛回雪眼神一直落在逍遙子身上：“師父，你……”

“雪兒！”逍遙子直視著洛回雪的眼睛，眼神堅定。

洛回雪看著逍遙子堅定的眼神，眼淚掉的更厲害了，抿抿嘴，轉身跑進了山洞……

逍遙子本來還以為自己這次把小徒弟氣哭了，估計洛回雪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理他。結果洛回雪第二天就頂著一雙桃子一樣紅彤彤的眼睛若無其事的和他聊天。

“師父，你想吃什麽？你都還沒吃過我做的飯吧？”洛回雪興沖沖地拿著勺子，袖子挽了上去，準備發揚一下自己來自大吃貨國的優勢。

“嗯……隨便？”

中午五個人圍在一起吃飯，獨孤求敗一筷子下去，皺了眉頭：“老家夥，你今天中午是不是沒放鹽啊？怎麽比平時難吃那麽多？”

倒也不是說難以下咽，只能說是清湯寡水。

“是吧，吹雪、孤城，你們也覺得比平時難吃多了吧？”獨孤求敗擡著頭試圖拉著自己兩個弟子尋求共鳴。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看了看獨孤求敗身後，然後一言不發的低頭吃飯。

“你們兩個逆徒！”獨孤求敗見到自己兩個劍呆子徒弟沒有一個應和他的，氣的吹胡子瞪眼。

“哦？我做的飯難吃？”一陣陰森的聲音從獨孤求敗背後響起。

獨孤求敗渾身冒出一股涼氣，機械地轉頭：“雪，雪兒……”獨孤求敗在昨天前還敢說自己這一輩子從未怕過人。

知道昨天洛回雪，在他眼前哭得慘兮兮。一個女人，一個在你面前哭得淚流滿面的女人，一個你不能拔劍的女人，獨孤求敗昨天第一次知道怕是什麽感覺。

“你別哭！”獨孤求敗害怕洛回雪再哭哭啼啼。

洛回雪沒有哭，她只是露出了一個逍遙派的標志性腹黑笑容。然後把獨孤九敗面前的飯碗拿走，又抱了一個盆放在獨孤求敗面前。

獨孤求敗低下頭，看著盆裏足足有成人手臂粗的人參，猶豫道：“這是……人參？”怎麽長的跟湖裏的藕那麽粗啊。

“五百年的人參，西夏皇宮珍藏，今天吃了它。”洛回雪輕輕扔下一句話。

獨孤求敗沈默了，嘆了一口氣，最終也沒有說什麽，默默地抱著胳膊那麽長的人參哢嚓哢嚓的啃。

老頭的整張臉皺在一起，可想而知，這人參的味道有多苦。

就好像日子一直這麽平常下去，唯一不同的就是逍遙子開始寫書，洛回雪就在旁邊給他磨墨。

按照逍遙子的話，“你這個笨徒弟是不能指望了，為師還是把我的武功都給記下來，你以後再傳給你的徒弟吧。記得以後找個聰明點的徒弟，別像為師一樣找個練武傻乎乎的徒弟。”

逍遙子寫了很多的書，他會的東西實在太浩瀚了，單單洛回雪找人用籃子拉上去的就有兩大箱。

時間走得很快，外面的楓葉黃了，後來終於有一天下了小雪。

桃源山谷裏依舊綠樹成蔭，但是下雪這種事情還是和外面同步的。

一片一片的雪花落下，在樹上堆了一層銀白。洛回雪這才知道這山谷裏有一處天然的溫泉，所以這山谷裏才會一年四季溫暖如春，地上的雪落下就化了。

這一天依舊下著小雪，天色昏昏沈沈。獨孤求敗坐在山崖下，安詳地抱著跟了他一輩子的劍，似乎只是睡著了。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跪在地上，背上背著他們的劍，雪落滿了他們的頭發，兩柄劍錚錚作響，像是在為這位驚艷了時代的絕世劍客送行，也像是在對劍道宣誓新的時代的到來。

洛回雪卻站著，她盯著逍遙子，四目相對，逍遙子忽然一笑。

“雪兒，無論是你所圖的是皇圖霸業還是名留青史，都要記得快樂。逍遙派的人就該一輩子逍遙快活才是。”

“師父，一定要這樣嗎？你還能活很多很多年的，你可以來洛府，每年我們可以一起去塞外放牛羊，還可以一起去江南看煙雨。”洛回雪聲音聽起來格外鎮定，右手卻攥的發抖，眼裏淚光閃爍。

逍遙子輕輕一笑，幹脆盤腿坐在了獨孤求敗身旁：“世界上最厲害的劍客都歸我逍遙派管，我逍遙派也要對劍客負責到底啊。”

他頓了頓，“如果沒有我，這老家夥又要驕傲到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我要去管著他才行，他連飯都不會做呢。”

逍遙子眼神中滿是對過去的追憶，他想起了第一次和獨孤求敗見面的時候：

就是在這個山崖下，他游戲世間的時候偶然看見山壁上刻著一行字【劍魔獨孤求敗既無敵於天下，乃埋劍於斯。嗚呼！群雄束手，長劍空利，不亦悲夫！】

誰居然敢有這麽大的口氣，他逍遙子還在，這個叫孤獨求敗的也敢名為求敗，也配無敵天下？

正巧他那個時候因為自己教出的那幾個不屑弟子，正滿心郁悶。於是他就專門去找了這位無敵天下的獨孤求敗……

接著事情就變得順理成章了，一個不是無敵天下，一個找到了好玩的對手。兩個人一起游山玩水，一起比武練劍，後來又雙雙隱居。

一晃幾十年了，逍遙子眼睛裏滿是追憶，喃喃道：“我要去陪他，沒有我，他又要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

逍遙子盤膝坐在地上，披散的黑發一直垂落到地面，緩緩落下的雪花在未接觸到他的時候，就已經被深厚的內力給蒸騰消逝。

“為師想把內力傳給你，雪兒你要嗎？”逍遙子的目光平和，好像就在問今天下午要吃什麽一樣。

洛回雪深吸一口氣，努力扯出了一個像是哭一樣的笑：“師父，你知道我的，我在武學上一竅不通。”

逍遙子像是早就意料到了一樣點點頭，隨後又問道：“小徒兒，你還有什麽問題不懂嗎？”

“我沒有問題不懂，但是有好多話想要說。我想說，我進入江湖最慶幸的一件事就是遇到了美人師父……我想說下輩子您一定還要來教我。”

“好。為師知道了，等下一世，一定還會去教你這個笨徒弟。”逍遙子寵溺的一笑，隨後目光放空，悠長悠長……

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那一頭潑墨般的長發上，白色逐漸覆蓋了黑色……

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靠在一起，一人面容蒼老，一人猶如青年，卻顯得格外和諧。

洛回雪看著逐漸被雪花覆蓋的身軀，吸了一下鼻子，緩和了一下呼吸，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來，幹脆利索地轉身——

“撲通！”

“阿姐！”“雪兒！”……

＊

“雪兒？你感覺好些了嗎？”葉孤城端著一碗繚繞著熱氣的藥汁，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洛回雪從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硬是讀出了小心翼翼。

“嗨呀，就是著了些寒氣，你們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好像我是塊冰一樣，一敲就碎。”洛回雪坐在床上，腰間墊著軟枕，聲音甕聲甕氣的。

葉孤城眉毛皺了皺，心裏更加憂慮。兩日前獨孤前輩和逍遙子前輩雙雙羽化，雪兒一轉身撲通就暈倒在地，一暈就是兩天兩夜。

偏偏醒了以後卻不哭不鬧，反而若無其事的臉上帶笑……這還不如哭一場讓人放心。

“葉孤城，我真的沒事。”洛回雪看著葉孤城那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就猜到這家夥腦子裏在想什麽。

其實當時她的確是悲傷過頭，但是想想其實這已經是最完美的結局了。

美人師父已經用他喜歡的方式過了一生，一生都逍遙自在，無拘無束。就連他的歸去也是他自己所選擇的，他比所有人都自由和快樂。

功名利祿、皇圖霸業、青史聲名、家庭事業，這些東西他觸手可及，可是他是逍遙子，沒有東西能框住他的人生。

“死歸渺茫兮，還於天地。師父是真正的道仙啊。”洛回雪坦然一笑，她自己尚且困於世間，滿眼都寫著“名利”。對於師父來說，歸去只是另一種逍遙吧……俗人企圖猜測仙人的心思，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對了，孤城，你能幫我把馬車上的那個紅木匣子拿來嗎？”洛回雪忽然開口。

葉孤城擔憂的打量了洛回雪一番，洛回雪大大方方的任他打量。過了幾息葉孤城才放心的收回目光，轉身出去了。

一疊整整齊齊的信封散發著紙張特有的紙香，一只瑩白纖細的手五指微動翻閱著信紙。

翻閱到其中一封和其他的信看起來沒有什麽不一樣的信時，這只手突然停住，隨後仔細的在信紙上摩挲了一會兒。

洛回雪一雙黑亮的眼睛裏出現一叢小火苗，隨著她手指越攥越緊，那叢小火苗也越燒越旺。

“好你個傅紅雪——”洛回雪咬牙切齒，手掌狠狠按著信一拍！

行呀，還真是長能耐了，臨走之前因為擔心這家夥為了覆仇幹什麽不把自己性命當回事的冒險舉動，所以自己特意叮囑他至少要每兩個月給他寄一封信報平安。

這幾個月傅紅雪那邊一直按時給自己寄報平安的信，再加上她最近被這些事情纏身，所以她每次只是匆匆的掃兩眼就收下了。

結果這家夥恐怕是事先寫好了不知多少封信，然後找人每兩月給寄自己一次——又不是今天想著翻出來看看，還不知道這家夥到底要瞞自己多久！

洛回雪咬牙，這老實孩子居然也學會騙人了，而且還成功騙了她這麽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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